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 上世紀

第一卷 三 上世紀

1 公寓之前

透過舊的住宅地圖,可以很快知道在岡谷公寓興建前這里有什么。

根據一九九一年的住宅地圖,公寓原本的所在地是停車場,兩者的動工年份相同,停車場和岡谷公寓的建地也完全一致,因此絕對可以肯定這件事。換句話說,停車場成了公寓。

從這個時間點回溯,公寓在一九八九年版的地圖上幾乎一片空白。上頭沒有任何表示建筑物形狀的房子標志或戶名標記,因此應是空地。不過角地(注7)上有房子標志,還標記上「小井戶」。這是小井戶人家的房子。

至于一九八七年版的地圖,可以確認除了小井戶家還有三棟房。

其中兩戶是「根本」和「藤原」,剩下一家只有房子標志,沒記載住戶名稱,想必不是空屋就是沒掛上名牌。

不過,更久以前的住宅地圖就找不到了,但可以看出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之間,三棟房子陸續消失,只剩角地的小井戶家,其他部分成了空地。這塊空地后來變成停車場,再變成岡谷公寓。

說到一九八七年之后,那時剛好是泡沫經濟時期的最高峰。

一九八五年的廣場協議(注8)導致日幣大幅升值。擔心日圓升值造成社會蕭條的日本央行大幅降低放款利率,使得地價上升率超過貸款的利息,很快導致不動產投資過熱。接下來,地價上升率高的地區接二連三被收購,達到一定面積后蓋起公寓,而這些公寓也成了投機標的。

我確認岡谷公寓所在地區的地價變動過程,這里的地價在當時大幅上升,恐怕是碰上大規模的土地收購。實際上,仔細研究當時的住宅地圖,可以發現岡谷公寓所在的地區沿著最近的車站周邊接二連三出現空白,從中能夠窺見這些空白變成公寓、蓋起商業設施的過程。特別是面對車站大馬路的地區,用十分驚人的氣勢重新進行土地規劃。

然而,岡谷公寓這一帶的土地收購不太順利。

位在角地的小井戶家始終停住,這片土地的利用價值便顯著下降。不光如此,岡谷公寓周邊像經蟲子啃食——不,應該說像被啃到剩下零星的住宅散布其上。從被啃光的空白地區可以想見當時應該柯建商企圖確保大馬路到岡谷公寓某條捷徑的區域,但并未成功,他們從一九八九年努力到一九九〇年,留下小井戶一家,房市泡沫突然破了。

幾乎所有的空地都和岡谷公街的用地一樣暫時當了一段時間的停車場。但是,岡谷公寓周邊有許多建地空間十分充分的獨棟住宅區域,我不認為居民有這么大的停車場需求。恐怕是泡沫經濟導致建設計劃中止,只好暫時蓋成停車場,岡谷公寓的用地也就此當了兩年的停車場。

當時,名為「地上屋」的惡質土地收購業者在泡沫經濟時期四處橫行,說不定因此出過什么事。不過待我確認完報紙的微縮膠卷后,依然沒發現這里出過自殺一類的壞事。

實際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還是根本什么都沒發生?

如今只能直接問當地人了,而且不只是隨便問問而已,須積極地四處調查訪問。

久保小姐很干脆地攬下這份工作。

「我是為了自己做的。如果調查完后知道什么事都沒有,我就接受是自己多心;如果真有什么,也可以下定決定搬離這個不好的地方。」

幸好她認識一群住在公寓和附近區域的媽媽。這些媽媽和當地區域的媽媽團體一直保有聯系;此外,擁有房子的人也會加入當地的自治會,我期待這些人為久保小姐搭起和當地人溝通的橋梁。

每當遭遇這種情況,怪奇偵探·小池壯彥先生總向對方說明自己在「調查這塊土地的歷史。」久保小姐也模仿小池先生的機智——我還要在這里坦承,久保小姐的編輯工作室作者頭銜更是幫上大忙,登場人物的名字也全是假名。

根據周邊居民的說法,這一帶并沒發生案件或事故。

最早受到久保小姐訪問的是,身為年輕媽媽團體一員的益子美和太太的公婆、益子茂先生、益子香奈惠太太,與益子美和太太的丈夫純二先生。

益子茂先生接受訪問時是六十二歲,他搬到當地時剛好三十歲。

茂先生說:

「我是昭和四十五年(一九七〇年)——萬博(注9)那一年搬來這里。」

茂先生在前一年退休,前東家是綜合建設公司。他搬來時,日本正逢高度經濟成長期,景氣從他就職到壯年為止都很好。

「所以我才能在三十歲就擁有獨棟房子,不過就是非常忙碌,家里的事都交給太太打理,我則專心丁作。」

因此,他不清楚附近鄰居的事。由于當時有一年雇用延長期的制度,茂先生在六十一歲退休,有段時間很不習慣待在家里。他根本不認識周圍的居民,附近也沒常去的店家,可說沒有打發時間的地方。

「現在好不容易習慣這樣的生活了。雖然還是沒地方可去,不過和孫子玩一玩,日子也就過去了。」

茂先生退休的同時,香奈惠太太開始打工。

「我高中一畢業就相親結婚,沒出過社會就被關在家里,想趁這時累積一些社會經驗,而且每天和先生大眼瞪小眼也很累啊,他本來就一直不在家嘛。」

香奈惠太太爽朗地笑了。

香奈惠太太負責準備早晚餐,中午則由媳婦美和下廚,打掃洗衣也是如此。期間,照顧美和已經四歲的兒子颯人小弟的工作就落到茂先生身上。

「我不清楚這一帶的事吶,你還是問我太太吧。」

茂先生這么一說,香奈惠太太也說:

「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我們不太跟這一帶的人往來。」

益子家在一九七〇年搬到這里,搬來時,這里還在開發階段,接近大馬路的區域出現零星的全新獨棟樓層,不少留下的田地和農家坐落在房屋之間。

「長期住在這里的當地人都有一定的橫向聯系,但我們這些新居民和他們根本沒什么交流。我們也加入了町內會,但很長一段時間,帶頭的人都是本來就住在這里的人,我們只能默默聽他們的話。」

長期居住者和之后搬來的新居民間存在隔閡。

自治會基本上由舊居民掌握,新居民就算參加,也被他們當成「客人」。尤其是關于土地的祭祀或習慣,新居民有很多不清楚的眉角,無法站在資訊對等的立場提出意見;取而代之的是,新居民就算不去擔任需要負起眾多麻煩責任的干部,也不會因此被舊住民多嘴干涉什么。

「雖然也是慢慢有改變,不過我們家不太熱中自治會的活動……真的只知道附近鄰居的事,而且也很片面。一般來講,不都會因為孩子在當地學校念書,最起碼和孩子同學的父母形成橫向聯系嗎?我們老大和老二很會念書,都念私立學校;次男純二成績不好,上當地的公立中學,不太會念書,我們也覺得有些沒面子。」

「最后,我們就沒和其他孩子的父母有任何交流了。」

香奈惠太太笑著說。

純二現在是二十六歲,媳婦美和則是二十二歲。純二原本性格倔強又難相處,不過歷經結婚、兒子颯人的出生,逐漸成為圓融的好爸爸。

「不過很會念書的長男和女兒到現在還是單身。長男在國外,女兒也在很遠的地方,兩人都有工作,不太可能和我們同住。結果到最后,我反而覺得純二最有出息,娶到愿意和老一輩的人住的太太。」

純二高中畢業后在當地運輸公司工作。二十二歲時,娶了小他四歲的美和,立刻生了颯人小弟。純二和鄰居也沒什么交集。

「雖然不是說我在這都沒朋友,不過在附近的朋友倒是一個也沒有,畢竟這一帶的人都不喜歡我啊。」純二苦笑,「美和反而和這附近的人感情很好,她一點都不知道客氣。」

附近年輕媽媽組成的團體和美和很要好,但都是搬過家的人,不是長期定居在此的居民。茂先生如此感嘆:

「小時候,知道家里附近住著哪些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我的老家是很小的小鎮,說不定不是時代的問題,是地區的問題。」

香奈惠太太也點頭說:

「我覺得還是時代不同吧?我在家時,多少會和鄰居維持最基本的聯系,也會聊聊天。總之,我知道現在的鄰居,但要是問到以前有哪些鄰居就不知道了。」

香奈惠太太大致知道附近的人家,也記得他們的長相,碰到面都會打上招呼,送回覽板時也會站著講幾句話,但不知道鄰居實際上是什么樣的人。因為關系很薄弱,一旦對方搬走就不記得那些人的事,常想不起幾年前還住在這里的人。

「泡沫經濟時期更是如此。十年前,這一帶的人家變化很大。長期住在這里的人漸漸不在了,新的人也搬進來。而且,蓋起來的建筑都不是普通的平房,反而是大樓和公寓,我們自然也和他們沒有往來了,所以真的完全不清楚。」

不過,他們還記得岡谷公寓興建前,那塊土地是停車場。

「但沒什么車子會停在那里,幾乎和空地沒兩樣。」

純二回顧著。此外,那里在成為停車場前也是空地。

在泡沫經濟時期,很多老房子的住戶碰到土地收購就選擇搬走,留下來的土地慢慢變成建設用地,最后只剩位在角地的小井戶家。

「我還記得小井戶家的事。」香奈惠太太說,「實在太難忘了。」聽她這么說,久保小姐做好了那戶人家曾經發生案件的心理準備,不過并非如此。

「其實那里是很有名的垃圾屋。」

別說是院子,籬笆和隔壁空地的邊界上都堆滿了高高的垃圾。

「我們搬來時,小井戶家就住在這里了。他們雖然住很久,不過似乎不是當地人。我不太清楚他們何時搬來,但他們住在屋齡很大的木造房屋。」

益子家搬來時,小井戶家還沒有垃圾。

那是年紀很大的女性和中年兒子組成的雙人家庭。那位女性后來去世,兒子留下來,垃圾則住不知不覺間增加。整棟房子亂七八糟,庭院的樹木被垃圾埋住而枯死,有些地方的垃圾甚至堆得足足有一人高,甚至也可以從垃圾的縫隙窺見房屋的窗戶被沾滿汁潰的窗簾和垃圾埋住。

小井戶家約在一九九〇年左右消失,當時純二還是中學生。

「那一戶的媽媽從我懂事起就不在了。對我來說,那里是老爺爺自己住的家,但我不記得看過老爺爺。雖然有老人在垃圾之間走來走去的印象,不過沒和他說過話,也沒真正看過他,所以根本不記得。」

「他是沉默怕生的人。」

香奈惠太太說:

「該說是繭居族嗎?他總躲在家里面,足不出戶,跟鄰居也沒往來。印象中,他是一個總在害怕些什么的人。我偶爾碰到他打招呼時,他總是嘴里喃喃說著什么地躲回家里。」

因此,她不知道對方究竟是什么人,不過不斷增加的垃圾為附近居民帶來困擾。

「那真的很夸張哦。夏天的話,連我家都會聞到臭味,蒼蠅很多就不提了,連烏鴉和野貓都會聚集過來。」

小井戶堆積垃圾時,益子家也會委婉地向對方抱怨,「能不能處理一下貴府的垃圾?」不過,當垃圾堆到超過某種程度后,他們就不再提了。

「因為……如果我們講了,他就愿意整理,一開始就不會堆積垃圾了吧?要是太羅嗦,招來對方不滿也很麻煩。」

「真是傷腦筋吶。」這一帶的住戶只要碰面就會談這件事,但也只能對超出常理的人家保持沉默。雖然對方看起來很沉穩,但無法保證他對周遭住戶產生敵意后,不會驟,變成另一個人。

這段期間,惡質的土地收購開始了。周圍人家接二連三搬走,連小井戶家也消失了。

「是搬走了吧。」

久保小姐這么一說,香奈惠太太便加以否定。

「不是。小井戶先生在誰也沒注意到的時候去世了。」

似乎是在家里發現他的尸體。

「是異常的死亡嗎?」

「好像是。據說是町內會的人發現尸體,我記得是夏天的事。因為實在太臭了,他們想上門抱怨這臭味實在難以忍受,去了才發現老先生死了,有一半的臭味是這個原因。不過因為平常本來就臭,大家都沒感覺。畢竟那是垃圾山啊,天氣又熱,大家都認為臭是當然的。」

久保小姐問了死因,不過益子一家都不知道,遑論當時還沒到益子家的美和。

「死了一星期還是兩星期了——總之聽說死了很久,但沒聽說是案件或自殺的風聲,或許是病死的。」

那在小井戶家附近的人家又怎么樣了?

「隔壁是松坂家,是上了年紀的夫婦檔,我們搬來時就在了。我記得他們沒孩子。太太個性爽朗,先生也很親切沉穩,這種個性讓他們更難向小井戶先生抱怨。雖然總說著『傷腦筋』、『很困擾』,但沒聽說他們特別前去抗議。」

香奈惠太太記得松坂先生是上班族,太太則是專業家庭主婦,不過不是很有把握。十五年前,這片土地變成岡谷公寓的建地后,松圾先生他們是第一戶搬家的人,但不知道搬去哪里。

「他們好像說過要搬去哪個鄉下隱居起來——小井戶家的對面是根本家,我還記得他們家老奶奶的長相,其他就沒什么印象了。」

關于根本家,香奈惠太太記得不是很清楚,不過他們在益子家之后搬到這里。年齡好像比益子夫妻大上一輪甚至更多,也有小孩,但幾乎沒往來,因此也不記得詳情。關于這一點,純二的印象也差不多,至少根本家沒有能夠和他一起玩樂的同齡小孩。

「我聽人說,老奶奶已經失智了,老爺爺自己一個人照顧她。不過他們應該是和兒子一起住的。」

根本家的對面是藤原家,據說是久居當地的古老家族。

益子家搬來時,在自治會內受過他們的照顧,不過平常沒特別往來。他們是農家,在稍微有點遠的地方有田地。藤原先生比茂先生大一輪左右,香奈惠太太記得他是沉默拘謹的人。

「藤原太太也很木訥。都是老爺爺在處理町內會的事情,我對太太幾乎沒什么印象。」

香奈惠太太的印象大概就是這樣。

她還記得對面三戶及隔壁住戶的臉和名字,也對搬走的人家長相有點印象,不過就不知道其他的事情了,尤其是泡沫經濟時期搬走的人,通通從她的記憶中消失;茂先生更完全摸不著頭緒,他當然記得小井戶家,但其他人的住址和家族的記憶則極為曖昧不清;純二比茂先生好一點,不過也大同小異。

除了三件情報,久保小姐等同毫無收獲地離開益子家。

三件情報其中之一是:小井戶家是垃圾屋,屋主是非正常的死亡;另一件則是,雖然記憶模糊,但沒任何人家發生自殺事件,或至少沒在某棟房子發現自殺的尸體,也沒建筑物變成案件或重大事故的現場。

「有的話,我絕對不會忘記,一定會記得。」香奈惠太太很有自信。

但如果在外頭自殺,就不是那么有把握了。

益子家搬到當地的期間,町內當然有人去世。雖然記不太清楚,但香奈惠太太記得附近四家都辦過喪事。根據交情不同,她參加過葬禮,還幫忙籌畫葬禮事務。她不記得聽過任何自殺傳聞,雖然不能斷言真的沒有,但香奈惠太太認為應該沒發生過。

最后一件是,土地的記憶幾乎斷絕了,這說不定是日本都會區的普遍現象。兩個巨大的斷層,橫躺在這塊土地的記憶之上。

一道斷層是起因于高度成長期間、急速劇烈的土地開發。

岡谷公寓一帶在這個時期開始開發,土生土長的人和新近流入的人像洗牌一般混在一起,但久居此地的居民并未和后來移入的居民產生強烈聯系,因此出現斷層。

這道斷層存在的同時,第二道斷層出現了——泡沫經濟時期的土地收購。

無論新舊居民,大部分的居民都因此掃出這里,同時不斷有更新的居民搬進這塊土地,導致以舊居民為中心的自治會活動被迫中止,而新流入的居民完全是流動狀態,不會參加自治會,也不會和土地產生聯系,在很短的時間便流向其他地方;好不容易留下來的舊居民和新居民持續進行世代交代。

像益子家這樣的兩代同堂家庭非常稀少,反而存在很多只有老人的家庭。老人一旦死亡,房子便面臨拆除,改建成針對單身或小家庭的租賃公寓。這些公寓會呼喚新的流動居民,他們不會保存土地的任何記憶,因此,可說第三道新斷層正在產生。

「第三道新斷層正在產生——這樣講不知道恰不恰當。」久保小姐說,「再過十年,和土地有關的記憶就會完全消失了。」

現在還可以勉勉強強追溯到某種地步,但現實的問題是,就算聯絡上益子家介紹的舊居民,對方關于土地的記憶也不會和他們有什么差別,獲得的資訊也很片面。不過為了召喚出往昔,只能試著拼湊零碎的記憶碎片,盡管要花不少時間。

「不過,我還是很在意小井戶先生的事。他被發現時已經死了,該不會……」

久保小姐雖然這么說,但小井戶先生是年老的男性,很難將他和使榻榻米發出磨擦聲的氣如腰帶的東西」聯想在一起;況且,如果久保小姐看見的腰帶是金襕腰帶,在黑暗中搖晃著的則是穿晴著的女性,起源也許要追溯到小井戶先生之前。

我突然想到,這些事情會在何處產生連結呢?

不,該不會小井戶先生就是導致一切問題的自殺者吧?認為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一名自殺者,說不定只是虛妄在作祟。

——但是,我在意的是別的事。

我們現在居住的這塊上地,過去絕對也有人住過。在前任住戶之前,有前前任住戶,后者之前還有更之前的住戶。到最后一定會追溯到什么都沒有的荒野階段,然而直到那時為止,到底有多少人住過這里、又過著什么樣的人生?

很多人住過這里,就表示一定發生過各式各樣的事,其中存在好事,也存在壞事,有時也伴隨不幸的死亡——留下遺憾的死亡。

如果帶著遺憾的死亡對未來造成影響,到底會影響到多遙遠的時光?是無限,還是有限?若是有限,又是多少年?是幾十年——或者是幾百年?

如果不是住在「某個房間」的人導致這些事情;如果是一塊尚未興建任何建筑的土地,不僅對在那段期間住在「土地」上的人,甚至連現在的人都持續產生影響,這世上真的存在從未發生問題的場所嗎?

我思考著這件事時,那一年結束了。

隔年二月,我參與了一個小活動。新家即將動工,我們因此舉行開工破土儀式。

我不相信詛咒、占卜,蓋房子也毫不考慮方位、風水,但依舊舉行開工破土儀式。如果不進行,我便無法安心。這樣的自己很奇怪,但還是參加了儀式。

我也想著究竟多少人知道自己居住的土地來歷?如果是租房子,自己住進來前有其他住戶是不證自明的事;另外,房間可能有小瑕疵,前任屋主還可能留下涂鴉之類的痕跡。換句話說,就算不喜歡,還是會意識到前任住戶的存在,但始終無法具體想像出對方的模樣。

縱使知道「誰」在這里存在過,但對方實際上是什么樣的人?住了多久?過著哪種生活?完全無從得知。我們大多時后也沒有了解的機會,也沒必要特別了解這些事,遑論想像這些出租公寓興建前的狀況。

自己蓋房子也是如此,本來就有的建筑物是另當別論,但如果是空無一物的建地,真的有人深入思考這塊土地在成為新建地前,存在什么樣的建筑物、住過怎樣的人嗎?應該很少人會想像興建舊建筑物前,這塊土地上曾經有什么人。

事實上,我在看地的過程中從未想過這些。

看到建地的當下,單純認為這是一塊空無一物的土地,就算見到前一棟建筑的痕跡,腦中浮現的只有「以前的建筑拆掉了」這種程度的想法,想都沒想過是什么樣的建筑,經歷何種歷史?不過我在新家舉行開工破土儀式前,不可思議地在意起這塊土地前的事——蓋過建筑物嗎?如果柯,是什么人住在里面,又為什么放棄自己的房子?房子蓋好前又是如何?土地的歷史是怎么發展的?

我們家的狀況非常單純,看土地登記就知道大致來歷。

這里在被買下前足農地,這件事很肯定,因為留下農地轉為建筑用地的紀錄。但就不清楚之前了,我想附近應該足寺院,因為查到一間寺院在平安時代(注10)遭燒毀的紀錄,事后應該經過重建,但南北朝時期(注11)又毀壞了;此后,這里據戰爭成敗分屬許多陣營,但大致上沒什么特別之處;江戶時代時,這里似乎成了天皇家的領地,是皇室的財產,應該是農地;進入明治時期則成了京都府管轄的土地,劃分為村。

總而言之,認為這里沒有什么特別之處應該沒問題。

這里沒發生過什么大事——這么一想,我莫名安心。

畢竟是為了住上一輩子而選的地方,實在不想買到背負復雜來歷的土地。我是這么想的,不過,雖然是農地,也不是說絕對沒發生壞事,但好好進行過開工破土儀式,真有什么因緣也清算好了。我用這種角度思考,不知怎的非常輕松,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2 黑石邸

這時,久保小姐除了訪問當地居民,也持續打聽有沒有辦法聯絡搬出岡谷公寓的住戶。聚集在公寓前的年輕媽媽小團體中,有人提到在常去的店里碰到以前的住戶,久保小姐特別拜托對方代為介紹以取得聯絡。

「找到人了哦。」

春天即將結束的時候,隔壁社區的大塚太太告訴久保小姐。

岡谷公寓隔壁有一塊區域,由屋齡較新的六戶人家組合而成。

大塚太太是其中一戶,她有個三歲女兒。大塚太太說以前有戶姓黑石的人家,她和黑石太太頗親近,兩人一度在車站前的商圈碰面,黑石太太答應接受久保小姐的采訪。但當久保小姐問黑石太太何時住在公寓,兩人卻開始牛頭不對馬嘴,聊一陣后,久保小姐才發現原來是大塚太太誤會了。

「對不起,你要找的是公寓住戶嗎?黑石太太不是住在公寓,是住在我家斜對面那戶人家的太太。」

這么說來,這一帶的人都住不久嗎?

位在岡谷公寓隔壁的小社區,是由建設公司興建的販售住宅所組成。社區開始銷售時,建設公司取了一個像社區的名字;不過買了房子的大塚太太記不得了,為了方便起見,就叫它岡谷社區。

岡谷社區從一九九五年開放銷售——那是在岡谷公寓完工且陸續有人搬入的兩年后。當時一開放銷售,大塚太人馬上簽約買下,因為建筑物還在進行基礎工程,可以更改設計內容,其他房子也是。雖然因為住戶需求,外觀多少不同,不過基本上都是木造三層樓的狹小住宅。住宅和私人道路相對,東西兩側各有三棟房子相對并列。大塚家在一九九六年辦好交屋手續搬進去。

那時,已有兩戶換了住戶。

「付一戶差不多滿一年時搬出去,因為那家先生調職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搬回來,所以想賣房子,不過好像一直找不到買主。可是后來就沒再見到房仲擺的看板,說不定放棄了。」

另一戶就是黑石太太的房子。

黑石家在社區完工后搬進來,并在三年后搬出去,他們之后將房子外租,但房客都住不久。久保小姐告訴我:

「黑石家搬出去后,大約三年就換了五任房客,住得短的人差不多是住一季——大約三個月。現在的住戶是住得最久的,快兩年了。」

岡谷社區從完工到現在只經六年,但六戶人家中已有兩戶搬走,怎么想都不太尋常。出租就另當別論,可是這里是販售成屋。而且一間空了四年,另一間則是三年間換了五任住戶。住最久的房客是現在一位姓安藤的男性,似乎是單身,不過大塚太太不清楚他的來歷。安藤搬來時沒過來打招呼,她只瞥見對方早晚上下班的身影,完全沒交談過。

黑石太太搬出去時說,「獨棟房子實在很麻煩。」大塚太太心想,不知道是指自己不適合住這種房子,還是照顧小孩之余又要管理獨棟房子,太辛苦了。

——實際上,是怎么一回事呢?

久保小姐在八月初透過大塚太太的介紹見到黑石太太。

黑石太太接受訪問時是三十六歲,有一個八歲大的女兒。她在二十九歲搬到岡谷社區,女兒一歲。黑石家位在私人道路的西側、靠近公共道路的角地。

搬家的理由是,「我不適合住這種獨門獨棟的房子。」她的丈夫經常長期出差,家里老是只有她和女兒,她心里不安,討厭這種情況。

「為什么覺得不安呢?」久保小姐問,「這里的治安應該不差。」

「不是治安的問題……」黑石太太有些猶豫,「雖然是小事……其實有很多惡作劇電話。從我們搬進來就一直接到電話,而且逐漸增加……不,并不是什么有威脅性的內容,都是像無聲電話那種程度的惡作劇,我并不特別覺得恐怖……但住在那里時,有很多讓人不舒服的案件,像隨機殺人、少年犯罪之類的,所以……」

「關于打惡作劇電話的人,您想得出來可能是什么人嗎?」

「不,完全想不到……而且一接到惡作劇電話,我就立刻去確認窗戶和大門有沒有關好。但獨棟房子的窗戶不是很多嗎?我當然會注意門戶,可是玻璃破了就完了,偏偏這種房子在很多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都有很多門窗。」

人在客廳,就會在意洗臉處和寢室的窗戶;在寢室,就會留意客廳和廁所的窗戶;一旦為了磯認窗戶有無好好關上而四處走動,就會惦記留在原地的女兒。

「可能因為我老是這樣提心吊膽,所以開始覺得家里到處都有腳步聲或怪聲。隔壁的房間、樓上的房間,好像有人在這些看不到的地方走動……」

比如說,黑石太太某晚獨自在寢室哄女兒睡覺時,隔壁房間傳來了聲音。聽起來像有人不停走動——而且不只走動,還不斷搬移東西。

寢室隔壁是一間特別空出來、作為女兒未來臥房的房間。沒有家具,堆著一些裝衣服的箱子、女兒會用到的小東西。像不再需要使用的育兒用具,親戚朋友送的、女兒還用不到的衣服或玩具。黑石太太聽到那些東西搬動的聲音。

很恐怖,因此不敢看,但放著不管也讓人害怕。

每當聽到聲音,她總這么想,猶豫到最后就會戰戰兢兢到隔壁一看,可是毫無異狀。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下次應該也是相同狀況。然而,盡管知道狀況一樣,心中還是有「其實下次就有什么」的念頭。

縱使簽筒內都裝著落空的簽,偶爾也會有中獎的簽混進去,只是不知道是幾十支中有一支,還是幾萬支中有一支。不過,確實有不幸抽到中獎的人。那些人應該作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中獎并刊登在報紙上吧?我也無法肯定自己絕不會中獎。

黑石太太在意聲音,但不敢到隔壁確認,只能期望聲音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停下;然而,聲音依舊持續不斷。「嘰」的一聲,像有人踏在地板上;「碰」的一聲,像有人撞到東西。

黑石太太一如往常猶豫,然后終于起身,聲音在她起身的期間還是沒停下。

她悄悄打開寢室的門,左右窺視沒開燈的走廊,確認走廊兩側或樓梯都不見人影或感受到其他人的氣息,然后她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地靜靜走出寢室。她想,如果聲音在這時停下就好了,接著縮著身體靠著墻壁,走向同樣面對樓梯的隔壁房,將耳朵靠在門上。

她無聲將臉靠上門板,太陽穴感受著門冰涼的溫度,并且豎起耳朵確認房內的狀況。就在這時。

——唉……

另一邊的耳畔,傳來一道低沉厚重的男人嘆息,近得光是耳朵就能感受到人的氣息。

黑石太太全身血液倒流地轉頭一看。

不論是自己的身邊,或是微暗的四周,都沒任何人影。

「……我當然認為自己多心了,或許是幻聽吧?但我覺得到極限了,沒辦法繼續住在這種獨棟的房子了。」

她向黑石先生訴苦,也跟娘家的雙親訴苦。大家都很擔心她的狀況,也安慰她一切都會沒事,受到這種安慰,她覺得自己還可以忍耐;但只有自己和女兒在家時,她就感覺似乎還有其他人,一直聽見某人發出的聲音或腳步聲。

「我實在太害怕了,先生一長期出差,我爸媽或婆婆就會來陪我……我媽媽也說好像有什么聲音,說不定不全然是我多心。這房子實在令人不太舒服。」

這時,黑石太太的女兒身體發生問題,出現氣喘的癥狀。帶去給醫生看后,醫生說不是氣喘;黑石太太則在購物回家的路上被腳踏車撞倒。那是在冬日的傍晚,四周已經暗下來。腳踏車沒裝車頭燈,騎車的人也像一道黑影,只說句,「對不起。」就很快騎走了。黑石太太的腰和腳都痛到站不起來,而且當時沒帶手機,只好爬到附近人家,請對方幫她叫救護車。

「那聲音很年輕,穿一身黑,樣子看不清楚。我覺得簡直像隨機殺人犯……我知道對方不是故意的,可是對方好像一邊笑一邊說,『對不起』。」

在這之后,來家里幫忙的母親摔下樓梯受傷、還有一臺車忽然撞進黑石先生吃中飯的餐館,各式各樣的意外接二連三發生。

「……應該不是房子本身的問題,可是卻成了很不吉利的地方。因為在買下那間房子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我公婆很早就說過想住在都會區的公寓。他們現在住的地方若是沒車,買東西或上醫院都很不方便,所以想買間公寓套房,我們一家直到他們退休前都可以住在那里。」

和公婆商量后,黑石家買下車站附近的公寓,然后搬過去。

「我完全放心了。和獨棟房子相比,公寓真的安全太多,而且我家還是在八樓。搬過去后,我女兒就恢復了,也不再接到惡作劇電話。可能因為安心下來了,也沒再聽到怪聲。」

黑石太太對岡谷社區的房子沒有任何留戀,因為還有貸款,她將房子出租,用租金來支付貸款。出租相關事宜全委托房仲業者,據說房客都住不久,但她和房客沒往來,也不清楚為什么房客住沒多久就搬出去。

房仲僅僅告訴她,「有時候就是會這樣。」

「說不定真的是那間房子有什么問題吧?賠錢賣也無所謂,但一想到搬來前就空出來的那些房子都沒嗎賣出去就覺得應該很難賣。」

見過黑石太太后,久保小姐告訴我:

「心情變得有些復雜。」

從黑石太太的話聽來,岡谷社區和岡谷公寓之間沒有任何共通之處,甚至讓人覺得打從一開始就沒什么異常,惡作劇電話雖然令人不快,但不足以稱為異常,畢竟現代社會本來就常發生這種事。

——事實上,民眾的確親身感受到治安在逐漸惡化。

尤其是黑石太太住在岡谷社區的一九九六年到一九九九年間更是如此。

黑石太太搬進新家的前一年——也就是她簽約的那年,發生了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在通勤時間的地下鐵散布毒氣的野蠻行為,大大顛覆大眾對日常生活安全性的理解;黑石太太搬家的一九九六年,沙林毒氣事件余波蕩漾,隔一年,一九九七年則發生震撼世間的神戶連續兒童殺害事件,接著是九八年的和歌山毒咖哩事件,還有九九年連續發生在池袋和下關的隨機殺人事件。兩個案件的被害者都是隨機挑上,大眾媒體更強烈煽動社會大眾的不安心理。

再加上九八年發生男學生以蝴蝶刀殺害女老師的「栃木女教師刺殺事件」,九九年還有光市母子殺害事件——這段時間剛好是社會從神戶連續兒童殺害事件以來,大為關注少年犯罪的時期。

黑石太太恐怕在心中把這些案件混在一起。

她搬走的隔年,也就是二〇〇〇年,接三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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