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二 本世紀

第一卷 二 本世紀

1 岡谷公寓二〇四號房

久保小姐住的公寓有現今流行的國籍不明、難以理解的名字,不過在這個地方就單純稱它岡谷公寓吧。久保小姐透過都內的房仲找到這間公寓。

她在都內的編輯工作室工作,主要接洽的業務是企業內部刊物或宣傳雜志的工作。她會和導演或攝影師一同到實地采訪,再將采訪內容寫成刊物。

采訪的內容以及如何寫成文章是導演要考慮的事,而實際和客戶協商或取材、采訪等也是導演的責任;久保小姐則和導演一起到現場做筆記、將錄音內容整理成逐字稿,因此工作時間不固定。她常接到指示后直接前往現場,結束后直接回家,所以很習慣將工作帶回家處理。

久保小姐原本住在離公司很近的都心公寓,不過,習慣工作后就不需非得住在房租高的都心,交通方便的話,遠一點也無妨。

工作室的案子是和企業簽約后才會實行,工作量本來就沒有多到得在各個現場跑來跑去;隨著景氣惡化,工作量更有減少的傾向,加上久保小姐的薪水按照工作成果結算,收入也因此減少,她希望降低租屋成本;此外,她也想換個新方向,所以決定搬家。

她沒有強求自己一定要在哪里,僅僅隨意在便利商店買了租屋情報雜志就開始挑選有興趣的套房。她選了一間喜歡的套房且和房仲聯絡,但已經被租走了——這種事很常見,對方很快推薦了她下兩層樓、格局相同的套房。

保小姐趁著假日看房。

「下兩層樓的套房雖然比較便宜,」久保小姐說,「不過因為隔壁有公寓,采光很差。」

久保小姐之前住的地方采光也很差,陽光進不來,窗戶打開也不通風,只有噪音會傳進來。當初回家只是為了睡覺,所以優先考量租金和通勤時間;但現在想要悠閑度日,希望找到可以靜心工作的環境。

「我跟房仲這么提了,對方介紹了幾間,其中一間就是現在住的。」

那棟公寓——岡谷公寓位在首都近郊相當普通的衛星都市。車站前是非常熱鬧的繁華街道,也有大型商業設施,從車站多走幾步就是一大片蓋在平坦土地上的中低層住宅。岡谷公寓離車站走路需十五分鐘,位在一條大馬路旁的寧靜住宅區內,是屋齡八年、鋼筋水泥的四層樓小型建筑,每層樓有五間套房。

房仲介紹給久保小姐的是位在公寓二樓的1LDK套房。

客廳部分只有四坪多,雖然有點小,不過室內有附小吧臺的獨立廚房,還有三坪大的和室、浴室、洗臉處和廁所。公寓本身朝東,不能說采光特好,而且位在二樓,視野普普通通;但客廳、和室都面朝陽臺,白天不需特別開燈;面向公共道路的廚房和洗臉處也都有氣窗,通風良好。住宅區周圍很多獨門獨棟的房子,氣氛相當安靜。盡管離車站有一段距離,但如果搭電車,兩站就可以換車到方便的轉運站。雖然和原來在情報雜志上看中的租屋不一樣,既沒自動上鎖,地板面積較小,屋齡也多三年,但這里的交通方便,房租也稍便宜。

久保小姐看屋時,前一個住戶剛搬出去,內部還沒重新整理。但住戶顯然住得很小心,幾乎沒看到損傷,而且建筑物比當初看平面圖所想像的樣貌來得新穎。

「屆時會有專業的清掃公司來打掃,所以壁紙和拉門紙都會重新貼過,交屋時會跟新屋沒兩樣。」房仲說。

久保小姐點頭,看遞室內的每一個角落,接著若無其事地檢查壁櫥和鞋柜——她在確認里面有沒有符咒一類的東西。

她不是懷疑這里出現什么異常,也并非感到詭異的氣息。真要說理由,「我很喜歡靈異的東西。」久保小姐笑著說明。她就算到飯店,也會確認墻上的掛畫后方有沒有貼東西,不是因為害怕,不如說她懷抱期待。

「我不是完全不相信這些事情。」

久保小姐并非完全否定幽靈的存在或超自然現象。她自己就在祖母去世時有所感應,也在旅行時目擊到怪東西。然而,若被問到「你覺得那些東西存在嗎?」她卻抱持懷疑的態度。祖母去世時的感應可視為偶然;消失在無人大浴場的工作人員也可能是自己看錯。

—那是發生在某個溫泉地的事。

久保小姐在深夜和朋友前往旅館的大浴場,突然發現走廊前走著一名穿著法被(注1)的男性。走廊很長很寬,也有點暗,加上他們和男性之間有段距離,無法判斷對方的身分。不過,對方身上的法被印著旅館的名字,久保小姐便認為是工作人員。對方也沒什么可疑之處,她只是單純地想,「前面有個人。」

男人縮著背、走在久保小姐等人的前方,一到大浴場前便轉進女湯。他進去的模樣實在太理所當然,久保小姐不由得以為大浴場已經關閉,可是旅館介紹上分明寫著大浴場二十四小時使用。她和朋友說起這件事,同時走到女湯前,赫然驚覺浴場果然照常使用。她們看了脫衣處,見不到任何工作人員,不僅如此,大浴場和外面的露天風呂也沒任何人影。

久保小姐的朋友認為那人是幽靈,大大興奮一番,她也跟著湊了熱鬧。但事后仔細回想,不禁懷疑那真的是幽靈嗎?說不定某處其實有工作人員的暗門,那人只是有事才進女湯,之后從暗門離開。不,說不定一開始根本沒人進女湯,她們看錯了。

久保小姐原本就是會這樣思考的個性。

因此就算她在找符咒,也不是真的想找到它;況且如果發現了,當下的感覺一定很糟,她也不會真正發現這類東西,不然就不符自己的預期。

「我其實很享受滿腦子都是『萬一真的有,該怎么辦?』的緊張感。」久保小姐說,「我其實不怎么相信這些事。」

不知道幸或不幸,房仲介紹的套房沒放符咒,采光明亮、格局也不差,只是客廳略窄,若放進工作用的書桌,餐桌就擺不進去,這也是久保小姐唯一在意之處,但考慮到房租也只能忍耐了;若有其他在意之處,這棟公寓基本上都出租給一般家庭,其他套房可能有小孩。她打算在家工作,小孩太吵會很煩人;若是因此抱怨造成爭執,更是煩上加煩。

所以,她待在房里暫時觀察一陣子,雖然聽得見窗外傳來小孩的聲音,但音量沒有大到需要在意;正上方的套房也很安靜。根據房仲的說法,樓上住戶是單身男性,應該不會太吵。

回想起來,久保小姐不記得房仲特別向她推銷過這里,而和其他套房的價格相比,房租也沒特別便宜,盡管居住狀況有好有壞,不過房租還在可以妥協的行情;依照建筑年分來看,建筑本身維持得很好,公寓入口和公共通路都管理得不錯,打掃得十分干凈。因此久保小姐還算喜歡這間公寓。

她在二〇〇一年十月底簽下了租約,半個月后搬進去。

一如房仲所說,里面整理得和新屋差不多。

聽起來,久保小姐用非常冷靜的態度選擇住處,租屋的過程也沒任何不自然或可疑之處。流程非常平凡,和他人沒兩樣。

「真的搬進去后,我發現比我想像中還好。雖然有小孩,但一點也不吵。況且白天很悠閑,有小孩的聲音反而更好,會覺得整體更明亮。」

公寓的目標租借對象是家庭,因此廚房設備相當充實。久保小姐本來就計劃趁搬入新家時過得更像一般人,打算在料理方面大顯身手。

雖然剛搬進去時還是手忙腳亂,但十二月初時,室內都收拾好了,終于可以好好在家里工作。但是,在這樣的新生活中,異物悄悄在久保小姐完全想不出契機的狀況下入侵了。

身后的和室,出現了物體擦過榻榻米的聲音。

久保小姐想不起那道聲音究竟何時出現。最初意識到「那是什么?」時,是生活步上軌道的時候,然而,她覺得在此之前也有過「咦?」的感覺,只是沒特別留意,就這么算了。然后,某天,她突然在意起來。

—有時候會聽到的那個聲音,究竟是什么?

回頭一看卻沒任何會發出聲音的東西。

最初,她只是覺得「到底是什么?」但一旦在意起來,聲響一出現就馬上聽得清清楚楚。

久保小姐戴著耳機打逐字稿,如此一來就不會在意聲音;但一拿下耳機寫起文章就無法不去在意;心里一有疙瘩,就想找出聲音的原因,然而找了又找都找不出來。而且,只要久保小姐待在和室或看著和室時,聲音就不會出現。

明明一回頭就會立刻停止的聲音,卻在她不轉頭或豎起耳朵時主張自己的存在似地持續不斷。

——那個聲音,實在怪怪的。

久保小姐當時在想,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某人正在清掃榻榻米。

不過,「某人」既然不可能存在,那就是幽靈的聲音。沒花上多少時間,想像從「打掃榻榻米」變成「打掃榻榻米的中年女性幽靈」。

久保小姐害怕起自己創造的影象。

我事后請久保小姐確認和服的樣貌,她認為金欄緞子的袋帶最接近她看到的款式。

那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童謠《新娘人偶》(注2)所提到的「金襕緞子的腰帶」。但這種腰帶主要在喜事時使用。換句話說,是在重要喜慶場合使用的腰帶,搭配上晴著(注2),結成二重太鼓(注3)的樣式。

「那種腰帶很長嗎?」久保小姐這么問我。

「很長哦。」我回答。

袋帶(注4)通常是四公尺長,我們脫下和服后為了通風會吊起來,腰帶也是如此。如果照普通的作法吊起腰帶,不致于會拖曳到榻榻米上;若是單純吊起一端,就可能會拖在榻榻米上;但金欄腰帶并不便宜,不太可能這樣處置,一般都是用衣架或衣桁(注5)吊起,好讓腰帶不垂落在地。

「不是有那種女性拖著解開一半的腰帶的圖嗎?」

久保小姐這么一說,我就知道她想像的畫面了,其實我也想到同樣的畫面。

腰帶結成二重太鼓的樣式時,會將腰帶纏在身體中段,再用帶締將帶枕、帶揚(注6)固定在身體上。綁在腰帶正中間的帶子就是帶締,它十分堅固,用數十條絲線編織而成,是以絲線優雅組合成的繩子。

「所以可以支撐人體的重量嘍?」久保小姐問我。

「我想可以。」我回答。

但將腰帶結成二重太鼓時,光松開帶締,腰帶也不會垂落到地面,還須取下帶枕和帶揚才行。做成太鼓形狀的帶枕用來支撐腰帶,帶揚則是為工讓腰帶鼓起,長得像是手帕的薄絹布。雖然不長,但很柔軟,可用來捆綁手腳。

解下帶締,掛到高處打結,弄出繩圈。接著站到枱子上,解下帶枕、帶揚,讓腰帶無力垂落在地上;然后將解下的帶揚綁住雙腳,如此一來,裙擺就不會散開,是充滿古風的作法;最后將頭穿過繩圈,踢開枱子。

腰帶搖晃著,擦過榻榻米。

在黑暗中,穿著晴著的上吊女人身體搖晃著——

「您是說有人在這間房里自殺嗎?」久保小姐說,但我無法肯定。

如果按照「怪談」的文法解釋,事情就是這樣。可是這樣一來就無法說明其他套房也發生相同怪談的理由。

久保小姐居住的岡谷公寓在每個樓層各有五間出租套房,但一樓由于有公寓入口,因此只有四間套房。各樓層的套房分配方式都一樣,建筑物兩端的邊間是2LDK;夾在其中的三間中,靠近入口的是1LDK,另外兩間是2LDK;格局是1LDK的套房面積較小,而少掉的面積用來蓋電梯。

各個套房號碼都是樓梯數加房間號碼,按照這個規則,整棟公寓的房間號碼是從一〇一號房到四〇五號房。

一樓最里面的邊間是一〇一號室,接著是一〇二、一〇三、一〇四號房;最靠近馬路的則是公寓入口;二樓從最里面算來是二〇一、二〇二、二〇三、二〇四、二〇五,久保小姐住的是第四間,就是二〇四號房。

寄信給我的屋嶋太太房間號碼是四〇一號房,是四樓最里面的一間。

收到我的信后,久保小姐看一下公寓入口的信箱,四〇一號房的住戶在那時已經是別的住戶名了。

很遺憾,我不記得自己足否回信給屋嶋太太了。就算回信了,我也沒發現屋嶋太太的其他信件,看來她之后都沒再寫信告訴我怪談的后續。我也不知道屋嶋太太現在的住址。不過若是她搬走不到一年,只要寫信到四〇一號房,應該可以轉送到她現在的住處——我這么想。

久保小姐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她為了確認現在的住戶何時搬來,特別拜訪了四〇一號房。

那時住在四〇一號房的是西條家。太太是三十五、六歲的家庭主婦,有三個小孩,分圳足五歲、三歲和兩歲。

久保小姐前去拜訪他們,并且告訴西條太太,她正在尋找之前住戶的下落,不知道西條家何時搬來?她問完后,得知西條家在一九九九年底搬來。

「我本來想看看狀況,看要不要告訴她屋嶋太太的事,問他們家是不是也有什么怪事,不過還是說不出口。」久保小姐說。

我在一九九九年七月收到屋嶋太太的來信。當時他們搬進去差不多四個月,算起來應該是在那年三月左右搬家,而年底時,住戶已經換成西條家。屋嶋家的居住時間至多只有九個月。我不知道西條太太是否聽過「擦過榻榻米的聲音」,但如果她從未聽說過,那還是別知道之前的住戶只住了九個月比較好,畢竟這不是聽了會高興的事。

「九個月真的很短呢。」久保小姐說。

我問她公寓的租約多長,她回答兩年。

這是當今十分普遍的租約長度。如果租約期更長,萬一生活出現不便,住戶容易下定決心搬走;如果是兩年,就算真出現什么問題,住戶也會盡量忍耐到租約更新的時候;再者,考慮到解除租約前須告知房東的事前通知期,房客最多住到一年十個月就要找下一個住處。

「——是啊,所以我也打算努力住到租約更新為止。」久保小姐說,「畢竟其實也沒什么實質上的損害。況且一想到下個住處的押金、搬家費用,中途解約的手續等等雜務,我就覺得自己要再忍耐下去。」

雖然現在也有一些住處不需要租約更新費。

但在當時,房東收取契約更新費是理所當然的事。反正都要花錢,要是住到不舒服的住處,當然想搬出去。然而,如果換個角度思考,這也表示租約更新前的搬家花費是不必要的開銷。一想到這也是一筆錢,當然就會猶豫不決。可能因為大家都這么想,根據日本賃貸住宅管理協會的統計,一年內就搬家的例子不到百分之一,特別是將近七成的一般家庭,會在同一物件住到四年以上。

「即使如此,屋嶋家還是在租約期間就搬家。難道是寄信給我后,真的發生了什么具體損害嗎?」

關于這一點,我也只能說「不知道。」

另一方面,這件事和屋嶋人太的女兒有關,可能就讓她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

「不管怎么說,一定是發生了什么事情。一般來說,不會有人才住九個月就搬家吧?」

從屋嶋太太的信件內容來看,四〇一號房確實有什么東西。

那東西從半空中垂落,有時會發出擦過榻榻米的聲音。

她想像著上吊死者的靈魂、腳尖或衣服的一部分擦過榻榻米發出了聲音。如果考慮到久保小姐看到的東西,自然會想像出是穿著和服的女性上吊了

她解開的腰帶,摩擦著榻榻米。

—問題是,久保小姐住的是二〇四號房。

就算二〇四號房過去曾有住戶自殺,也無法說明自殺者的靈魂為何出現在四〇一號房,反之亦然。四〇一號房和二〇四號房并非相鄰的套房,也不是上下樓層的關系。

而且,說到底,真的有人自殺嗎?

如果過去有人自殺,房仲業者理應會事先告知。

考慮到現今也將心理瑕疵列入瑕疵擔保責任之中,我們認為房仲業者會事先告知的想法是理所當然的。所謂出租物件的瑕疵擔保責任指的是,房間存在隱藏的瑕疵或缺陷時,房東須對房客負起責任。

例如,一般來說,房客通常無法在看房時就看出屋內管線缺陷,因此房客入住后,房間出現管線缺陷造成的漏水時,可以要求房東負起責任。知悉屋中缺陷的一年內,房客通常可以要求損害賠償,或要求免費修繕;若因為無法修繕導致居住不適,房客也可以解除租約;法律上,房東具有告知房客自己所知房屋瑕疵的義務,即使房東本身不知道瑕疵的存在也須負起責任。(不過,根據合約內容,也有免除瑕疵擔保責任的狀況。)

「瑕疵」也包含「心理上的瑕疵」。一如字面的意思,就是「心理上的創傷」。

如果房客事先知道屋子過去發生火災或水災,附近有垃圾焚化爐、火葬場或宗教團體的設施、黑道幫派的事務所,甚至是神社或墳場用地等,就能夠避免簽下有疑慮的租約。另外,「瑕疵」也包含發生自殺、殺人事件等的「事故物件」。

以前,有一件自殺案例是大樓在六年前發生過自殺事件,因此屋主和購買公寓的原屋主解約并且要求賠償金(橫濱地院一九八九年);此外,土地買賣中,也有地上建物在三年前發生火災,建筑物內出現死者,造成買主心理上瑕疵的案例(東京地院二〇一〇年);還有,有人在建筑物附近的倉庫自殺也可視為可能造成「心理上的瑕疵」。因為自殺事件會造成土地和地上建物出現又「令厭惡的歷史背景所造成的心理上缺陷」,因此視為瑕疵的一種(東京地院一九九五年)。

另一方面,過去也何判決(大阪地院一九九九年)認定,雖然發生自殺事件,但如果發生地的建筑物被拆除,事后蓋起來的新建物就不能視為有瑕疵;不過,也有一起判例顯示,如果建物中發生殺人事件,就算事后拆除還是會被視為有瑕疵(大阪高院二〇〇六年)。畢竟女性殺人事件的兇手非常殘暴,民眾的厭惡感也更強烈,加上案件受到媒體大張旗鼓的報導,即使建物已經拆除、經過了八年以上的時間,事情依舊烙印在居民的記憶,因此,高院會判這起事件導致居民心理品質不佳、無法居住是合理的。

根據這些判例,只要建筑物是事故物件,房東通常會告知承租者至少十年內的狀況。如果久保小姐的住處過去出現自殺案件,房仲就有告知的義務。

「房仲什么都沒說……通常一定會告訴房客嗎?」

如果進一步思考房仲是否一定會說,就不能一概而論。

相關判例中,法官會根據過去發生的「事故」內容、發生時間、發生事故的建筑狀態,附近居民是否知情等的條件來進行判斷。因此可以說,某種程度上是由業者自身加以判斷何種程度的事故才告知承租者,所以如果有業者認為自己沒被告就是贏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如果出現自殺者的房間是四〇一號房,房仲就不會告訴我了吧?」

——就是這樣。

我只能這么回答。

2 岡谷公寓

出現自殺者的套房,如果不是久保小姐的二〇四號房而是四〇一號房,房仲應該會告知屋嶋太太,但根據我讀到的信件,沒有任何只字片語提到類似的事。那么,現在的住戶——西條家又是如何呢?

不過,這不是可以單刀直入問當事者的問題。

因此,久保小姐轉而詢問其他對象,她選擇請教替她仲介住處的不動產業者,自己住的套房——或是公寓,是否曾經有住戶自殺?但負責久保小姐的業務回答:「沒有」。

「您現在居住的地方沒發生過自殺案件,也沒有任何其他形式的案件或死亡事故。我們現在處理這類物件時,都須事先告知承租者相關訊息。本來按照規定,我不能回答您關于公寓里其他套房的問題,不過幸好公寓從興建好至今,不論哪間套房都不會有自殺、意外或死亡事件,請您放心。」

對方看起來不像說謊,但也未必真是如此。

為了慣重起見,久保小姐前往圖書館調查以前的報紙,不過沒找到類似的報導。最伙的方法是直接詢問房東,可是岡谷公寓的所有人完全不插手公寓事務,因此對方的身分并非傳統定義下的「房東」,只是公寓所有人。而且,那個人住得很遠,公寓的經營和管理全委托管理公司,所以無法期待從對方那邊獲知住戶的訊息。

這么一來,只能問公寓附近的居民了,但岡谷公寓的住戶不會參加當地的町內會,單身的久保小姐也沒和這一帶的居民自治組織往來。她躊躇著不知道還能問誰時,想到自己有時會和四〇一號房的西條太太碰到面。

天氣好時,西條太太偶爾會讓小孩在公寓前面玩耍。

公寓附設有住戶的專用停車場,而停車場前方有一條道路,和面向公寓入口的走廊連成一體,成了還算寬廣的空間,那里是附近一群年輕媽媽的集會場所。她們常坐在樹叢邊緣,看顧著在面前玩耍的孩子。

久保小姐是上班族,很少在小孩玩耍的時間出入,不過她一周會碰到西條太太一次。如果沒急事,兩人會站著聊天。她們的年齡相差無幾。

因為工作性質,久保小姐并不怕生;西條太太也很開朗,有時會放任小孩在一旁玩耍,自己則和久保小姐聊起天;久保小姐也曾經加入媽媽們的談話。

有天,西條太太主動問她,「你找到之前的住戶了嗎?」

「沒有,」久保小姐回答,畢竟很難追查特定對象的行蹤。

她這么一說,另一個年輕媽媽就問,「你們在說屋嶋太太嗎?」

那是叫「益子太太」的年輕媽媽,她住在屋齡很大的獨棟住宅,和岡谷公寓隔著馬路遙望。家里住著丈夫、公婆和剛滿四歲的兒子。

「他們住不到一年就急急搬走了。」益子太太看向西條太太,「所以我才說那房間住不久啊。」

久保小姐很驚訝。原來傳聞說四〇一號房住不久,而西條太太還知道這件事。

「屋嶋太太先前的住戶也住不到半年,我記得更久以前也換了三、四任住戶。」

雖然益子太太這么說,但西條太太笑著:

「不過,我真的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耶。」

自從她從益子太太那邊聽說「住不久的房間」,一直期待家里會出現什么東西,甚至一度半開玩笑地想,只要出現什么,她就立刻跟房仲殺價來降低租金;遺憾的是,什么都沒發生。

但益子太太又說:

「不光是四〇一號房,這棟公寓還有其他住不久的房間。」

久保小姐心中一驚,益子太太說的「住不久的房間」,似乎是指她隔壁的二〇三號房。

益子太太不是公寓住戶,所以無法十分篤定,但那間套房在她的印象中常有人搬進搬出。另一位邊見太太也同意益子太太,她和五歲及四歲的孩子住在岡谷公寓的四〇三號房。

邊見家在公寓住了三年以上,這段期間,少說有五戶人家住過二〇三號房,最短甚至僅有三個月。

「他們搬來時會來打招呼,但實在換得太快,我根本記不起來。」

久保小姐想起——二〇三號房在今年春天才換了一名新房客。她記得當初搬進來到隔壁打招呼時,對方說,「我們也剛搬進來。」這是她唯一一次見到隔壁住戶。是一對雙薪夫妻,兩人經常不在家。久保小姐的工作時間已經很不固定,對方也是如此,她有時會在意外的時間點見到隔壁還亮著燈。

「之前的住戶何時搬進去呢?」久保小姐問。邊見太太回答:

「記得是在九月底、十月初左右的時候,大概住了半年。」

「是嗎?」

久保小姐很驚訝,原來對方在自己搬進來時也是這里的住戶;不過,對方在搬家熱潮期的三月份離開,她因此沒留意到這件事。

「其他住戶也差不多都這樣,」邊見太太說,「住半年左右的住戶其實是住最久的。」

久保小姐也問,「那二〇四號房的狀況是怎么樣?」邊見太太回答得不太肯定。根據她的說法,久保小姐入住前的住戶是一名單身年輕男性,半年左右就搬走;更之前是一對年輕夫妻,他們在邊見家搬來前就住在這里,最少也住了將近三年。

「我遇上的狀況恰巧是,前面的人沒住多久就搬走,更前面的人則住了好幾年,所以沒有那間套房的住戶變動得很快的印象。」

加上這棟公寓不是用來販售,而是租賃。當然有人因為個人原因早早搬家。說起來,人們都是考量到遲早因為工作等因素搬家,才選擇租房子。

「搬出去的人沒說什么嗎?」

久保小姐一問,三人都露出困惑的神情。

那些人各自有搬出去的理由,但無法確認理由是不是真的。不過的確沒聽說過他們搬出去前,是不是發生了什么。這里不會發生過任何案件或是意外,遑論是自殺。益子太太在六年前嫁過來,她從未聽說公寓內、甚至這一帶發生自殺、案件或是意外。

住戶的居住期很短,其實也不怎么奇怪;然而真正讓久保小姐訝異的是,岡谷公寓發生這種狀況的套房似乎只有四〇一號房和二〇三號房。而且,如今住在四〇一號房的西條太太沒碰過任何怪事,她搬來兩年多,住得很自在;在四〇三號房住了三年以上的邊見太太也是如此。

「應該只是剛好都是這些人碰上吧。」邊見太太說完一笑,「畢竟就是會有這種事。」

岡谷公寓旁邊存在一塊并排著數棟狹窄住宅、如同小社區的區域,經常有人搬進搬出。那里不是租賃住宅,都是自購的房子。不過其中有一間是屋主用來出租的,房客都住不久,同樣留不住人。

「這不是玩笑話,但該不會這帶本來就這樣吧?」益子太太也搭腔,「這里本來就留不住人,大家都住不久。」

她不是怪力亂神的意思,而是這一帶的住戶本來就變換得非常頻繁。如果因為結婚或生小孩而換房子,這里是不錯的地點;但如果要住一輩子又不夠好。益子太太嫁到丈夫老家,所以只能一直住在這里;西條太太和邊見太太都想著,總有一天要在別的地方買房子。

這里原本就是居民流動率高的土地。

這時,久保小姐依然無法說出自己在房間聽到怪聲,或是屋嶋太太提到的怪事。

「她們都說這些套房住不久,我對此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想像,不過要說本來就是居民流動率高的土地,的確也是如此……」

久保小姐以前住的公寓,住戶也變動得很頻繁。那是一棟幾乎不和鄰居交流的單身公寓,哪間套房換房客,她也搞不清楚;不過,她記得有一間套房恰好都是居住時間很短的房客。

「我之前的公寓租約也只有一年……」

包括久保小姐自己,本來就沒人要在這里住上很長一段時間。

「如果過去沒人自殺,就沒出現幽靈的理由了。這樣一來,我們聽到的到底是什么?」

一般人應該會認為是久保小姐多心了,要不就是其實是幻聽或幻覺。不過,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有待商榷,畢竟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并非聽見根本不存在的聲音,她們確實都聽到了某種聲音,不足嗎?

然而,這不是什么異常的狀況,那道聲音僅僅是從公寓或住家附近就能夠聽見的日常嘈雜,因此兩人才會聽見相同內容,不過其他住戶就沒特別留意。換句話說,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不約而同住偶然時刻聽見那道聲音,出現類似聯想。

久保小姐會日睹「像足腰帶的東西」也是同樣狀況。

久保小姐的客廳很明亮,背后的和室很昏暗,加上和室拉門是打開的,光線在和室的榻榻米上映出四角形的帶狀圖案,而她猛然一回頭,就把那道光當成腰帶,至于細致的花紋可能是榻榻米的表面。久保小姐在片刻陷入「像腰帶的東西」的錯覺,但立刻意識到那其實是榻榻米,幻像就瞬間消失了。

我認為那是所謂的「虛妄」。

「虛妄」是佛教用語,它的概念相對于「真實」,代表異于真實、受到迷惑引發的現象;「虛妄見」是誤把不是真的當成真的;「虛妄體相」則是被煩惱或先入為主的成見蒙蔽,把本來不存在的事物誤以為真的狀態——也就是說,將「虛」當成「實」、「妄」當成「真」。

追根究柢,是當事者已經抱持先入為主的成見。

久保小姐和屋嶋太太本來就是讀了我寫的恐怖小說系列才寫信給我。如同久保小姐喜歡怪談實錄,常看恐怖電影,兩人搬家時,或許都想過接下來的新家可能存在「什么」;她們可能不僅想像,多少還做了心理準備。例如,久保小姐會尋找符咒,正是這種心態的佐證。

——雖然害怕,卻也有所期待。

如果不是這種心態,她們應該不會讀恐怖小說。

正因如此,只要是她們不熟悉的聲音,就算再稀松平常不過,兩人還是會敏感地聽見并往怪談路線解釋,成為「看不見的某物發出的聲音」。

該不會有什么吧?起了念頭,就容易將沒什么大不了的現象往怪談詮釋。

五感本來就只能被動接受存在的事物,而下「聽起來像是……的聲音」、「像是……的東西」判斷的是大腦;而大腦,非常容易犯下嚴重的錯誤。

「原來如此,」久保小姐苦笑,「說的也是。」

我想,「怪談」或許就是從這類錯覺中產生。

可以在當下感到「恐怖」這種情緒,大概只有擁有陰陽眼這種才華的人才辦得到,要是從各方面追求合理的說明,恐怕窮極一生也不會碰上目睹幽靈的機會——老實說,有人見我如此積極地對各種現象尋找合理的說明,便說,「若總這樣想,你是絕對看不到幽靈的。」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就算我真的看見幽靈,一定也會找出各種歪理來證明自己根本沒看見。

「可以這樣冷靜思考也不錯啊。」久保小姐安慰我。

「是嗎?」我回答。

雖然久保小姐說,「我看錯了。」但無論如何都抹不去「上吊女人」的想像,最后還是關上和室的門。

她明白是「虛妄」在作祟,恐懼也無法消失,這樣不如一開始就承認「害怕」比較好,反正結果也不會有改變;不過可能只有「有陰陽眼」的人可以老實承認「害怕」,畢竟看到就是看到,反而可以坦白自己的感受。

我這么一說,久保小姐便笑著說,「或許真的就是這樣。」

我也跟著笑了——然后暫時忘了這件事。

3 前任房客

這年春天,我因為私事非常繁忙。

我很長一段時間都住出租公寓,忽然起心動念認為自己應該買房。我已結婚,丈夫也是同業,我們都是不獨自關起門來就無法工作的個性,因此雖是雙人家庭,但在公寓租相鄰的套房各自生活,可是實在很花錢也沒效率,加上我們本來就希望有專屬的房子。不過買哪里始終沒定論。

然而,我現在覺得一輩子住京都也不錯。當時的房東相當親切,公寓也住得很自在,不知不覺就住上很長一段時間。思慮良久,我認為應該要買房了,并在年初下了決定。此后,我忙著看可以買下來蓋房子的地點,六月時,終于找到合意的土地,接下來購買土地的各種手續、新居的設計,各式各樣繁重的雜事通通找上門。

那年,我就這樣被寫作以外的雜務纏身,時間匆匆忙忙過去了。我甚至忙到和久保小姐悠哉聊恐怖電影的余裕都沒有,眼見秋天來臨,樹葉轉紅之際,很久沒聯絡的久保小姐來了電話。

「這是有點讓人不舒服的事情,可以說嗎?」

久保小姐的口吻有些晦暗。我一聽,才知道她從春天以來依舊在調查岡谷公寓,且透過認識的人或常去的店家收集情報。

「我原本在想不要再在意下去,忘記這一切,可是還是很在意聲音……」

久保小姐的房間還是持續傳出「擦過榻榻米的聲音」。她關起和室的門,一開始確實聽不見聲音了,但這陣子又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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