第一卷

四 高度成長期

第一卷 四 高度成長期

1 小井戶家

久保小姐和鈴木太太見面后,找到一位非常了解那一帶的人,是住在附近的秋山先生。時間約在二〇〇三年的十月初。

秋山先生當時七十三歲,是位精神奕奕的老人家。他和益子家一樣,在當地住了三十年以上,到幾年前為止還擔任包含小井戶家在內的町內會長;他也是當初拜訪小井戶先生,并且發現對方尸體的不幸人物之一。

秋山先生會是郵局員工,那帶正好是他的郵局轄區;此外,他雖然是內勤職員,不過因為工作,相當熟悉當地歷史,還似乎察覺到久保小姐以「調查土地歷史」為名義行動的真實目的,提供非常詳細的情報。

秋山先生告訴久保小姐,岡谷公寓應該沒發生過自殺事件,至少他從未聽聞住戶死亡。但之前又是什么狀況?

那塊地在興建公寓前是停車場,停車場之前是空地——這件事也透過益子家的證言和住宅地圖確認過,當時留下位在角地的一戶人家。

「住在那里的人是小井戶泰志先生。我不清楚他真正的年齡,可能比我大三、四歲。」

小井戶家是占地六十坪左右、古老的木造雙層小型建筑。按照秋山先生的記憶,這戶人家一直住在那里。

秋山先生在這塊土地上蓋房子、搬來這里的時間比益子家還早,是一九六八年左右。這時小井戶家就在了。他的母親一度健在,但最后只剩小井戶先生一人。兩人在戰后沒多久搬來這里,不是土生土長的住民。

「泰志先生沒正式的工作。我記得他打過幾次郵局寄送賀年卡的工,但其他時候就不知道在做什么了。大概是一再找新工作和辭職。」

他應該沒結婚,也沒兄弟姐妹。

「我也不知道他們母子的生活費哪里來。不過泰志先生的母親——照代女士當過裁縫,附近鄰居會拜托她縫制和服;除此之外就是靠撫恤金吧?我聽說她是戰爭寡婦,行事低調,但沒特別避著人,是個性沉穩的人。」

照代女士在一九八〇年左右去世。事情來得突然,某天就發現她不見了,據親近她的人說,她住院了,一個月不到就去世。

「我聽探病的人說,她得了癌癥,泰志先生也很一般地出席葬禮,可是他之后就開始囤積垃圾了。」

最初,僅是讓人覺得這戶人家怎么有些臟亂。

秋山先生猜測,大概因為母親去世,沒辦法好好打掃住處,也疏于照顧庭院,于是庭院的垃圾漸漸堆積起來,最后宛如城墻一般占滿整塊建地。

「為了收町內會費,我一年會拜訪小井戶家幾次。室內也非常夸張,里頭不僅是沒地方站,基本上所有空間都被垃圾塞滿了。我跟他說,這樣對身體不好。他卻說,『沒關系,我討厭縫隙,縫隙對身體才不好。』——你說他是什么意思?我實在搞不懂。我應該問過他,不過他大概沒回答,我不記得答案了。」

小井戶先生不光是囤積垃圾,深夜或清晨時甚至會在附近徘徊撿拾。不過,小井戶先生不認為堆積如山、不能用的東西是垃圾,堅持還能用。

可是,秋山先生并不覺得小井戶先生的精神出問題,只覺得他個性偏激古怪。除了囤積垃圾,他并未和附近居民發生沖突。

「如果跟他提到垃圾,他只會在嘴里含糊不清說些借口逃掉,倒不會特別回嘴。但堆積垃圾的狀況一直持續下去,未來或許真的會鬧出麻煩,不過建商開始收購土地了。」

當時,建商提出大量收購這一帶土地、興建大型公寓的計劃。周邊居民因為建商執拗的交涉和找麻煩而陸續放棄土地。小井戶家隔壁的松圾家最先放棄房子搬走。

「我沒聽說他們和建商起過爭執,是個性溫和的夫妻。可能覺得隔壁鄰居這么會堆積垃圾,萬一要賣房子,說不定賣不掉,現在正好有人用還算可以的價錢買……大概是這樣。」

接下來是后面的住戶賣掉房子,接著隔壁的住戶也放手了,眼看小井戶家附近的住家接二連三消失。

「該說托建商的福嗎?會來要求處理小井戶家的住戶都不在了。町內會到最后也從未正式向對方提出抗議,畢竟是附近鄰居的事,多少還是會在意。不過,小井戶家剛好位在要被收購的區域角地,大家可能想著反正哪天那塊土地就會出售,小井戶家就會不見了。」

可是,小井戶先生的家始終不動如山地安住原地,然后,泡沫經濟開始了。原本一天到晚有建商上門找鄰近小井戶家的秋山家,執拗交涉收購土地,但某天就無聲無息,再也無人上門。

「原本每天都上門問,『有沒有打算改變想法』,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過去,忽然完全不見人影,不再打電話來。我心想總算放棄了吧,才知道那家公司破產、連夜逃走,當然不會再來。」

秋山家和岡谷公寓位在相同區域,不過位置相對。想要收購小井戶家周邊人家土地的公司,和想要收購秋山先生家土地的公司名稱不一樣;然而,秋山先生認為他們實際上是同一家公司。

「聽說那時有很多這種事情,表面上裝不同公司,實際根本是同一間。他們聯合收購土地,然后再互相轉賣土地好提高地價。我在別的地方看過常來我家的業務員,但他那時拿的是別家名片。」

似乎不只一家建商收購這帶土地,可是經過某一時間點,收購行動都停止了。

因此,小井戶家被留下來,周圍都變更為建地,只有它孤零零留在原地,而堆積在小井戶家的垃圾已經越過界線侵蝕了附近空地。

「不過說是這么說,其實就是堆到圍墻的外側。但這樣堆放下去就會讓不相干的人也來丟垃圾。甚至還有半夜開著小卡車偷偷丟冰箱或浴缸的人,町內會也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町內會一開始希望由土地管理者處理垃圾問題,但找尋管理者的過程中,發現這塊土地的抵押權非常復雜,找不出真正的管理者。雖然他們也認真考慮向小井戶先生提出抗議,然而空地上大部分的垃圾都由完全不知身分的外人丟棄,很難用強硬的態度向小井戶先生抗議。町內會成員也和行政機關商量,可是事情毫無進展。如此一來,只能直接和小井戶先生交涉,因此前往小井戶家拜訪,才發現他死了。

「我們在一進玄關就看得到的走廊上發現他。他從垃圾中清出空間、鋪床睡覺。」

建筑物的一樓是六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和四張半榻榻米大的餐廳兼廚房;二樓則有兩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但被廢物和垃圾占據;此外,地板到處都被掀起來,連下面也塞滿垃圾。

「浴室也通通是垃圾,這附近又沒澡堂,真不知道他怎么洗澡。」

眾人一進屋就聞到猛烈的臭味,出聲打招呼也無人回應。一名干部踮著腳尖上了走廊,并在走廊中段發現小井戶先生。根據目擊到的樣貌和臭味,他立刻得知對方死了,因此看一眼就轉開視線,在小井戶家的門口等警察前來。

「我只看了一眼,不記得細節了,不過他看起來像睡在皺成一團的床鋪,但全身發黑,因此我立刻知道他死了,也沒勇氣看個仔細。我們還想說不定是自己搞錯了,總之先請警察來確認,于是就報警了。」

警方聽完敘述后運走遺體,也沒特別聯絡秋山先生等人,因此小井戶先生的死因成謎,但傳聞他是病死的。

「據說他死了兩星期。」

盡管周圍都聞得到臭味,但包含秋山先生在內的町內會干部都不認為臭味變得更強,前去拜訪小井戶先生也僅僅是為了交涉日漸嚴重的垃圾問題。

「我們也討論過怎么處理遺體。如果他沒有任何親人,町內會是不是要做點什么-件他安排火葬,不過他的親戚出現了,領走他的遺體,事后也賣了那塊地。大型機械過沒幾個月就開進來鏟平那些垃圾,整成一片空地,就連附近的土地也一并鏟平且鋪上砂礫,改建成停車場。」

秋山先生記得小井戶先生在一九九〇年去世。那年三月,大藏省對金融機關下達總量管制的行政命令,此時逐漸顯露崩壞征兆的經濟泡沫已經完全破滅;七月時,秋山先生等人發現小井戶先生的遺體。房子很快拆除,改建成停車場;岡谷公寓在將近兩年后落成。

秋山先生證實,那塊地在作為停車場的期間,從未發生任何異狀。

小井戶泰志先生大概在六十五歲左右去世。

「他以現在來講算早死吧?我一聽到他是病死,便有點感傷。我一直在想,當他身體變差躺在床上時,心里到底怎么想?這實在也不能說和自己完全無關。我太太還很健康,可是總有一天我們其中一人會先走,留下另一個。我想像自己或她被孤零零留在家、因為生病而成天躺著,最后就這樣死去,一想到這就受不了,畢竟無法保證自己不會碰到這種事啊。」

這帶是高度經濟成長期開發的住宅區。附近的車站帶來快速開發的機會,當時搬到這里的居民,現在都已經六十歲到八十歲了,家族成員也幾乎是年長者,很少有兩代以上同堂的人家。

老人家兩人過著低調的生活,如果其中一人某天去世,不知何時另一人也會追隨腳步而去,接下來房子便會拆除,土地分割、改建成狹小的住宅,抑或和附近的土地合并,興建成適合單身者或年輕小家庭的公寓。

世代交替即是如此緩慢進行。

「雖然我們也嘗試成立町內會或聯系居民的網絡,但這里本來就不是土生土長的居民聚集成的地方。以前舊居民彼此相識,大家都上一樣的學校,也是前輩、后輩的關系,感情都很好,可是我們這種新居民就沒辦法這樣了。」

在高度成長期買房子的年輕夫婦大多是核心家庭,一向不愿受到家族觀念束縛。

那是一個女性會將「有房、有車、沒婆婆」當結婚條件的時代——她們不喜歡保守的家族觀念、緊緊擁抱合理進步的個人主義、也不希望被過往的積習困住,回異于堅持(或不得已必須堅持)地緣關系的鄉下或下町;而新住民從某處漂泊到四處都存在的已開發住宅區,偶然搬進一間房子,好不容易透過自治會的活動結合在一起,然而經過時光流逝、世代交替,這些連結毫不留情地被截斷。

「雖然有町內會,但只是道義上得成立這樣的組織。附近居民多少會往來,不過整體來講,這里本來就不是每戶人家都會親密交往的地區。」

老人近年來逐漸過世,愈來愈多年輕世代搬進來,雙方也因為世代差異而產生摩擦,無法好好相處;加上新世代沒有在這里住一輩子的計劃,完全是流動民族。

「這幾年人口流動得非常頻繁,我根本記不起年輕人的臉孔,認真去記也沒用,因為好不容易記起來時,對方就搬走了。」

即使如此,秋山先生還是說,這一帶的居民也認為岡谷公寓的住戶更換得特別頻繁。

「我沒聽過關于這件事的具體說法。不過的確有人說,比起附近公寓,那里常有人搬進搬出,我也有同感。雖然這帶本來就不容易住得久,但只有那棟公寓時不時會看到搬家公司的卡車。如果是幾十間套房的大型公寓就罷了,可是那里明明只是小公寓而已。」

附近的居民似乎也不知道個中原因。

「也有人說岡谷社區一樣住不久,但住下來的人好像都對環境沒特別不滿,住得很安穩。住不久大概就是偶然吧。」

秋山先生說社區從未發生事故、自殺或案件。公寓落成前,那塊土地是停車場;落成隔年,岡谷社區開始興建和販售。

「不過岡谷社區的土地除了停車場,原先還有一棟房子,建商是將位在深處的空屋拆掉后,和旁邊的土地合并,形成岡谷社區。」

正確來說,岡谷公寓從一九九二年起興建,住戶在隔年完工后遷入;到一九九四年,臨接公寓的岡谷社區開始興建,建商則在翌年販賣預售屋。預售屋的建地包含臨接岡谷公寓預定地的停車場,和更里面的一棟房屋。

成為空屋前,那棟屋主是一對姓稻葉的夫妻。

「稻葉先生原本住在市內國宅,他說退休后想住有院子的房子,所以搬到這里。」

稻葉夫妻應該是在一九八五年左右搬來。秋山先生說:

「我記得之前是一戶叫大里的人家,他們賣掉房子搬走了。」

建筑因此經過最新改裝,交給稻葉夫妻。他們原本預定在這里住到人生盡頭,但日漸爬升的地價阻礙了希望。

「因為房價日漸升高,光固定資產稅就要壓垮他們了。稱葉家當時都靠稻葉先生的年金生活,到太太也領年金的時候還要好一段時間。他們似乎是自營業,不像上班族能拿到一大筆退休金,每月的國民年金也只提供一點點錢。他們好不容易存錢買到房子,但后來實在無法承擔,于是賣了房子,用那筆錢搬到鄉下。他們剛好在地價大幅上漲前搬來,最后出乎意料獲得一筆小錯的收入。」

最后,稻葉夫妻搬回稻葉先生的老家,也買了房子。

「不過,他們搬家時發生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我因為和稻葉先生交情不錯,他們搬走前叫我去他家一趟。」

搬走前,稻葉家處理掉許多不再用到的家具和家庭用品。他們似乎完全是自己整理行李,還仔細打掃整棟房子。

就算是會被拆掉的房子,還是得在搬出去前好好整理——這是稻葉先生這代人的禮數。

但當他們翻開和室的榻榻米時,下面出現奇怪的污漬。

「我到他家看了,是紅黑色的污漬。稻葉先生還問我覺得那是什么。我看它的形狀很像是什么東西從榻榻米的細縫里滲下去。」

秋山先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東西造成污漬,但顯然那個「什么」相當多。

稻葉夫妻搬來這里后不會掀開榻榻米,這是他們第一次這么做。

「該說是很深的紅黑色,還是褐色呢?怎么看都像血跡。稻葉先生對此感到不舒服,我也渾身發毛。如果是血跡,就是大里家或更之前住戶的事。」

大里家是稻葉夫妻搬來前的住戶,不過秋山先生和這家的主人素無往來,不清楚他們的狀況。這家人只住了幾年,秋山先生幾乎沒見過他們。

秋山先生說:

「我意識到時,才發現那也是住不久的房子。大里家前的人家……我已經想不起來什么名字了,總之是小孩很多的家庭。這家應該也沒住幾年。之前則是筱山家。我記得筱山家的兒子失蹤了。我是在某一天忽然發現很久沒見到筱山家的兒子,一問他們鄰居,才知道他不見了。據說他某日出門后就再也沒回家。不知道是離家出走,還是失蹤。不過他已經成年,家人看起來也沒在擔心,所以我當時才猜他應該是離家出走。看到那塊污漬時,我就突然想起這件事。」

雖然秋山先生暗示這塊血跡來自筱山家的兒子,但他失蹤三十年了,那塊污漬不太可能是他的。尤其如果稻葉先生在居住期間都沒察覺到這塊污漬的存在,它應該就不可能是血跡。

小說中,因為美學上的需求,會將血跡描寫成紅黑色,但血其實非常容易褪色。新鮮的血液是暗紅色,接觸到日光后,會從茶褐色變成褐色,接著是帶著綠色的褐色,接下來轉為黑色——血會不停改變色彩。

這是因為讓血液呈現紅色的「血紅蛋白」,會在光線作用下變成「高鐵血紅蛋白」和「血紅素」;如果足光線照小劍的地方,紅色會在數周至一個月內消失;如果照射的光線很微弱,則會在幾個星期內消失不見;如果由陽光直射,血在幾小時內就會褪為黑色;因此,如果是古老又呈現暗紅色的污漬,應該是染料或是某種隨時間轉為暗紅色的液體。

「我跟稻葉先生說,那不可能是血跡。我沒聽過筱山家發生刑事案件,或造成大量出血的意外。就算和失蹤的兒子有關,時效也早就過去了,所以我就勸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重新鋪好榻榻米,反正肯定沒什么大事,通通忘了吧。」

稻葉先生同意秋山先生,但他依然相當拘泥于這件事情。秋山先生認為,對方一定是因為家里的榻榻米下出現莫名奇妙的污漬而不舒服,沒想到,稻葉先生看著那塊污漬,居然喃喃自語:

「有時,這房間會傳出不知是誰的腳步聲……」

什么意思?秋山先生一反問,稻葉先生只搖搖頭,說:

「算了,反正我要搬走了。」

「他要賣掉這間房子,說不定癥結點就是他聽到的腳步聲。不過,我還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他們夫妻就搬走了。」

房子在稱葉夫妻搬家后拆除,這塊土地加上隔壁停車場的土地,如今蓋上六棟房屋

—稻葉家以外的土地,又是如何?

岡谷公寓興建在四戶人家的土地上,包括角地的小井戶家、西邊鄰居的松坂家、松坂家北邊的根本家,以及更后面的藤原家。

從住宅地圖可以確認,藤原家是占地寬廣的大型建筑;另一方面,岡谷社區是在拆除了稻葉家、稻葉家前方的村瀨家,以及西側的政春家后建設完成。村瀨家和政春家都是大型住宅。

聽完久保小姐的話,秋山先生點點頭,說:

「沒錯,大致就是這樣。小井戶家隔壁是松坂家,后方是根本家、更后方則是藤原家。他們在這里住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我記得根本家的房子,原本是建在藤原家那塊土地上。但聽說兩人的祖父去世后,為了繼承而分割了田地。藤原家住在這里非常久了,代代務農為生。」

根本先生和松坂先生都是上班族。土地收購的風潮席卷之際,他們都已經退休且靠退休年金生活。兩家都足老夫妻,沒有和晚輩住在一起。

「根本家的太太當時失智了。整天不是在家里走來走去,就是堅持地板下有貓,還從檐廓底下扔飼料進去,可是明明就沒有貓。大概是她想養貓吧?據說她經常會趴在走廊或檐廊上,對著不存在的貓說話。根本先生一度以為她昏倒了,沖過去一看,才發現她在喊著,『小咪、小咪。』」

根本太太不是在家里不斷走動,就是趴在地上對貓說話,幾乎沒辦法處理家務。

「根本先生的身體也不好。年紀大了,身體就會冒出各種毛病。我記得他有糖尿病秈高血壓的問題。因此,當有人來談收購土地,他似乎準備立刻賣掉房子,搬到某處的療養院。」

可是,提供照護服務的療養院只接受需要受到照顧的人入住,根本先生始終找不到同時讓夫妻入住的療養院。

「最后聽說他們搬去和兒子一起住了。根本先生說他賣掉房子后,買了二世代住宅,和兒子一家一起生活;松圾家就比較幸運。夫妻兩人都很健康,一起搬到鄉下。現在這時代,聽說有公司專門幫客戶斡旋老后到鄉下居住,他們兩人一起種田,過得很悠哉。」

大家因為各自的理由離開這塊土地。

「社區東邊的村瀨家也是兩位老人家一起生活。我聽說他們搬到女兒家的附近。村瀨家之前……這么一提,好像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空屋。我搬來時,那里好像是什么小工廠,沒住人。不過我其實不太記得了。社區更里面的住戶就是稻葉家,那棟房子的住戶也變動得很頻繁。」

稻葉家住進去前,是大里家住在那里。對照益子家的說法,大里家似乎沒住幾年就搬走了。

大里家之前則是關家,他們也沒住幾年;更之前是長男失蹤的筱山家。一如秋山先生在這里落成新居且搬進來,筱山家同樣也蓋了屬于自己的房子。那棟房子看起來很新,盡管秋山先生沒特別詢問,不過自己搬來的時間點和他們應該沒差幾年。

「筱山夫妻的年紀大我很多歲。我小孩還是小學生時,長男就二十歲了。長男后來離家出走,次男也搬出去獨立生活,剩下夫妻倆,他們就接連去世了。」

那是一九七〇年代中葉左右的事,筱山夫妻約在那里住了十年。

「此后,新的住戶就搬了進去,但不知道是買的還租的。那戶人家沒加入町內會,也很少和鄰居往來,給人一種不太整潔的印象。小孩很多,每個都像野孩子,經濟狀況看來不是挺好。這么說來,他們應該是租房子吧?也不是說他們小孩沒家教,應該說是父母管不了那么多。在我印象中,那對父母整天都在大吼大叫。」

似乎是個令人印象不好的家庭。當年的住戶應該都有一定的經濟能力,才會覺得那個家庭很奇怪。

「接著是大里家,他們是很普通的人家。只是還沒跟其他人熟起來就搬走了——為什么搬走嗎?我沒聽說。他們是對四十幾歲的夫妻,小孩上幼稚園。他們好像提過是工作的關系。不,我記得他們買了那棟房屋。雖然只有一下下,不過大里家搬進去前,大門掛過出售的牌子。」

后來搬進去的是稻葉家,他們住四年后搬走,房子因此閑置上很長一段時間,最后被拆除。他們旁邊是政春家。

「政春家在我搬來時就在了,是很普通的夫妻。他們在兒子結婚后和兒子及媳婦同住,沒多久,全家似乎迷上某種新興宗教,我因此和他們漸漸沒有來往,后來慢慢連他們的人影都很少見到,某一天,就完全消失無蹤了,連聲招呼都沒打。有人說可能是發生什么事,連夜搬家逃走了,但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們后來也退出自治會,所以我也不太清楚狀況。」

這么說完,秋山先生側了側頭。

「這么說來,可能是那方面的宗教吧?我記得他們在家里驅邪好幾次。就是打開窗戶,往外灑鹽——我注意到的大概就是這樣。這一帶算很和平,沒有案件,也沒發生過自殺或意外。至于小井戶泰志先生的事情算是異常嗎——唔,可以說是最接近異常的一件事吧。」

公寓或社區都沒發生過自殺事件。至少,這里從未發生異常的死亡。

唯一比較古怪的死者是小井戶先生,但他不是上吊身亡。如果相信久保小姐的印象,那名自殺者應該是女性,而非男性。

「我就不清楚之前的事了,畢竟我不是土生土長的人。」

秋山先生搬來這里時,周邊雖然已經開發,并排著嶄新的獨棟住宅。不過這些住宅之間仍有田地,周圍也殘留不少田園和農家。

「這里不是什么由來已久的城鎮,只有零星遍布的農家而已,過去應該什么都沒有吧。」

秋山先生又說:

「所以,我認為應該沒有什么古怪的因緣才對。」

2 搬走的人

雖然秋山先生說,這里原本應該什么都沒有,不過翻開一九六〇年前的地圖,可以看到這一帶沿著大馬路的四周散布著一些聚落,尤其車站的前方是兩條大馬路的匯集之處,構成還算繁榮的商圈。一九五三年出版的地圖也顯示出岡谷公寓這一帶有建筑物。特別是在公寓和社區所住的區域,興建起更大型的建筑物。

從地圖上沒辦法得知常時住了什么人,因為還沒有住宅地圖。第一份記載個別住戶姓氏的住宅地圖,是在一九五二年于大分縣別府出版。花了三十年,住宅地圖的使用率才擴大到全國規模。

公寓這一帶基本上是在進入高度成長期才形成住宅區,因此附近幾乎沒人知道更早的狀況。雖然大馬路沿途坐落著歷史悠久的住宅區,但住戶的型態歷經泡沫經濟時期的重整,替換成當時才搬進去的居民。我和久保小姐因此在追溯到比三十年前更早的歷史時,失去了追查方法。唯一能夠確認的是,這一帶在這段期間內的確沒發生過案件、自殺或是意外。

「看樣子,只能到此為止了。」

久保小姐需要工作,所以只能利用休假追查當地歷史。我也是私事繁忙,而且還住在遙遠的京都,無法在當地調查和訪問。至于調閱地圖、調查報紙縮印版——這些不需在當地也能進行的繁雜調查,則有大學時代的友人幫我大忙。

阿濱不知為何在學弟妹之間很有人望,經常動員有空的學弟妹替我調閱許多資料。

不過,隨著調查的進行,線索也愈來愈少。正當我們把「這已經是極限了吧。」掛在嘴上時,久保小姐來了電話。那是十月即將結束的時候。

我內心騷動起來。久保小姐若是特地打電話來,通常表示事情有所進展。

「我知道搬出社區的飯田先生消息了。」

久保小姐說完后,沉默了一陣子。

「……我不知道怎么看待這件事情,有點恐怖。」

飯田家是岡谷社區中最早搬出去的住戶,居住期間僅僅一年。據說因為調職,打算賣掉房子,可是到現在仍舊沒有賣掉。飯田先生搬走后,包含社區的人在內,沒人知道他們搬去哪里。

為了知道飯田家的消息,久保小姐采取簡單明快的手段。她和附近的房仲業者商量,希望短期租下飯田家的房子。

畢竟久保小姐正準備搬出岡谷公寓,需要找新的住處。當她詢問各家房仲之際,突然想到自己接觸過的房仲中,說不定正好有人受到委托要賣飯田家的房子。

因此,她每到假日就走訪各家房仲,尋找是誰受到委托直到找到為止。這實在是一件大工程,不過一旦找到,往后的事情就簡單得不得了。

飯田家的土地建物在飯田家搬走后,立刻掛牌求售,三個月左右就出現買家。負責的房仲和委托人飯田章一先生聯絡時,出來赴約的是飯田家的親戚,對方希望能夠取消售屋委托。

原來飯田先生去世了,而繼承土地和房子的太太則在住院,無法辦理這些手續。因為不知道她何時才會復原,所以希望暫時取消這件委托。

負責的房仲當時心想飯田犬妻大概出了意外,可能是發生車禍,丈夫因此去世,同車的妻子受傷入院。于是他向對方表示理解取消委托,并希望可以探望飯田太太。但是,那位親戚以飯田太太現在還無法接受采病為理由,婉轉地拒絕。

他覺得飯田太太的狀況可能真的很糟吧。于是他告訴對方,之后若還是想出售房屋,請務必跟他聯絡,接著就掛了電話。然而,房仲沒再接到任何聯絡。

如果是意外,或許可以找到新聞報導。

那位房仲還記得飯田家搬去哪里,久保小姐便去調查了那個地方的報紙,結果,在當地報紙上找到報導。

但那并非意外事件的報導,而是刑事案件的報導。

某天夜晚,飯田家附近的居民發現飯田家中飄出煙霧,于是通報一一九。消防隊員趕到一看,發現妻子榮子太太全身是血地倒臥在玄關入口,手里還抱著六歲的兒子一彌小弟。

救護車立刻將兩人送往醫院,然而一彌小弟在醫院死亡。他身上有銳利的刀刃造成的刺傷,似乎因此失血過多。榮子太太身上也有數處刀傷,狀況危急。火災只燒了二樓就被撲滅,但在火災現場中發現屋主章一先生的尸體。他是上吊死亡的,似乎是刺傷妻子后,放火燒屋,然后自殺。看起來可能是強迫自殺,但因為沒有后續報導,所以不知道章一先生的動機。

「公寓和社區加起來已經有三人死亡了,這會是偶然嗎?」

久保小姐顯得很慌張。

應該吧,我想,視為偶然應該是最具常識的對應。

這樣一路追查過去的住戶,一旦碰到「死亡」這項嚴重的結果,通常容易從中感受到某種意義。然而,我們平常不可能掌握過去住戶的訊息。我們不可能知道自己現在的住處,過去住過哪些人?他們搬走后又過得如何?而且我們找的,不只是一間套房,而是公寓和社區的所有住戶。在這種范圍內,也可能會非常偶然地碰到不幸的死亡。

而且,日本原本就是首屈一指的自殺大國,WHO做過統計,日本每十萬人的自殺率是先進國家中數一數二得高。死亡原因中,自殺占了將近百分之三,這表示每年在日本的自殺人數超過三萬人,數量是交通事故死亡者的六倍,其中有六成的自殺者選擇上吊。

「可是我又不是找上百個人。」

就算現在只找了十個人,之后找的九十人中都沒有出現自殺者,就整體來看也毫無疑問——統計上的數字就是這么一回事。雖然某些狀況會出現偏頗,然而母數愈多,就愈會接近統計上的數字。在目前樣本數過少的階段,討論偏頗沒有意義。

「可是飯田先生不光只是自殺,他還打算帶著太太和小孩一起上路。」

事件本身的確令人震驚,然而日本國內的強迫自殺案件絕不在少數,只是沒有報導出來。

往日本到底多常發生強迫自殺?其實并不清楚,因為警察廳并未發表過關于強迫自殺的統計。從過去愛知縣警發表的近親殺人的統計看來,光是母子自殺就占了三成,比殺害嬰兒、配偶還多。不過,發生在家庭內的殺人原本就是最常出現的殺人案件類型,約占了四成。比起被素不相識的人殺害,被具備家族關系的人殺害的可能性更高。

而且,飯田先生的案件只刊登在地方報紙的地方新聞版面,顯然不是全國性報紙會報導的案件。如果在發現妻子的遺體時,飯田先生行蹤不明,可能就會有報導了。然而,在此之前就已經發現飯田先生的自殺尸體,判斷他是強迫自殺。

不知道為什么,在大眾媒體的想法中,這不是「殺人以及殺人未遂」而是名為「強迫自殺」的另一種現象。比起殺人,自殺很難成為新聞。

我從以前就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日本人過于看輕家族內造成的強迫自殺,背后的原因或許是多數人傾向將整個家庭視為單一的存在,而非關注于家庭內的個體。日本人傾向將殺害家人后,自己也死亡的狀況視為損壞自己的身體后死去,在法庭上也不例外。

「殺害他人后自殺卻沒死成」和「帶著家人去死,卻沒死成」的罪狀同樣是殺人,然而后者的量刑輕很多。

雖然很難親眼目睹強迫自殺的案件,但這不是什么稀奇事。不如說,因為不稀奇,所以無法成為新聞。

說得也是——久保小姐回應,但似乎還是放不下這件事。

其實我也無法放下,我一邊說服久保小姐,心里卻有懸念。只是我懷疑主義的性格已經滲到骨子里,很討厭輕易做出「這一定有什么意義吧。」的結論。正因為看起來具備某種意義,所以才會刻意踩煞車,不輕易做出結論,而為了踩煞車,我會想辦法找出道理。

若是恣意找出各種道理,當然可以得到各種結論。但對我來說,直覺地認為「有某種意義」與「因為看起來有某種意義,所以要小心」而本能地感到猶豫,這兩者之間幾乎沒有差距。久保小姐的內心已經激烈動搖,我還沒有。然而,這之間的差別只不過是因為久保小姐真的聽到異常的聲音,我卻沒有。

總之,我覺得我們不知為何很難從這件事情抽手了。

誰也無法一無所知地撤退。

3 社區之前

如果想要調查的人家附近沒有住得很久的住戶,最好就問寺廟或神社。畢竟住持或宮司(注13)有很大的機率記得以前的土地狀況,就算沒有住持,也有負責管理寺廟的人,這種人通常是地方耆老。

久保小姐四處詢問附近的寺院、神社時,我也聯絡了大學母校的畢業生。

我上的大學是凈土真宗(注14)的大學,周遭非常多寺院出身的人。雖然幾乎都是真宗寺院的孩子,不過也有人是其他宗派寺院的。其中最多的是凈土宗的學生,還有禪宗(注15)、真言宗(注16),或沒有成立大學的宗派相關人士。

他們畢業后,大多回到老家寺院,不少人也會和其他寺院的人結婚,或在其他佛教系的學校擔任教授或教師。換句話說,寺院有寺院的人際網絡,因此我請教學弟,有沒有認識的人在那一帶的寺院擔任住持?

對方替我在岡谷公寓附近找到有檀家(注17)的寺院,并將住持介紹給我。

林至道先生擔任住持的寺院是檀家寺。他在終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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