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歌姬安徒生

第一卷 第三幕 歌姬安徒生

聚光燈、是、天上、的光。

掌聲、是、破裂的水泡。

這里是海底。

(你的腳踝有鰓呢。)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教導我如何張開雙足的人。在我層層疊疊不斷累積的「第一次」當中,這也是深埋在最底層的話。

因為我的腳踝,有點平坦,上面還浮著幾根血管。

(大概是你還是魚的時候留下來的吧。)

我的人魚公主。他如此說道。我一邊咯咯笑著,一邊躺在床上抱住枕頭,然后發間。

那么,我是會變成泡沫的那個?還是用歌聲迷惑水手的那個?

你當然是——

單薄的帷幕升起,交響樂團的音樂變得更加清晰。今天的觀眾依然爆滿。劇場里的圓形舞臺大廳,包住了我。我一邊微笑,一邊深吸一口氣。這并不是呼吸。

因為我的、喉嚨、肺葉、還有腹部和背部。

全部只是、為了、唱歌、才存在的器官。

若真是如此,他說我的腳踝上有鰓,可能是正確的。

一邊用踩著高跟鞋的腳踝呼吸。

我撼動著身體,開口高歌。

人魚公主。

海上女妖。

這里是海底。

是光、與黑暗、的、甜甜的甜甜的馬戲團。

你連睡著時說夢話都在唱歌呢。這句話傳進我的耳中。

我還在半夢半醒之間,睜著睡眼惶松的眼睛,眺望著熟悉的旅館天花板。

心里感到非常滿足。

結束了日間公演與夜間公演之后,我和買下特別席的客人一起吃飯,道別,然后在約好碰面的旅館房間里沖澡,卸妝,讓身體放松,溶解,隨波逐流,開心玩耍,然后入睡。如此,我所有的欲望都獲得滿足。

「我唱歌了?」

我開口反問。因為沒有自覺。僅有數盞間接燈光的房間里,資深制作人坐在單人沙發上,一如往常地一邊操作平板電腦,一邊點頭回答:「嗯」。無框眼鏡反射著平板電腦的藍色光線。

「是我從來沒聽過的曲子就是了。」

話說到這里便停止了。看來他對于我到底唱了什么歌,似乎一點與趣也沒有。桌上放著銅制的煙灰缸,但是它仍然保持著清潔光亮,沒有任何臟污。心里突然覺得,我真的非常喜歡這個人不抽煙這一點。

還有單薄的身體,還有低沉的聲音,以及神經質似的細長手指。

愛情讓我的意識迅速恢復清醒,于是我撐起了自己還殘留著些許疲乏的身體。衣服現在還扔在沐浴間旁邊的衣柜里,所以我把床單披在肩上。

「會冷嗎?」

資深制作人詢問我,而我回答嗯嗯,不會。一點也不冷。房問里的空調相當安靜,空氣也有點悶。

可能是因為我睡著了吧,這是為了不讓旅館內的干燥空氣影響我的喉嚷。這份貼心與其說是為了戀人,不如說是制作人為了藝子所做的顧慮吧。然而不論是何者,我受到他的溫柔對待這一點、是、不會有所變化的。

「啊啊,對了,哈尼。」

資深制作人從沙發上站起,換成在床舗上坐下。他應該才剛沖過澡吧,朝著我的頭伸過來的手,散發出一股帶著濃厚氯氣的水的氣味。

哈尼、是、我的、名字。

花庭(Hana Niwa)蕾。愛我的人,都會叫我哈尼,或是甜心(Honey)。

仿佛大人對待小孩一般,資深制作人一邊摸著我的頭,一邊開口說道:

「是有關圣修伯里的事。」

這句話,讓我的眼睛瞇了起來。我沒有回答,等待對方的下文。

「最近她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有點怪怪的,是指什么呢?圣修伯里,是我目前在其中擔任歌姬一職的少女馬戲團的,最引人注目的焦點。是剛繼承了空中飛人名字的藝子的稱號。

若要說到今天也在空中飛舞的她是不是有點奇怪。

那當然是有那么一丁點兒奇怪呀。

「不行嗎?」

我歪著頭反問。圣修伯里有點怪怪的,難道是、不好的事嗎?

「也不是不行。」

資深制作人回答。沒錯,當然不可能不行。因為她的演出非常美麗。

「那么不就好了嗎?」

我如此說道。

只要美麗,一切足矣。不管是她看起來像別人,或者是總有一種難以抹去的違和感。

就算她是鬼魂也好,是僵尸也好……或是完完全全是另一個人也好,全都無所謂。只要她的演出夠美麗就行了。

我的這份心意可能總算成功傳達出去了,只見資深制作人的嘴角不斷扭動。那種仿佛刻意壓下所有不滿似的嘴角動作,我真的不喜歡。和他狡辯著自己已經到達極限時的動作相同。一想到這個,就覺得我的胸口漸漸冷了下去。

資深制作人起身走向桌子,按下滴爐式咖啡機的按紐,開始泡咖啡。

咕嘟咕嘟,仿佛深海魚呼吸的聲音傳來。像是要消去這陣惱人無禮的聲音般,資深制作人的聲音覆蓋了上去。

「這么說來,最近我聽到了不好的謠言。」

謠言總是不好的。

我心里這么想,但是沒有說出來。

不好的謠言無時無刻都貼附在我們的肌膚之上。就像是睡覺時的床單一樣。所以我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等待他的下文。

然而資深制作人卻說了讓人有些意外的話。

「聽說你和那個莎士比亞吵架了。」

聽到這句話,我松手讓被單從身上滑落,接著為了到浴室沐浴、泡澡而站起身來。

盡管我一絲不掛的肌膚相當適應這個沒有冷氣的房間,但是沒有采著高跟鞋的腳,卻還是有點令人不安。

哈尼。由于呼喚我的聲音再次響起,所以我微微側過身體。

「謠言總是不好的。」

這一次,我只告訴他這句話。

資深制作人露出了迷途小孩似的表情。

我真的非常喜歡他容易受傷這一點,同時也非常討厭這一點。

少女馬戲團的臺柱,空中飛人圣修伯里在練習中受傷,也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對于馬戲團有著異常執著的她,為了守住自己的名號,要求自己的雙胞胎妹妹代替她。發現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和訓獸師卡夫卡而已。

諸如此類。

(當然不可能如此啊。)

撲通一聲,我一邊讓自己的下巴以下全部浸泡在浴缸的水中,一邊這么想著。泡在水中,名為「我」的這份質量稍微從地心引力當中獲得解放。從蓮蓬頭流蕩出來的水聲像噪音一般摩擦著鼓膜。

代替身為圣修伯里的片岡淚海演出的少女,容貌和才藝都無可挑副。然而一個人想要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只是在舞臺上就另當別論,但畢竟就連往來時間甚短的資深制作人,都感覺到一絲違和了。

(那個人不可能沒有發現的。)

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張溫和的笑臉。我們的馬戲團團長,莎士比亞。

依然在世的、少女馬戲圏的、當代之神。

「您應該知道吧?」

在如同這間浴室一般明亮的團長室里,我曾經這么問過她。這是發生在幾天以前的事。空中飛人圣修伯里差一點就被不知名人士綁架。關于這件事,我向莎士比亞提出了建言。那時,我先確認了一件事。

現在的、圣修伯里、到底、是誰。

您應該知道吧?

聽到我的問題的莎士比亞一如往常地平靜微笑:

「你指的是什么?」

然后如此回答。我嘆了一口氣,放棄了之后的對話。不會深入追究,就表示她已經認同了這件事。只要好好磨練她,玻璃珠也會變成鉆石。意思就是如此。

人生百態本來就是以各種不平等堆湖而成。所以就算這個代替品片岡某某并不是才藝表演學校出身,只要莎士比亞說可以,那么就沒有什么好說的了。我心想。

所以,我也不再繼續討論這件事,而是提出了另一件事。

「……我想圣修伯里應該是被陷害的。」

監視器應該有拍到才對。

專職吸引客人、被稱為妖精的藝子,從圣修伯里的化妝臺上,偷走她的手機。

接著再把那支手機當成誘餌。

試圖將圣修伯里趕出馬戲團這件事。

可是莎士比亞僅是垂下眼睡,用冷靜的聲音說道:

「偷竊是犯罪行為呢。」

我們會做出適當的處置。莎士比亞這么說。

「偷竊?」

我忍不住反問。不管這座城市多么悖離純平樸的鄉野風光,綁架也絕對不是件尋常的事。她所遭受到的是暴力行為,甚至可能是強奸未遂、或者是殺人未遂也不一定。

就算不是如此,這難道不算是對少女馬戲團的一種褻瀆嗎?我目不轉睛地瞪著莎士比亞,試圖猜出她藏在淺淺微笑的眼睛之后的真正用意。

「……您打算放過犯人嗎?」

我詢問的聲音有點沙啞,簡直不像是自己的聲音。「當然。」莎士比亞回答:

「為了避免再次發生同樣的事,我會進行調查和處分。」

你也要幫忙提醒大家小心注意。

也就是說——

小心一點。她的意思是如此。

(我們自己、嗎?)

我不小心反問出來。

「您的意思是,這次的問題都出在我們不夠小心嗎?」

圣修伯里應該已經非常小心了才對。

打從才藝表演學校的在學期間,她應該就和卡夫卡一起遭受了眾人的嫉妒與嫌惡。過去自己也是如此,所以非常感同身受。而且在她成為圣修伯里之后,同樣的狀況不僅沒有停止,甚至還加速悪化,最后終于引發了根本不該發生的事故。

一切都是因為注意力不足,莎士比亞的意思是這樣嗎?

「不。」

這一次,莎士比亞明確地搖了搖頭。

「你們每天都致力于精進自己的技藝,這件事情是毫無疑問的。」

希望你們能夠演出更精彩的舞臺表演、希望你們能夠更加精進。莎士比亞這么說道。

心里留下了非常難以釋懷的感覺。另一方面,我也覺得自己似乎對這個人抱持太高的期待。自從上一次繼承名號、從冬季結束后就隱隱約約地出現在心中,但是我卻一直假裝視而不見的,名為失望的感情。

她是這個少女馬戲團的降罪與統率之神。

可是絕對不是拯救之神。

「……就讓我盡可能地小心注意吧。」

我已經不打算隱藏自己話中的挖苦與尖刺了。就在我準備走出團長室時,莎士比亞的聲音傳了過來。‘

「安徒生。」

柔軟的、溫柔的、輕巧的——

降罪之神、的、聲音。

「——你也要小心,夜游可別玩過頭了。」

我突然笑了出來。那是當然。我邊說邊屈了屈膝蓋。

那是當然。吿辭了。

然后我離開團長室,一邊筆直地前進,一邊想著。

要是我的夜游真的玩過了頭。

欸,莎士比亞。你會、砍掉、我的頭嗎?

像當初你對我的人偶(恰佩克)所做的一樣。

你在高處俯視,偶爾揮動一下斷頭之斧。如果你的職責只是如此,那么你就永遠當我們的偶像就好了。

我絕對不會原諒這個馬戲團的仇人。

我不會再依靠莎士比亞。關于這件事的所有犯人,我會親手把他們揪出來。

唰!耳邊傳來波濤般的聲音。回神后才發現,從蓮蓬頭灑下來的熱水已經滿出浴缸,流到浴室地板上了。我想我應該沒有睡著才是,我把頭發浸入熱水當中,然后一直注視著天花板。剛剛喉嚨有種震動的感覺,所以、應該是、唱了、什么歌也說不定。

我伸手扶住浴缸邊緣,站起身來,頓時覺得身體沉重不已。尤其是頭發,吸飽了水。是人類的重力。一走出沐浴間,我立刻仔細地弄干頭發,走回房間。

旅館房間內依然只有昏暗的間接照明。身上依然穿著浴袍的資深制作人,整個人倒在床上。「制作人?」

他睡著了——很難用這種方式形容,因為他連半點細微動作都沒有。問話也沒有回復。仍然像是想要獨占這張特大尺寸的床舗一般倒臥不動。

床邊桌上,快要喝完的咖啡已經冷了。

在咖啡杯的旁邊,放著好幾個藥錠的空包裝。上面印刷的文字是英文字母沒錯,但是多半不是英文吧。黯淡的銀色鋁箔,仿佛讓人回想起已經不在的重要內容物。

「……」

我把那些藥館放進包包,然后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指按住了資深制作人的膀子。雖然微弱,但是我還是在該處找到了脈搏。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氣,還是為他感到難過。

拿出最新型的平板手機,按下熟悉至極的快速撥號鍵。

「……喂,醫生?」

嗯,對。這么晚打擾真是抱歉……嗯。嗯。又來了……我想應該沒錯。可以麻煩您嗎?沒關系。車子,我想應該不需要。雖然不太清楚。

我打電話給熟識的醫院院長,請他派一個急診醫生到旅館來看看。因為他服藥過量而昏迷不醒,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其實并不稀奇了。

等待醫生前來的同時,我坐上床舗,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

在這一季的少女馬戲團公演結束后的新電影劇本,我知道他一直寫不出來。

他應該是個幸福的人吧。削減剩余的性命、放棄可能的未來,只因為自己還有想做的東西。同時,他也是個非常可憐的人。

逐漸枯竭的、才能。那份干渴,只能用疼痛或是藥物才能治愈。

他的頭沉在被單當中。我一邊看著他的耳后一邊輕聲唱出歌來,相信這應該不是因為意識到什么東西才做的吧。

(Baby,Baby……)

我的寶寶。我反復唱著。這是死去的母親唱給身后留下的孩子聽的搖藍曲。過去剛見面時,他是如此才華洋溢,而我是以女人的身分愛著他。但是現在,我覺得自己仿佛變成了母親。如果在醫生抵達之前,他都沒有醒過來的話。

就跟這個人分手吧。

我閉上眼睛。

仿佛、春天、一樣、短暫的戀情。

黑心歌姬。

馬戲團的蝴蝶夫人。

毒婦安徒生。

這些全都是周刊雜志里的三流文章用來形容我的文章標題。不論哪一篇,都只是娛樂性質的推測,從來不曾以真實新聞之名大肆報導。而我之所以深信將來也不可能發生的原因,是因為媒體業界當中有著許多賭場和少女馬戲團的信眾。而且從少女馬戲團的舞臺退休的藝子,大多都課屬于大型演藝經紀公司。我是個妓女的傳言頂多只會出現在轉瞬之間。

現在的話題,以及未來的投資。

權力游戲的結構相當復雜,卻也十分單純。

這里是逸樂的街道。愛人以及被愛,就是獲勝利的方程式。

在劇場的休息室里,我一邊進行登臺準備,一邊心想。即將面臨開眼的空間里,有種特殊的緊張感,不論其中的人如何更迭,感覺都是不會變的。

所有人都盡其可能地打造出美麗的自己,為了表演,以覺悟覆蓋住身體與心靈。

雖然大家都說馬戲團的臺柱是圣修伯里,但是其實報名人數最多的卻是歌姬安徒生。就算不會舞蹈、不會跳躍,也無妨。只要會唱歌,就行。也因此不難想像,世代交替的競爭應該會相當激烈。這個照理來說每隔一年就會交替一次的位子,我已經在上面持續坐了五年之久。

這段期間內,我的歌聲普及于世。

一而再、再而三地交到我手中的新曲,仿佛華服一般點綴著我。

我在被褥與床舗之間受人擁抱的同時,也會要求對方制作為了我而生的、適合我的歌。能夠擁有這么多個人單曲的安徒生,相信在少女馬戲團的歷史當中也是絕無僅有。

其實我并沒有什么特別執著。只是想要歌曲而已。想要新的歌,想要為了我而作的歌。想要的東西就直說自己想要,然后弄到手。僅止如此。

(給我歌曲吧。)

最適合我的、最棒的歌曲。

求求你,讓我唱。

三流報導總是把這件事情寫成我出賣身體或從事枕邊事業等,鬧得沸沸揚揚。不過,只要、我、自己知道,那打從出發點就是錯誤的就好。

另外,還有那些愛我的人知道。

確切地知道,那就夠了。

(我只是、戀愛而已。)

這只是、喜歡上對方、而已。

就算別人無法理解,也無關緊要。

平日的夜間公演開始前,當我正在調整接發的角度時,突然聽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露臉的人,是劇場的女性經紀人。她身上穿著一絲不茍的套裝,筆直地朝著我走來。

「你有聽說今天晚上前島制作人會請假的事嗎?」

有。我開口回答。

他昨天晚上是以什么模樣陷入沉睡,以及后來被運送到什么地方。

我很清楚。大概比你還清楚。

心里雖然這么想,但是這是不需要說出口的事。

「是嗎?拿去吧,這是今天的特別席名冊。」

她遞過來的,是一張薄薄的紙。「謝謝你特地拿過來。」我如此道謝。的確是特地。如果是資深制作人在場,這頂多是貼在墻璧上即可的情報而已。

特別席,別名贊助席。可以用兩倍以上的票價金額,直接以自己喜歡的藝子名義購買的特別座位票券。

今天晚上,似乎也有用我的名義買下座位的人。

先瞥一眼貼在墻上的紙張再登臺,是我的習慣。一杯蜂蜜袖子口味的冰紅茶,我含住了吸,管,望向紙張。

(——王小義。)

這是中國地區的名字,念法不太清楚。我用手指彈了紙張一下,隨后像是用手指在沙灘上寫字一般,隱約記住了這個名字。曾經愛過我的人,我都不會忘記他們的長相,但是要記住他們的名字實在非常困難。

因為對我來說,男人的名字比他們的頭銜還要更加無意義。哥哥、伯伯、大師、制作人。只要利用這些分類,就能把大部分的事情解決,而且他們對我的稱呼也沒有太大變化。

哈尼、甜心(Honey)。被戀人如此稱呼自己,是我最喜歡的一件事。

最后我將頭發整理好,灑上亮粉。然后再為了站上舞臺,探著高跟鞋前進。

配合著遠方的交響樂團前奏,讓我的心跳搭上節拍,讓我的聲音與之契合。

把、身體、交給音樂。一想到今天也能開口唱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所謂了。

盡管我知道這只是一時的安寧而已。

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在呼吸。不過像是自己不唱歌就會死,或者是只有在唱歌的時候才活著之類的事,我倒是從來沒想過。

比做愛還更加舒服的事情,我、知道的、只有唱歌而已。

帷幕升起。

掌聲變得更加清晰,聚光燈照亮了我。這時,我看見最前排的座位,內心微微疑惑。

觀眾席的最前排中央,只有一個位子是空的,左右兩邊的座位都是滿的。我記得那個位子,那是我今天的贊助席。以我的名義買下座位的中國地區客人,到底是怎么了呢?會買下特別席的人幾乎都是忙碌的名人或是資產家,所以也可能是臨時有事,導致不得不放棄這張一位難求的門票。那真的是非常讓人傷心的事。不過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人愿意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吧。

前奏還在持續。這時,觀眾席后方大門突然打開,手持燈光的妖精,領著一個人影走來。

竟然遲到?還真是個囂張的有錢人呢。我想要稍微瞪他幾眼。然而就在我朝那個方向看去的瞬間,耳邊的聲音突然消失了。

帶路的妖精也是一臉不安。

特別席的客人,乍看之下是個隨處可見的成年男性。身材高姚,短發。另外一邊耳朵上別著數個閃閃發亮的耳環。是個典型的東方人,有著相當結實的身體。

結實的身體?

……不知為何,那位客人的上半身并沒有穿衣服。由于他手上拿著一件看似濕透的観衫,所以應該可以猜測他把衣服給脫了。但是為什么要這么做?

從右肩一直到手臂、背后,刻畫著一片美麗的幾何學圖形。不過這也是、不重要的事。我差點就錯過了開口唱歌的時機。不過這是我唱了最久的歌曲,所以反射性地發出聲音來。

歡迎來到馬戲團。

盡管來者不拒,但是去者若無允許,絕不輕饒。這里是逸樂之都的馬藝團。

那個人的名字到底叫什么呢?

隱約回想起來的姓氏,讓我在心中笑了起來。

簡直就像是穿著新衣的國王呢。

隨后,我面向那位客人,開始唱起歌來。

我們每晚都在此舉行馬戲表演的這座劇場,并不是不法地帶,而是相當高雅的場所。既然那位客人能以那副模樣坐在最前列,就可以推斷他已經接受了充分的身分調查了。

「那個人是誰?」

回到休息室后,我如此詢問經紀人。多虧了劇場人員四處奔走,他現在已經穿上了尺寸稍有不合的新襯衫。直到現在依然讓他繼續坐在座位上,表示他的來頭應該相當大。至少地位大到不會因為沒穿上衣就被趕出劇場。而這種人應該不多見才是。

「他是……」

劇場經紀人有點支支吾吾的,可能是因為看到那個人的樣子而起了疑心。不過根據她斷斷續續的說明,那好像是最近因為3C產品而急速成長的某中國企業最高負責人。

我無法完全理解這項情報,繳起了眉頭。

「也就是說,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經紀人的回答是YES。另外補充的一句話則是「而且是個腦筋好到不可思議的人」。

我心想原來如此。意思應該是指腦筋越好的人,總是會更加異于常人吧。沒關系,我并不討厭怪人呀。

當我笑著說完后,經紀人看似難以啟齒般,張開了她涂滿鮮紅唇彩的嘴唇。

「……安徒生,今晚表演結束后,你有時間嗎?」

今天是平日。于是我反問她:「為什么問?」而經紀人又再次露出了不知如何開口的表情。

「……想問問看你愿不愿意和王社長吃個飯。」

我吃了一下眼睛。到目前為止,我從來不曾拒絕過這一類的邀請。若是平常,我說不定會開心地答應。不過——

「……真是讓人心動的邀請,不過很抱歉。」

今晚我已經有約了。我如此拒絕。經紀人露出了半是失望、半是松一口氣的表情,回答:「那就沒辦法了呢。」這肯定是因為她也知道關于我的種種不當謠言。

只要對方是有力人士,就可以和他上床的妓女。

那雖然是錯的,但是真正的事實只要我自己一個人知道就好。一起吃頓飯其實無傷大雅,出于敬愛的吻,要我親多少次都沒問題。

只要真的愛上了,相信也會立刻上床吧。

不過,今天不行。

我今晚有個非常非常重要的約會。

所以,對于穿著新衣的國王,我就送給他一首最棒的歌吧。我如此決定。

因為我想要一視同仁地溫柔對待所有愛我的人。

如果、歌聲是、樂器。

聽眾的鼓膜、就會讓、我的歌聲、增幅。

所以,劇場的開幕歌曲和床邊的搖藍曲,必須有非常明顯的巨大差異至于在這問狹窄的店內所唱的歌,又是另一種風情。我如此認為。

以歌聲模仿著古老的西洋專輯,由黑膠唱片伴奏,這種無機質感實在令人相當愉快,所以我想我大概不會討厭這個小小的兼差吧。即使這是為了達成眼前目的而做的、仿效妓女的行為。

酒精與煙草的味道。我在這個昏暗的小型會員制酒吧里,唱著歌。窺如夜色一般的晚禮服,是我在登臺時絕不會穿的服裝,臉上的妝也與之搭配,不濃,但是卻化得十分妖艷。然而不管我再怎么改變歌曲、改變服裝、改變化妝方式,我的、歌聲,是不會變的,所以酒吧里的客人不可能搞錯我的真實身分。

在此共識之下,秘密共享制的經營方式讓這家店的入店門檻提高不少,帶給客人充分的滿足感。不管是客人還是女侍,所有人都沉默無聲,進行著如同呼吸般細微的對話。

盯鈴!懷舊風格的門鈴聲響起,無法由外側自由開啟的門被打開了。走進店內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男性。我悄悄地將唱盤機的唱針拿起,對著服務生使了一個眼色。

隨后在店內響起的音樂,讓所有客人都抬起了頭。

輕快的交響樂聲,演奏著我今天已經唱過一次的音符。與舞臺上相比,我將聲音壓低許多,仿佛輕聲呢喃似地唱了出來。這首歌是——

——歡迎來到馬戲團。

高大的客人往我這里看了一眼,隨后和店員交頭接耳了一陣子。等到我演唱結束,店內立刻充滿了感動的嘆息以及有所節制的掌聲。

我輕遠地走下玩具般小巧的舞臺,走到每一張桌子旁邊客氣地嬌嗔獻媚,以笑臉接過隨著握手而來的籌碼。

銀制的專用籌碼,本來應該是客人拿來送給高級女侍的東西,最便宜的也要三萬日元起跳。這是為了讓這群熱愛動用金錢的人們無需喝得爛醉,就能把女侍帶出場的專用貨幣。

當然,我是不會跟著他們離開的。

我的一首歌,具有這一枚籌碼的價值。我和對方都是如此解釋,所以不會有任何問題。

「晚安。」

等到我走遍所有的桌子,小小的手提包里塞滿了籌碼后,我來到了那位高大客人的桌旁。

男子停下了他不斷抖動的膝蓋,仿佛瞪著我似地上下端詳。

「真讓人驚訝。」

是本人嗎?他這么說道。

厚嘴唇、臉上帶著仿佛燒傷結痂痕跡的男人,像是為了趕我走似地拿出了籌碼。我沒有接過籌碼,反而「……嗯哼」地干咳了好幾聲。這時男人停手,轉頭叫了服務生過來,點了一杯酒精濃度低的雞尾酒,邀請我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看來他并不是不解風情的男人——盡管他在我唱歌的時候,不斷神經質地抖著腳。

「不好意思。」

我言不由衷地道歉之后,在沙發上淺淺地坐下。心里有種在舞臺上許久未感受到的緊張與高昂感。他今天晚上會出現在這里,是我經過仔細調查才得知的情報。

織多雄士。他是著名制藥公司會長的獨生子,也是個不論合法或不合法,徹頭徹尾沉溺在賭場里的賭鬼。這是與我平素往來甚密的大型出版社撰稿人告訴我的。

另外,最近被趕出馬戲團的那個妖精,付錢給她的人就是他。

害怕遭人報復的她,我運用我個人的管道,讓她逃離了這座城市。相對的,我得到的是這個男人的名字,以及他會出現的店名。

「馬戲團的歌姬竟然會外出行商嗎?」

他用略帶責備的口氣這么說,因此我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請幫我向莎士比亞保密。」

我仔細觀察他的臉色,確認他對我說出的單字是否有話要說。不過他那雙因為脂肪的重量而呈現半閉狀態的眼睛,完全沒有出現任何反應。只用他粗壯的手指捻熄了刺鼻的煙草。

雖然一同舉起雞尾酒干杯,但是他似乎不太歡迎我的出現。一副不高興的模樣,不時盯著放在桌上的手機,閱讀畫面里的博弈廣告。

我用雞尾酒潤了潤嘴唇,兩手在膝蓋上緊緊握拳,開口說話。

「……那個,伯伯。」

聽到我的呼喚,織多應聲回頭。我輕觸他的手臂,仰望著他,再用極撒嬌的口吻說道:

「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喀噠,我將自己的手提包打開一條縫。

「只要一枚籌碼就行了。可以給我嗎?當然,如果您有什么想聽的曲子,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就唱絵您聽。」

我露出有點苦惱的模樣這么一說,對方濃黑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沒有錢嗎?」

他這么說。我嘟起了嘴巴。

「……說沒有,其實也不是沒有。」

我像是難以啟齒似地左右張望了一陣。然后偷偷望了對方手中的籌碼一眼。

「呢……因為有人跟我說,希望我能拿錢出來……最好是在近期內……是一筆金額頗大的錢……」

「是戀人嗎?」

男人壓低了聲音詢問。我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輕噓了一聲。

「藝子是不允許談戀愛的。」

我沒有說出如此、所以之類的話。不過我相信他應該也知道關于我的「不好的謠言」吧。

后來「伯伯」叫服務生拿過來的籌碼,既不是銀制也不是金制,而是白金制的籌碼。那一枚隨便也要二十萬左右的東西,就像糖果一樣掉進我的手提包里。

我輕輕嚇下一口唾沫,裝出偷看對方臉色的樣子。

仿佛正在思索自己應該要唱多少歌,才能報答他的懷慨大方。然而織多點燃了一根新的煙草,急促地說道:

「這樣夠了嗎?」

我舉起一只握拳的手,壓在自己的胸口上,用顫抖的聲音低聲回答:

「……要是我說、不夠的話,您會給我、更多嗎?」

我、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那個誤入歧途的妖精,是以金錢和這個男人綁在一起的。織多的視線仿佛在估價一般,從我的嘴邊移動到我的胸口。

「你想要多少?」

他用低沉的聲音詢問。我瞬間疑惑了一下,然后轉開視線,謹慎地回答。

「……要是說出那種話,會被您看不起的。」

仿佛微微顫抖的小兔子一般。當我用畏縮之中帶著諂媚的口氣這么一說,他應了一聲「是嗎?」我感覺到那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身為女人的嗅覺敏感地發揮作用,那是相當露骨的「秘密的氣味」。他的臉突然湊了過來,散發出蒸餾酒、古龍水的氣味,以及少許的藥品氣息,對我這么說道:

「如果你想要更大筆的錢,我倒有個法子。」

我一邊讓身體猛地一霞,一邊像是仰賴著對方一般,望著在他脂肪厚重的眼臉之下的眼睛。

「要怎么做才好?」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為了錢,你什么都愿意做嗎?」

有某個東西在我心中蠢蠢欲動。在布滿脂肪的眼臉之下閃爍的、眼神,那仿佛、被熏黑的灰暗火焰。

我想,我感受到的應該是美麗吧。

疲狂的人,總是讓我心動。所謂瘋狂,有時是才能,有時則是足以偽裝成才能的欲望。然而愛著這一切、的我、可能比其他所有人都要更瘋狂也說不定。

酒精可能開始發揮作用了。對方的膀子附近開始逐漸染紅。

我吞下一口唾沫,夢想著狠狠咬住他的騰子。脂肪的冰冷,血液的躍動。還有充滿尼古丁和焦油氣息的、汗水味。

「……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

我感受到自己的聲音變成了帶有高溫的氣息,仿佛男歡女愛時發出的聲音一般。然而他充血的眼中所流露出來的興奮之情,相信一定不是出自色欲。

「這件事情所需要的覺悟,可能比你決定張開雙腿來得更高。」

隨后,他在我裝滿了籌碼的手提袋里,塞進一張名片。

「如果你真的需要錢,就和我連絡吧。」

說完這句話,織多便搖晃著他龐大的身驅離開。我偷偷望了手提包里的名片一眼,用力呼出一口氣。

黑杰克戲院,在平日的夜里總是客滿。我既不是未成年者,再加上只要拿出馬戲團的團章,經驗再怎么少的服務生也會慎重其事地接待我。馬戲團的藝子,尤其是背負著文學作家名號的擔綱演出者,正是這座城市的象征,是明星,也是公主。

我的目標是店內的一個二十一點發牌員。今天他也是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洗著牌。

一絲不茍的服裝,不像男性的黑色長發,端正的五官,還有隱藏住他眼睛的太陽眼鏡。

「晚安。」

我身上還維持著夜晚的喬裝,所以察覺到我的真實身分、以及沒有察覺到的人,應該各占一半左右吧。身為當事人的發牌員安東尼,我對他送出了「快點察覺我是誰!」的視線。不過,從他的黑色太陽眼鏡之后,可能連這個動作都看不出來吧。

「哎呀呀呀呀?」

這時,俗稱PIT的二十一點賭桌上,突然有個客人抬起頭來如此說道。大概是因為察覺到我是誰了吧。我面向著對方,對他微微一笑,希望他不要引起騒動。可是——

「這不是歌姬嗎?」

說出這句話的男子,是我見過的人。我不可能認錯。

那是買下了今天夜間公演的特別席的……穿著新衣的、國王。

身上穿著尺寸不合的観衫,而且只扣了最下面兩個扣子。本來應該是非常邋遢的裝扮,但是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有型。

「喂喂,安東尼。」

裸體國王一邊轉動著身旁的雞尾酒杯一邊喊著。相當粗魯,卻也相當有魅力的聲音。令我驚訝的是,那個幾乎和日本人一模一樣的發音,讓我想起了經紀人所說的「他是個腦筋好到不可思議的人」。他將身體橫越過賭桌,質問安東尼。

「你要說明現在是怎么一回事嗎?」

遭人質問的發牌員微微挑高了眉毛,嘆著氣回答:

「我能說什么?」

打從第一次交談起,他那完美的低音就一直令人沉醉不已。

「我既沒有主動招攬客人,而且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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