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閉幕 乘秋千飛翔的圣修伯里 Ⅲ

第一卷 閉幕 乘秋千飛翔的圣修伯里 Ⅲ

夜是圖形的,沒有星光。掌聲如雨點,敲打著鼓膜。用我的眼睛,還有耳朵,仿佛窗戶玻璃一般捕捉著外界。

在黑暗之中,世界一片渾濁。

只有聚光燈映出了我行進的方向。當眼睛習慣之后,我看見觀眾席上燦然生輝的微小光芒。那每一個都是人類的生命,是人類的活動,是期待與好奇本身。仿佛細針般的視線,刺著我的指尖、甚至刺進指甲縫隙。幾乎讓人感到疼痛的視線化為上升氣流,讓我飛向暴風雨中。

宛如金黃色的丘陵。

平原上的夕陽。金色的光。

那是我的圣經。

深吸一口氣,耳朵便靈敏起來。傳入耳中的交響樂聲,轉化成引擎動力的聲音。仿佛完全變成我身體的一部分,讓呼吸與脈動同步。

從空中垂吊下來的秋千。我緊握住秋千的手,就是我的安全繩。然而真正的自由,只存在于我松手之后的前方。

我用力一瞪,向前跳躍。猶豫就代表了失速,而失速則與死亡相連。

那么死亡是什么?

我心中如此自問,而答案不問自明。

是墜落。

我停止呼吸,飛越天空。朝著雷云的彼端。每當我成功穿越危險,就覺得自己仿佛被觀眾席上密密麻麻的客人的驚嘆聲與尖叫聲給吞噬殆盡。

我必須把脫離恐懼后的解放感,轉變成快樂才行。

只有美麗,才能獲得價值。

比任何人都高,比任何人都美,比任何人都危險的特技表演。我并不害怕。因為數百萬次的練習,以及一直犧牲至今的光陰與時間,應該都已經化為我的勇氣。

為此而塑造的身體。

為此而誕生的生命。

將剎那轉變成永恒。

只為了,獲得掌聲。

只為了,翱翔天際。

我扭轉身體,在空中回旋,然后再次被秋千拖曳回去。我可以飛翔無數次,無論飛到何處。松手放開恐懼,伸手掌握喜悅。仿佛不斷來回蕩漾的波浪一般,數以萬計的飛行,數以萬計的起飛,幾乎令人厭煩的反復運動。明明應該只有如此而已。從天上灑落的聚光燈,那道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肌肉因而萎縮。

(不要!)

我連自己在抗拒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就差那么幾公分,我的手指沒有構著。交響樂聲從耳邊消失,聚光燈也從眼前消失。我變成了鐵塊,地心引力變成了漆黑的雙手,將我的身體向下拉扯。

墜落。死亡。抬頭,看見了理應失去主人的,狹小的秋千。

在那個比大地還要更接近天空的地方。

和我擁有相同面孔的藝子,正在笑著。

突然,我因為呼吸困難而醒了過來。

我作了夢。是有關夜晚的夢,是特技表演的夢,是夜間飛行的夢。

先用力吐出堵住喉嚨的氣體團塊,然后再趁勢吸入氧氣。

要是不呼吸的話,可是會死人的喔。

告訴我這件單純而且理所當然的事情的人,是護士小姐。吸氣,呼出。因為辦不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剛進醫院的時候,我曾經為此按下多次的緊急救護鈴。連這種理所當然之事都辦不到的我,果然是個真正的病人吧,我心想。

生病?受傷?都無所謂。

拉下了百葉窗的窗外一片漆黑,歡樂城的嬌喘也傳不進病房當中。

透過中央空調管理的房間,雖值初夏,但是仍有涼意,可是我知道自己的背后早已因為汗水而濕透。

我轉過頭去,看向床邊的時鐘,時針只指到晚上八點。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當中睡著了。當我準備直接翻身的時候,腳的重量讓我皺起了臉。

這雙理當于屬于我的腿。其中一只逃離我的意識控制,已經有一個半月之久了。

我的,右腳。從大腿以下沒有任何感覺,盡管血液依然流通,但卻總是蒼白而低溫,所以一直蓋著電毯。因為腿沒有感覺,所以只開著最低的、淡淡的微溫。相信就算低溫灼傷,我也不會發現吧。至于偶爾會感受到的疼痛,別人吿訴我,那應該只是大腦將右腳的痊愈解讀成「疼痛」而已。

如果腳是雜物的話,那么大腦應該就是壞掉的器材吧。

腳枷說不定還可愛一點。自股關節以下,仿佛像是長著鉛塊一般。

練習時,從秋千上墜落,那一天的事依然鮮明在目。只要閉上眼睛,隨時都會像惡夢一般瞬間復聽。

在真正的夢中,我也同樣一次又一次地從秋千上墜落。

連同這些夢境,全部都是意外的后遺癥喔。院長兼主治醫生這么告訴我。而我一直覺得「意外」這個詞用得相當奇怪。

對于自己在路邊跌倒的小孩,父母會說出「這是意外所以沒辦法」這種話嗎?

我犯了錯,所以現在才會像這樣躺在病床上。不過我覺得這是因果循環,是犯了錯的我應得的懲罰。

(「至少保住了性命就好。」)

剛醒來的時候,母親曾經對我這么說。而我當時也只能點頭同意。

命,只保住了這條命,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

我看著白色的天花板。靜大眼睛,全心全意望著天空。仿佛虛幻的疼痛一般,我在那里看見了前后擺還的虛幻秋千。

夜晚的醫院里,躺在病床之上。

每晚每晚,我都在想著自己為什么沒有直接死掉。

從小時候起,我就一直強烈憧憬著馬戲團。

當初牽著母親的手前往觀賞的,是現在已成為傳說的初代少女馬戲團公演。當時,我看見了身穿金色衣裳、于空中飛舞的圣修伯里。沒有安全繩,下方的安全網也單薄得令人害怕。

可是圣修伯里卻以一副不知恐懼為何物的表情,飛越天際,反轉身體,倒掛著向觀眾揮手。我緊緊抓著二樓座位的柵欄,屏氣凝神地看著她的下一個動作。那是仿佛看著自己不該看的東西一般,充滿背德感的狂喜。

就像是偷看大人飲酒或性愛行為。

或者像是緊盯著尸體慘狀而無法移開視線。

如今回想起來,我只留下了似乎是如此的印象。而當時的我也只是不明就里的半張著口,注視著圣修伯里的特技表演。

當時的秋千繩索比現在長,距離地面比較抵。這也同樣模模糊糊地留在我的記億里。

正好約二樓高度的特技表演,單腳勾住秋千、頭朝下、倒掛著的圣修伯里,和我四目相交。(啊。)

她在看我。我心想。那是我幼小心靈的自作多情。就算被恥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那個時候我真的認為,她在看我。

她畫著濃重眼妝的眼睛,像狐貍一般微微謎起,對我微笑。

是我這么認為。在表演途中,和乘坐在秋千上的人四目相交,而且對方甚至還對自己微笑。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

她,對我,微笑了。我不知為何對此深信不疑。而就在那一刻,我感覺仿佛遭到雷擊一般。我決定自己也要坐上那個秋千。

不知道擔綱演出者是名號繼承制,也不知道那是多狹窄的窄門、是多激烈的戰場,但是我就這么決定了。我下定了決心。

只是因為這樣而已。

我一說出自己想要乘上秋千,身為馬戲團忠實粉絲的母親欣喜若狂,立刻把我、還有雙胞胎妹妹愛淚送去學習各種技藝。并且目標已經鎮定當時剛開辦不久的才藝表演學校。

我們總是手牽著手,在放學回家后,偶爾甚至從學校早退,然后一起前往各種才藝教室。自從體操教室的老師知道我的志愿是進入才藝表演學校后,她就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雙胞胎的空中飛人,真是太棒了。」

兩個人,成為一個人。

我要成為藝子,而且我深信雙胞胎妹妹應該也是。在懂事前,我一直都如此深信不疑。

雙胞胎妹妹愛淚,和我有著相似的臉孔,相似的體型,以及相似的聲音。然而我們的內心卻天差地遠。仿佛看著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另一個自己,感覺相當不可思議。

曾經有一次,在前往體操教室的路上,我忘了把當天必備的體操服帶出來,因此不得不回家拿。不巧的是,那一天是選出下次發表會主角的重要日子。我說我要立刻回去,而愛淚也跟在我的身后,說道:

「我跟你一起去。」

會遲到喔。我這么回答。但是愛淚點了點頭說:

「沒關系。我要跟淚海一起遲到。」

愛淚平常并不是有著強烈自我主張的小孩,所以我不懂她為什么會說出這種話。既然這樣。我忍不住開口這么說。

愛淚,那你的體操服借我。

然后讓愛淚遲到就好了……這是多傲慢的提議啊!可是聽到這句話的愛淚沉吟了一會。

隨后就把裝著體操服的布包包,推到我的面前。

上面大大纏著愛淚兩字的包包。

「去吧。」

愛淚這么說。可以嗎?我反問。雖然是我自己提出的要求,開始我卻難以理解她的行動,因為我抱定了主意,要在這次甄選中搶到主角位置。

既然自己這么想,那么愛淚應該也是如此。

還是個孩子的我,壓根沒想到最后我們兩人當中的某一個可能必須把另外一個給踢下去。

愛淚用力點頭。

「淚海是不可以遲到的。」

我不可以遲到。旣然如此——

那愛淚怎么辦?

我這么一問,愛淚便笑了。那是毫無虛假、深信自己是正確的燦爛微笑。

「要連我的份一起,跳得漂亮一點喔!」

她這么對我說。

淚海一定沒問題的。如此說著。

揮著手的愛淚滿臉笑容。她的笑容,讓我至今依然無法忘懷。

————幕間 Ⅰ

片岡愛淚在自己的表演節目結束后,立刻從馬戲團休息室沖了出來。今晚的表演雖然還持續著,但是她身上只披了一件長長的麻制罩衫,就跑向了劇場的計程車乘車處。一如她所預料的,有一位客人正好走出了劇場。

安東尼·畢夏普。買下了當日發售的側邊席,前來觀賞愛淚的空中飛人表演的,賭場的二十一點發牌員。

見到愛淚的身影,他一點也不驚認,只低聲說道:「又偷跑出來了嗎?」

「因為你又打算提前離席,不是嗎?」愛淚回答。

對方是有前科的。

今天我的節目內容怎么樣?愛淚并沒有問出這個問題。雖然是自己十分滿意的演出,但是當日發售的側邊席實在不值得問出這個問題。

她的愿望是,讓他為了自己而坐在最前列,欣賞自己的演出。

少女馬戲團的入場券非常搶手,而且也不便宜。因此幾乎沒有人中途離席。可是安東尼似乎還是打算回到自己的工作尚位去。

「今天會鬧脾氣的歌姬并不在,不是嗎?」

「你認識安徒生嗎?」

愛淚向前踏出一步。今天的公演,安徒生在開幕之前遭受了閉門思過的處分。已然成為現今的少女馬戲團象征的她無法登臺,多少也讓其他擔綱演出者受到打擊。

「她沒事吧?」

「我沒說過嗎?她可是在拉斯維加斯也能橫行無阻的毒婦啊。」

怎么可能會有事。他回答。這句話,讓一無所知的愛淚也安心不少。

「只不過……」

安東尼微微地費起嘴唇,輕聲說著:

「問題應該是在她真的沒事的時候。」

愛淚艱起了自己畫有美麗舞臺妝的眉毛。

「什么意思?」

安東尼輕輕一笑,營了變肩。他不是那種會明確回答所有問題的男人。

他對計程車招了招手,一邊坐進去一邊說:

「快點回去。現在應該還趕得上謝幕吧。」

觀眾在等你。為了對美麗的空中飛人的動人表演,獻上掌聲。

愛淚知道,以前他來看表演的時候,并沒有說出這樣的話。

表示他認同愛淚的表演技巧足以登臺謝幕。光是這樣,對愛淚來說就已經十二萬分足夠了。「安東尼——」

之所以會忍不住叫住他,是因為他沒有回答關于歌姬的間題,而不是為了留住他。不過,他還是搖下了后座的車窗。

眼睛看著前方,短短地說出一句話:

「今晚還不錯。」

計程車向前開動,前往夜晚的歡樂街市。留下愛淚獨自一人。

愛淚從計程車乘車處回到劇場內,蹲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

在昏暗的走廊角落,她抱住自己的身體。用盡全力,只為了壓下自己體內這股無法確定、難以捉摸的高溫。

————

下午的談話性節目,談的全部都是馬戲團的相關話題。

大型制藥公司的少東盜領公司的資金,然后全部砸進賭場。這種話題似乎比任何政治丑聞和經濟消息更能抓住人心。

因為當中飄散著人性的淺薄、強者的損落,以及不幸的氣息。

在這三天,同樣的話題不斷地反復討論。盡管每一個情報我都已經聽膩了,可是還是斷絕不了和那座睹場緊緊相連的氣氛。

「馬戲團那邊也一樣不平靜嗎?」

我一邊看著電視節目,一邊對著身旁正在削頻果的愛淚發問。

「嗯——還好耶。」

愛淚低頭看著水果刀,直接回答。

藥果不削皮也沒有關系的。我像是試圖打斷自己發起的話題一般地說道。要是害愛淚的手受傷就不好了。這句話我刻意不說出口。

為了與白天外出工作的母親輪班照顧我,愛淚提出了休學申請。不過多出來的時間與其說是用來照顧我,其實更多是用于練習馬戲團節目。

代替無法下床的我,接下空中飛人工作的愛淚。只有剛開始,她還會哭著說自己辦不到。如今她每天晚上都為了守護我的名號,站上馬戲團的舞臺。

我認為她不可能辦不到。我早就知道了、也說不定。

「比起那個,替換制作人這件事似乎引發更大的騒動喔。」

身體失調了好一陣子的制作人,似乎開始了正式的療養。這一季還是會依照目前的節目表繼續進行下去,但是下一季的演出則是尚未決定。

這時,愛淚露出了有口難言的表情。

我馬上猜出她想說的是什么。并不是因為我們是雙胞胎,而是因為我也想著同樣的事情。在下一季的節目表完成之前,我想回到舞臺。我希望能回到舞臺。可是我不敢從自己的口中說出這句話,就算聽到她問,大概也不知道該回答什么才好吧。

無法動彈的右腳、遲遲沒有進展的復健。

下一季若是依然如此,果然得把圣修伯里的位子交給愛淚。到底要到什么時候?我自問。

我到底要在這里待到什么時候?

愛淚到底要在舞臺上待到什么時候?

硬是提出這個要求的人,是我。可是那并不是為了讓我能夠離開舞臺而做的要求,那應該是為了在我能夠回去的時候,保留住我在舞臺上的容身之處才做的,不是嗎?

為了擺脫憂郁的思緒,我詢問了另外一件事:

「安徒生怎么樣了?」

這條新聞播報出來的那一天,少女馬戲團的歌姬安徒生曾以事件關系人的身分,和少東秘密見面。而她也因為這個理由而閉門思過……這個消息,我是從愛淚口中聽來的。

談話節目里,還沒有提過這件事。

「她馬上就回來了。」

她果然好厲害呀。愛淚感嘆地說道。

僅止一次的閉門思過。團長莎士比亞下達這個指令給安徒生的那一天早上,她曾經來過這間病房。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愛淚。

現在的少女馬戲團當中,毫無疑問地長期端坐王位上的歌姬,問了我幾個問題。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過關于我自己的想法,我相信自己是毫不遲疑地回答了她。

聽到我的話之后,她說她會等。

在那個舞臺上——

等我。

「對了!」

聽到安徒生的名字,愛淚連忙用濕布仔細擦了擦手指,然后從包包里拿出一個光碟盒。

「這是安徒生交代給我的。」

她把光碟放在我的床邊桌上。之后似乎是為了表示體貼,指著電視問我:「要不要放?」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說這片光碟的內容,不過我是清楚的。因此我搖頭拒絕,說:

「安徒生有說些什么嗎?」

由于我比較在意她,因此提出疑問。然而愛淚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特別說什么。她只說了把這個拿去醫院,然后交給我這片光碟……而且她的閉門思過只發生了一次,隔天開始又照常登臺演唱了。」

雖然也有人說她的壞話,但是沒有半個人敢直接對安徒生說。愛淚如此說道。的確,在現在的馬戲團里,安徒生是僅次于莎士比亞的絕對權力者。

盡管的確是那樣沒錯。

明明沒有人拜托她,但是愛淚還是把藥果皮削成了小兔子的形狀。我一邊望著愛淚靈巧的手,一邊問道:

「你碰上了什么好事嗎?」

「咦?」

停下手,抬起頭來的愛淚反間。只化了一層淡妝,可能只涂了防曬乳的愛淚,臉頰上浮現出淡淡的珊瑚紅色。

她最近變美了。不過那究竟是因為受人關注、得到掌聲與喝采的關系呢?還是因為其他毫無關聯的事情?

「好事……」

愛淚的眼神搖擺不定。和我相似的臉孔,和我相似的身影,和我相似的聲音。

可是卻和我完全不同。

我有時候在想。當初年幼時,在少女馬戲團里。

要是空中飛人露出微笑的對象,其實并不是我呢?

因為我們兩個是如此的相似。就算神明搞錯了對象,感覺也一點都不奇怪啊。

我想去念公立高中。

沒錯,我的雙胞胎妹妹愛淚在國二時說出這句話。小學畢業時,我已經決定將來要念才藝表演學校。幼小的心靈深信,只要自己朝著目標拼命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成果。

其他什么都不需要,我只要能成為空中飛人就好。

可是雖然前往同樣的體操教室、進行同樣的私人練習,愛淚的心思似乎跟我不一樣。所以當她說出這句話時,我并不感到特別意外。

「連入學考也不參加嗎?」

「不參加。」

這樣陪考只會讓我緊張而已。她笑著這么說。那個笑容當中沒有半絲勉強,而且也不像是撒読。也因為如此,才更讓我無法理解。

我面無表情地在心中進行計算。若是以才藝表演學校的錄取率來看,當愛淚接受考試時,我的合格機率到底是會上升,還是下降呢?我計算著雙胞胎空中飛人的未來性,以及風臉。

我一直都在腦中不斷盤算著。應該要學會什么樣的東西、成長成什么樣的人、相信什么樣的事物、采取什么樣的生活方式——

才有辦法站上那個燦爛的舞臺呢?

我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小孩。只懂得卯足全力。我大概相信,只要獻上自己的心,就能得到我想要的東西。至少比什么都不付出來得好。

可是,說出她不想去才藝表演學校的愛淚,給了我一個相當意外的理由。

「因為我們家沒有那么多錢呀。」

我連續眨了眨眼睛,非常吃驚。錢,我在心中反復念著這個字。我知道在私立學校之中,才藝表演學校需要的學費特別多這件事。另外光是芭蕾、體操、舞蹈等學習課程,也讓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花費非常龐大。

我一直覺得理所當然。能夠獲得這些東西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也不斷地付出了足以回報這些事物的努力?

而且我早就已經下定決心,自己一定會成為擔綱演出者。

可是愛淚她——那個甄選會當天,把體操服借給我的溫柔妹妹這么說。因為沒有錢,所以沒辦法去。

在這個狀況下,我沒有辦法叫她不要這么做。

「欸,淚海。」

愛淚在練習室的單杠上轉著圈子。她美麗地打直了腳尖,在空中硬生生地停下身體,說道:「你會連我的份一起加油對吧?」

她的旋轉、還有她那筆直而纖細的腿,有著不可思議的魅力。就我所知,擁有與我匹敵、甚至超越我的美貌的人,就只有愛淚。她比任何人都美。這句話,我直到最后都沒有說出口。

可能是說不出來也不一定。為了讓我自己站上那個舞臺,我第一個要踢下去的對象就是愛淚,而且她也是我心中最棒的競爭對手。正因為如此,我下定決心絕對不會輸給將來碰上的任何一個人。

我什么都不奢求,也不需要其他的幸福。所以,我要得到那個舞臺,得到那個名字,得到燈光聚焦那一瞬間的,光輝。

盡管這一切的一切,其實都只是為了自己的膚淺而編造的借口而已。

我只希冀著自己的事。祈求著,拼命地想要實現夢想。

如果這就是罪,那么這個單人病房,大概就是給予我的懲罰吧

日光燈散發著慘白余陣的單人病房里,唯獨液晶電視的熒幕,發出了鮮明的光芒。

時刻為深夜。不管是會客時間還是關燈時間,都已經過去很久了。實在睡不著的我,雖然內心十分猶豫,但是最后還是決定播放這片光碟。

我重新在輪椅上坐好,用遙控器打開了DVD播放器的電源。這間灣岸地區唯一的醫院,將所有可能入院的患者設定為造訪博弈特區的富裕階級,所以病房里備妥了人類生活所需的全套設施,甚至有點過度奢侈。

這是之前安徒生來采病時,我拜托她制作的東西。音響開始以不會傳到房間外的音量響了起來。首先聽到的是人們的騒動聲,光是聽到這個如同波浪般的喧鬧聲,我立刻一陣鼻酸。

這是每次公演都會拍攝下來的紀錄影片。

除了制作成光碟片販售的特別公演以外,這份資料從來沒有外流。我一說我想看看舞臺上的圣修伯里的演出,歌姬安徒生立刻答應幫我準備這個。

我應該身在其中,但是卻又不在的少女馬戲團。

交響樂團終于開始奏起熟悉的伴奏。宣告即將開演的開幕曲,我已經聽了不下數十次了。然而帷幕升起時,站在舞臺上的人卻不是我所熟悉的歌姬。

三個,藝子。平常應該是負責和聲的她們,這次站到臺前所唱的歌是「歡迎來到馬戲團」。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事前向觀眾廣播通知。觀眾們的困惑仿佛陣陣來回的波浪,全都收錄在影片音效當中。

歌姬安徒生沒有出現,所以我立刻知道這是哪一天的公演。她這個人極少休演,所以這是她被迫閉門思過那一天的公演影像。

「因為這是自己沒有登臺的公演。」可能就是這樣拜托攝影組才拿到影片的吧,因為她是特別了解該如何向別人討東西的生物。

聽著音響當中流漠出來的齊唱,我心想唱得真爛。

這是年輕而有張力的歌聲。當然,她們都是才藝表演學校的畢業生,所以不會出現走音這種狀況。但是和歌姬安徒生相比,果然還是遠遠不及。

擅長哀求的她,唯一一個要不到的東西。

「請給我永恒」的祈求之歌。

聽到她們這樣唱著那首歌,我心想她果然還是沒辦法退休啊。感覺有點安心、有點羨慕,心情十分復雜。

如果這是歌姬安徒生所唱的開幕曲,我的胸口應該會被更加強烈的鄉愁緊緊揪住吧。

稀稀落落的掌聲。被人趕鴨子上架的不完全藝子。

這樣的日子同樣無傷大雅。因為我們并不是完美的,必須保持不自由才行。

馴獸師卡夫卡、丟擲飛刀的克莉絲蒂。這一天,每個人都試圖展現自己最美好的特技表演。盡管她們的身影勾起我強烈的鄉愁,但是還是讓我暫時忘卻了這個房間里的孤獨。

可是當下一個節目的音樂一開始響起,我立即感受到自己的心臓發出了悲鳴。之所以用雙手緊緊蓋住嘴巴,是為了不讓自己喊叫出來。

輕薄的帷幕。站在舞臺上方的剪影隱約可見。

聽得到拍手的聲音嗎?

交響樂團的聲音——

是如何在那個身體、那個鼓膜、那個指尖之上響起的呢?

司儀應該會以流暢的聲音介紹下一個節目吧。先用日語,然后再用英語。

《空中飛人?圣修伯里!》

受到呼喚,然后現身,全身以亮片細細點線的纖巧外型。我明明非常清楚那并不是我的身體,可是還是涌起一股沖擊與厭惡感。

好想吐。快要吐出來了。為什么?我自己明明知道理由啊!

站上舞臺的愛淚非常地美。我希望她會是這個樣子,也深信她一定會是如此。可是那份美麗果然還是讓我感到挪心裂肺的酸楚。

因為就算基因再怎么相同,站在那里的人畢竟不是我。

鏡頭對準了舞臺上方的全景。這原本就是為了觀看舞臺表演進度而裝設在休息室后方的攝影機。不過現在的電視畫面比休息室后方的熒幕大上許多,所以勉強可以看到她的側臉,以及環繞在她身邊的氛圍與表情。

化妝方式是我教她的。

不論是灑上亮粉的假睫毛,還是腮紅的位置。

動作是她一直以來觀察所得的。因為很喜歡。愛淚是這么解釋的。因為很喜歡、因為一直都在看著。這份天真無邪是她獨有的東西,而我沒有。絕不可能有。

我用力握著遙控器,握到指節發白,同時咬緊牙關。好想痛哭一場,好想把電視的電源給關了,當作我什么也沒有看到。可是——

可是我的目光卻被吸引住了。我的心,就在畫面里頭。

身體向后寶,用力一瞪,跳躍。畫面當中的圣修伯里朝著空中飛躍的時候,我也不由得跟著仰起身子。

遙控器從我的手中滑落,摔在亞麻地板上,發出巨大的聲音。我并不是非常在意這件事,只是持續彎著腰,讓背部肌肉的神經全部緊線起來。

黑暗的病房。

交響樂團的、音樂。

相互重疊的鼓動與神經、仿佛中邪一般的夜間飛行、隨心所欲地飛向遠方。身體不斷旋轉,在空中交錯移動,然后飛翔。

「!」

當畫面中愛淚的手松開秋千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猛烈地痙攣。要掉下去了!我心里只有這個念頭。

黑暗的病房。這里明明沒有任何可能讓我掉下去的地方。

我狠狠地噎住,眼淚涌了出來,我忘了呼吸的方法。眼前雖然不斷閃燥著光芒,但是那并不是聚光燈,而且也不是觀眾在大地之上閃閃發光的視線。

病房當中的孤獨卻一點一滴地掐住我的脖子。明明就算停止呼吸,我也無法自己殺死自己。愛淚的表演非常完美。相信她應該比我更美、比我更穩定,做出了我所沒有的演出,著地動作也非常鮮明例落。

臉頼上浮現了薔薇色的興奮之情。她對著如雷的掌聲高高舉手,然后深深地躬身行禮。隨后立刻得來此起彼落的口哨,以及更大的歡呼。

她現在正是少女馬戲團最閃亮的一顆星。當她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變得更深。之后,又行了一次類似點頭致意的禮。

我倏地皺起眉頭,仿佛趴下去一般檢起遙控器,稍微倒了一點回去,重看她的笑容。

——她笑了?

的確沒錯。那并不是充當成防御機制的微笑,而且也不是攻擊用的微笑,更不是身為擔綱演出者的親切服務。她的的確確是對著某個人笑了。

在那個廣闊的大廳當中,她凝視的位置不是特別席,而是毫無關聯的其他座位。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相當幸福的微笑。

那個為了某個人而露出來的笑容,我自己也不曾在鏡子里面看見過。我心想。

才藝表演學校一次就考上了。

我深信自己一定會考上,所以根本不可能會落榜。我的目標是空中飛人,沒有其他選項。看到我穿上那件領口寬大、十分顯眼的水手服,愛淚拍著手稱贊道:「真適合你!」至于愛淚的高中西裝制服,也同樣非常適合她。

我們在玄關門前拍了照片。

來交換衣服穿吧!我們已經不會再這么說了。

穿著如此截然不同的衣服出門,在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方式當中,還是頭一次發生。

才藝表演學校的指導絕對不是輕松的,但是越是辛苦,就越能感受到熬過這些事情的喜悅。那是能夠重新打造身體的歡喜,能夠逐漸變成某個和他人不一樣的人。透過這些動作,讓我得以確認現在自身的存在以及未來。

早一年入學的學姐們,指導非常嚴格。我曾經被罰跪坐在濕漉漉的走廊上五個小時。記得理由是因為我打招呼的方式太猖狂了。其實理由這種東西根本無所謂。因為這些不請理的虐待,以及忍耐這些虐待的時間,都是必須的。

她們的嚴格,其實是溫柔的另一種面相。因為這些事情而放棄、離開的同學們,打從一開始就是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人。

用大孔徑的篩子加以余選,讓組織變得越來越精練。

我早有覺悟,不管篩子的孔徑有多大,我都一定會留到最后。同時我也相信,只要眼中只看著前方,專注于表演技巧之上,最后一定能讓嚴厲的學姐們啞口無言。

然而同輩之間的忌妒,比上級生的「照顧」還要更加惡劣。「片岡同學真的好厲害呢!」

曾經有人一邊這樣笑著接近我,把我的衣服全部剪爛,然后掉頭就走也曾經有人把開口轉開,但是卻看不出來沒蓋好的指甲油罐子丟進我的書包里。我在這個時期養成的重要習慣,就是隨時都要攜帶備用的衣服和鞋子。

其中最讓我厭煩的一次,發生在我繞去學校附近的書店的時候。當我走出書店,防盜裝置突然響了起來。趕來現場了解狀況的保全人員一打開我的書包,就找到了并設于書店內的CD賣場中的未結帳CD。

我嘆了一口氣,思索一陣子之后,誠心誠意地懇求店員。

「您想要連絡學校也無妨。不過若要這么做,希望能請警察過來。」

請不要叫警察。打從心底以為我會這么說的店員嚇了一跳,仿佛相當意外。然后,我也對著隨后出現的警察先生誠心誠意地低頭,說出我的請求:

「想麻煩各位調查上面的指紋。」

警察看到我的制服,可能也意會到某些事情了吧。

我的指紋并沒有出現在CD上。相對的,倒是找到了幾個不屬于我的指紋,而我也拜托他們將這件事情告知學校。

后來,我把這件事情完完整整地說給當天和我一起出現在CD賣場的同學們聽。同學們團結一致地高高吊起了眼睛,大吼大叫著:「你以為是我們之中的人做的嗎!」

我根本沒有與趣找出犯人,所以不管是誰做的都無所謂。我只說了一句話:

「要扯后腿是無妨,但是拜托你們練到跟我差不多程度好嗎?」

我的愿望其實僅只于此而已。

這群毫無緊張感的同學們實在令我厭煩。雖然有很會唱歌的人,也有比我擅長跳舞的人,還有身體柔軟的人。

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我的雙胞胎妹妹身上發出的光輝。

愛淚進入和我不同的高中之后,也加入了體操社,只要一回到家,就會和我一起持續練習。我也像是進行復習一般,半玩耍似地把當天在學校學到的練習動作傳授給她,而愛淚也與致勃勃地跟著照做。

其實有不少次,我都是透過她的動作而發現了自己的缺點。身體狀態與自己最為相似的人,愿意陪我討論、練習,實在是件幸福的事。我甚至還覺得除了她以外,任何人事物我都不需要。我并不是為了交朋友才進入才藝表演學校的。

就算要踢落同學,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然而這樣的我,也有唯一一個意氣相投、能夠輕松對談的對象。和目中無人的我相比,名叫莊戶茉鈴的她是以完全不同的意義遭到同學們的排斥。

首先,她非常成熟。不過這種說法可能有點語病,因為她實際上的確比較年長。是個在高中畢業后,也就是快要超過報考年齡限制的時候才進入才藝表演學校的怪人。而且報名項目還是訓獸師卡夫卡。

卡夫卡,是個長期無人擔任、簡單來說就是順便加進來的擔綱表演者。在運用身體,或是頂多利用小型道具的馬戲團表演當中,使用「動物」這種大型道具的表演,說是異類也不為過。在馬戲團歷史當中雖然相當受到歡迎,但是卻不適合以美麗與令人憐愛為賣點的少女馬戲團。

當她和我同時入學的時候,我突然莫名地覺得,她可能可以突破這一點也說不定。

在這個孔徑粗大的歸子上,她說不定可以一直留到最后。

她的學業成績似乎高過一般人,但是學業這種東西,是無法在馬戲團里混到一口飯吃的。然而長相平凡,身體能力也完全不突出的她,最大的優勢就在于她是獸醫之女這個強大的后盾。

如果是我,一定會拔擢她成為擔綱演出者。我如此冷靜地判斷。

將來,卡夫卡這個節目不見得會出現優秀的演出者。而至于動物,特別是順從的動物,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準備完成的。

讓她成為卡夫卡,對這個馬戲團來說是有益的。

我心想著她應該能夠突破的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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