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幕 訓獸師卡夫卡

第一卷 第二幕 訓獸師卡夫卡

仿佛熱帶雨林當中的驟雨一般,貼撫著鼓膜的樂聲直達耳中。

那是表演開始的信號。我緩緩地喚著正在籠中沉睡的搭檔們。輕聲呢喃這個動作有時是有意義的,有時卻也毫無意義。然而對我來說,這是有意義的。拔去尖牙的獅子、沒有毒液的大蛇、以及即將載著我跳過火圈的雌馬,所有動物都帶著徹底覆蓋住眼睛的面具。這是裝飾,同時也是為了保護它們精神狀態的防衛措施。

我雖然沒有面具,但是卻有其他古怪的圖案紋飾覆蓋著我的臉。我的指尖也散發出和野獸油脂相同的氣味。

這所有的一切,大概都是為了讓我從人類改變成野獸吧。

我是它們的另一半,同時也是支配者。

我會抽著響鞭,讓它們開始今晚的表演。另一方面,我會朝著觀眾們低下頭,將他們的喝采與掌聲全數接收。

美麗的歌姬曾經這么說:你那根本不叫表演,只不過是騎在牲畜背上,受人輕蔑恥笑而已。

她的話實在太過正確,但同時前卻也不構成任何指責。

面對這爆滿的觀眾席,我相信若是以掌聲大小來估算的話,不管是接受贊美還是任人蔑視,其實并沒有多少差別吧。

我的體內響著某種近似于歡呼與悲鳴的聲音。

在這充滿著欲望以及不自然的美感,名為少女馬戲團的展示小屋之中。我乘坐在野獸身上,讓觀眾看見與他人不同的美感。

不自由、不完整、怪誕無比的美。或許有一天,我會被它們啃食殆盡。多年以前的前任馴獸師就是以類似的方式死去。

我也覺得,如果要死的話,最好是死在舞臺上。如果可以實現的話,最棒的方式就是被它們啃噬而死。

第因為我至今見識過太多動物的死亡,所以現在根本不想死在醫院或是榻榻米的病床上。

被啃食,然后死去。如果這個愿望能夠實現,真希望能把這個也轉變成掌聲與悲鳴。

如果能夠永遠維持美麗。要是真的能夠在喧嘩、喝采,以及尖叫聲中死去,該有多好啊。黑色的絲綢帷幕緩緩升起,聚光燈一齊喚醒了我們全部的感官。

只有舞臺燈光微微可及的觀眾席最前排,隱隱浮現出來。

最前排中央的特別席上,坐著一尊人偶。

黑色頭發,白暫肌膚,維持著上揚的嘴角,手腳纖細,關節渾圓,眼睛眨也不眨。

讓時間停止流逝的人偶,臉上帶著微笑,注視著我。

我一直希望能夠擁有不必為他人而笑的人生。

從小,親戚的阿姨伯母們就說我是個不討喜的、不像小孩子的小孩。我最不擅長的就是小女孩特有的可愛笑容,以及討人歡心。有人對我說不會微笑就會吃虧,也曾因此遭受指責,甚至受人同情。

這所有一切,我只覺得是多管閑事。我始終找不出讓表情扭曲成微笑的形狀所代表的意義和價值,直到十五歲之后,內心也徹底地彎扭起來,仿佛冰冷地僵化一般。

如果可以不笑,就算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蟲子,我也無所謂。

「我是希望成為卡夫卡的,莊戶萊鈴。」

剛進入才藝表演學校時,在敎室內自我介紹。當我這么一說,立刻可以感受到教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瞬間集中過來,仿佛是歸巢的老鼠一樣。

進入才藝表演學校的少女們,大家都有著一雙爬蟲類般的眼睛。水靈渾圓、不斷轉動的眼睛。我雖然不討厭這樣的眼睛,但是她們臉上仿佛面具一般的笑容,實在讓我相當沒撤。

馬戲團出身的女性教師仔細比對了我的名字和長相,像是再三確認似地說道:

「卡夫卡就是……馴獸師卡夫卡,沒錯吧?」

「是的。」

我點頭。二十四名同學中,教師主動進行這項確認的人,就只有我而已。

「沒有錯。」

人生當中第三次穿上的水手服,比起以前都要更加縛手縛腳,更加令人呼吸困難。

進入才藝表演學校,是在我十八歲那年的春天。我是在即將超過年齡限制的時候參加考試的。考慮到每一期當中約有半數左右的人是在義務教育結束后便直接入學,像我這種念完了普通高中才來考試的人,光憑這一點就是個異類了。周圍同學的年紀幾乎都比我小,橫跨在十五與十八之間的代溝就像海底一般深沉、黑暗。

之所以選擇進入才藝表演學校,其實只是一種生涯規劃。因為過完了三年高中生活、即將決定就職處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想做的工作除了進入才藝表演學校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了。說得難聽一點,至今所受的學校教育其實是個保險。為了在我成為藝子、成為擔綱演出者的道路中斷時,能夠回到正常人生活的保險。我就是如此奸詐狡猾到會算計這種事情。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都是依照父母親鋪好的軌道筆直前進。就連這個生涯規劃,也算是「偶爾也必須要反抗父母」的自主性成長的軌道延伸而已。

當我說出我要接受才藝表演學校的入學考時,我為數不多的友人們無一不瞪大了雙眼。父母,和老師也不例外。我對他們說自己想要成為訓獸師,而他們沉吟了一陣子之后,回答想挑戰就去挑戰看看吧。

如果不行的話,應該還是有辦法從頭來過的。他們這么說。

他們也和我一樣,是非常清楚自己還有退路的人。

才藝表演學校的入學考試,會從秋天一直進行到冬天。依序為資料審核、筆試、才藝實演,最后才是面試。高中三年一直是個認真的學生,所以筆試考試對我來說不成問題。若要說到最讓人不安的科目,應該是才藝實演吧。歌唱和舞蹈。我個人比較擅于運動,雖然去速成班上了一年的課,但是還是做不出任何專業的表現,其中身體僵硬又是最大的缺點。可是,我還是來到了面試這關。

很難認為是由于筆試的配分較重。真正配分較重的,應該是個人資歷方面吧。我的父母分別是大型動物和小型動物的專門獸醫師。特別是父親,同時兼任了海濱賽馬場的專屬獸醫。父親認識的朋友當中,也有人和經濟特區中樞有著密切關聯,相信當然也有和馬戲團相關的人吧。

最后一關面試是在寒冷的冬天。我還記得當天教室的暖氣有點太熱了,所以在面試開始前曾要求稍微降低室溫。

面試官有五人。男性兩人,女性三人。其中唯有坐在正中央的女性,散發著和其他人明顯不同的氛圍。

「志愿是……卡夫卡?」

那是位美麗的女性。沒有特別奇怪的地方,只是個燙著一頭卷發、戴著眼鏡,四十歲左右的婦人。就連她淡淡刻劃在嘴角旁的皺紋,看起來都非常耀眼。仿佛接受了年華逐漸老去,并且樂在其中似的。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直到當時我才知道,原來某一部分的人身上,會散發出肉眼可見的氣場。這是實際感受,也是身體實感。圍繞在她周遭的空氣色彩以及氛圍完全不一樣。

我感受到一股比面對熊或獅子還要更加濃烈的緊張感。可能是因為對方同為人類,才會讓我如此恐懼吧。

「是的。」

我邊感受著口中的干渴邊回答,而婦人微微領首。

「你有考慮過訓獸師以外的節目嗎?」

「沒有考慮過。」

我回答。她再次領首。下一個問題。

「剛獸師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負責演出,,我們可能無法提供非常完善的訓練。這樣也無妨嗎?」

「沒關系。」

我從不覺得自己能夠成為馴獸師以外的表演者,而且我也不想。

聽到這里,婦人閉口不再說話。察言觀色后,左右兩旁的大人提出了下一個要求。

「那么接下來,你就做一點自我才藝表演吧。這里的空間可以自由使用。」

聞言,我從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個相當于兩個香煙盒相疊大小的小木箱,打開。從里面現身的,是比手掌稍微小一點的細蛛。隱約透著一層琉璃色的腳,看起來非常美麗。離開家門時,它雖然因為寒冷而縮成一團,不過由于這間教室里暖過頭的暖氣,現在又醒過來了。

它馬上從箱子里爬出來,企圖逃跑。不過,由于我用一條細線綁住了它的身體,所以它始終無法逃離我的手邊。

「這是新加坡的毒細蛛。」

唔!我立刻聽見坐在座位上的女性倒抽一口氣。當然,正中央的婦人臉上的神色絲毫不變。我繼續說道:

「它并沒有致人于死的毒性。」

相信頂多只會出現劇痛而已吧。有個小技巧可以避免被它蜜到。

我輕輕拉著綁住的細線,讓它爬到我的手背上。而它隨即爬上了手臂,而我像是追著它似地轉了一圈。

這時,婦人突然笑了。

「真令人懷念。」

初代的卡夫卡世特別喜歡蜘蛛呢。

是的,就在她懷念似地這么說完后,我便有種淡淡的預感。我應該會考上這間學校。

不必詢問任何人,就能知道如同貴婦人一般的她,就是少女馬戲團的最高權力者,同時也是活生生的象征——團長莎士比亞。

才藝表演學校規定在學期間為兩年。領口相當寬大、設計得相當高雅的水手服制服,是在確定入學的時候,為每一位入學者量身訂做的。其受歡迎的程度,高到連網路拍賣上也有制作、販售許多仿制品,一個愛說話的同學如是說。

當然,真品的價格更高。若是擔綱演出者的所有物,價錢更是水漲船高。說著這些話的女孩們,眼中閃爍著夢想,仿佛深信自己總有一天一定能夠獲得文學作家的稱號,站上舞臺。

與劇場并設在一起的學校,總是打掃得干干凈凈、一塵不染。打掃是我們這群被稱為「針子」的新生的工作,只要稍有任何一點疏忽大意,就會被大一屆的學姐們狠狠斥責。據我所知,有同學因為窗戶上面留下了一個指紋,就被罰跪到半夜。這應該是才藝表演學校特有的「照顧學妹」的方式吧。

充滿著光輝燦爛的夢想的美麗學校,其內情當然像是天鶴在水面之下拼命劃水的腳撲一樣,,凄慘無比。

穿著同樣制服的學姐,我從不記得她們曾經善待過我們。

除了她們對我們的照顧,霸凌也是日常生活當中的一環。不對,因為這已經是日常生活了,所以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稱之為霸凌。

二十四個同學。其中能以擔綱演出者的身分成為舞臺主角的,只有一個或兩個獲選者,其他都會成為沒有名字的藝子。例如舞群或是合唱團,以及統稱為「妖精」負責幫客人帶位的角色等。雖然大家都同樣是馬戲團的團員,但是若要說其中并沒有上下關系,也實在太過虛假了。

我們必須明確地列出高低順位,采在別人的頭上,讓自己往上爬。

在來自于同學的排擠中,我算是比較容易成為目標的人。理由我自己也想像得出來,大概是因為從頭到尾都格格不入的關系吧。更正確來說,在所有同學當中,我從頭到尾都顯得非常消極沉靜,隨時都像是半個身體陷落在汗泥當中一般,沉重而晦暗。

她們纖細的雙腿,以及不知曬黑為何物的白暫肌膚,還有紥成包包頭的發絲,精心修成美麗形狀的指甲,全都和我回異到好笑的程度。在我心中,其實也以踐踏這些能夠露出美麗笑容的少女們為樂。

我這種人當然不可能被愛。同樣的,我也從來不試圖去愛那些能夠露出笑容的她們。

梅雨季節,在一個烏云低垂的日子里,我停下了自己正要打開鞋柜、拿出鞋子的手。因為有股異味飄散出來。雖然臭味強烈到讓人忍不住流淚,但是并不會讓人體出現立即性的不良影響。我直覺地察覺這一點,所以只屏住了呼吸。

放在鞋子里的東西,是貓的糞便。光憑不是液體這一點,就讓我覺得慶幸。幸好這樣比較容易處理。由于我已經多次協助過父母親的工作,所以排泄物和動物尸體的味道早就已經聞慣了。至今從未面對過的,大概只有人的尸體吧。

與哺乳類動物的排泄物和尸體相比,昆蟲和爬蟲類的產物顯得非常無臭無味,近似于土塊或灰盡,甚至曾讓我覺得頗有美感。雖然也有為了生存而散發出惡臭的種類,但是那就和毒液一樣,是生存必備的武器,而非死后留下的丑陋痕跡。

我把東西扔進附近的銀色垃圾桶里,蓋上蓋子。心想偶爾一整天不穿鞋子,應該也沒什么關系,反正跳舞時也會穿上硬頭舞鞋。而且地板也是由自己打掃的,確定非常干凈。

我并沒有特別感到哪里不方便。可是——

「這給你。」

這個時候,身旁有人遞來一雙疊在一起的拖鞋。

「不介意的話,就拿去用吧。」

突然對自己搭話的人,是將包包頭緊緊紥在頭頂稍微偏移的位置的、在所有同學當中尤其,「散發出氣場」的少女。

纖長的睫毛和白嫩的肌膚。比起五官特征,更顯眼的是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伴隨實力的自信。如果是國中畢業便入學的話,應該比自己小個三歲吧。名字是片岡……后面是什么呢?

雖然面對我這種不值得當朋友的女人,對方仍然筆直地望著我,開口說道:

「莊戶小姐。」

我微微將頭側向一邊。

「叫我萊鈴就好。」

同學之間沒有年齡高低之分。就算有,也只有成績高低,以及能否得到名字。最后決定地位高低的就只有這些而已。

不過片岡小姐卻輕輕變了雙肩,移開視線之后說道:

「嗯——那樣也有點怪怪的。因為莊戶小姐看起來非常成熟呀。」

然后她緩緩抬起了她長長的睫毛。

「叫你卡夫卡?」

我已經十八歲,她頂多只有十五或十六吧。然而這種說話方式也實在太傲慢了,但是我也神色如常地回答,同時接過她多半平常一直帶在身邊的拖鞋。

「那我就叫你圣修伯里吧?」

周遭的人全都知道,片岡小姐的目標是成為馬戲團的閃亮之星,空中飛人。同時,她也是我們這一代最接近那個位置的少女。

不只是體能在同學當中有如鶴立雞群,而且她也有讓擦身而過的人忍不住回頭的明星風范。再加上那雙眼睛里,總有著他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決心。

稱呼我為卡夫卡的少女,聽到我的稱呼,果然還是傲慢地點了點頭。

「真是光榮呢。」

不過這樣太長了,叫我淚海就好。

這就是我跟片岡淚海第一次正式開口說話的經過。

第一年的課程訓練幾乎和軍隊一模一樣。針對歌唱、舞蹈,以及舞臺表演技巧進行徹底訓練,坐在教室里上的課程頂多只有差強人意的英語會話。徹底磨練起來的不只是身體,還有意志,我們在此學習受到眾人注視究竟代表什么,以及美麗到底為何物。

每個月,莎士比亞都會前來視察上課情形好幾次。在那一天,教師的指導和學生的實習都會加倍用心。

因為在這個馬戲團里,莎士比亞說黑的東西就是黑,說白的就是白。其實莎士比亞并不是可怕的人。她總是以溫和的笑容,看著我們上課的模樣。如果有學生因為嚴茍的練習而哭出來,她甚至還會出言鼓勵。

「有件事情希望能先跟大家說清楚。」

練習場的亞麻地板一如往常地擦得非常干凈,我們就坐在其上。莎士比亞站在前方,詞藻之雨落在我們身上,仿佛點心上的糖霜一般,也像毒娥的鱗粉。

「我們馬戲團,并不會要求你們一定要完美。」

柔和的聲音,優雅的站姿。

「成為藝子的你們,應該都會在年紀尚輕的時候站上舞臺吧。至于成為擔綱演出者的人,更可能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之間,演出相同的節目將近兩百天。這么一來,每天的表演當然不可以完全一樣。就像花朵,每天呈現出來的樣貌都會有所不同。」

她一個接著一個凝視著我們的臉。隨后,世上唯一一個知道這個馬戲團的創世之初,曾在那些燈光、掌聲以及歡呼之下的現世之神開口:

「保持不完整。」

反復、再反復。

「保持不成熟。」

仿佛咒語一般。

「保持不自由。」

這甚至不算是教育,而是定義。這個馬戲團的美感,不是由客人也不是由演出者決定,而是由她決定的。

蠻橫,是位于頂點的人才有的特權。

以微笑一刀斬開,以美聲下達判斷。簡直就像是宣讀罪狀的法官一般。

「這正是你們站上舞臺的理由,同時世是你們獲得掌聲、歡呼,以及聚光燈的理由。」

我注視著她映照在鏡子里的背影,還有全部聚集在一起的少女們的眼神。

為了表演,我們互相競爭著舍棄的事物多寡。像是時間、身體、感情,以及被稱之為青春的歲月。

付出所有的一切,所換來的東西只有一項。

「保持美麗吧。就算只有一瞬也無妨。」

我垂下了眼皮,細細思考著「一瞬」這個詞棄。

「因為只有這一瞬,才能讓你們成為永恒。」

如此而獲得永恒的人,眼中到底看到什么樣的未來呢?變成像團長莎士比亞一樣,就算是成功嗎?透過鏡子,我偷窺似地望向淚海。她白暫的肌膚和薔薇色的臉頗依然一如往常,眼睛直視著莎士比亞。但是當中浮現的情感應該不是憧憶吧。

是覺悟,同時也決定吞下所有絕望。于是我也開始夢想。

仿佛是只知道這種生活方式的饑餓藝術家(注:《饑餓藝術家》為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1883年7月3日~1924年6月3日)的短篇作品。內容敘述一個以饑餓來追行表演的藝術家,成名時被人誤解,風潮衰退時被人遺忘。最后他只能無限期地延長他的饑餓表演時間,在藝術達到前所來有的巔峰時,亦迎來死亡。)一樣。

要是可以死在舞臺上,那就太好了。

除了嚴苛的日常生活,周末假期也必須排班到劇場幫忙。

我們完全沒有得到任何機會,享受十五歲到二十歲的少女可能享受到的娛樂。

「不過,我覺得這也是訓練之一喔。」

從劇場走到車站這段歸途,淚海如此說道。她走路習慣將背脊挺直,所以即使遠觀,也能馬上認出她。從海上竄流而來的風,撫過裸露在外的后頸。平常總是綁著一絲不茍的包包頭的她,后頸上連一根松脫下來的頭發都沒有。

并設于劇場內的才藝表演學校位在灣岸地區的深處,因此回家時非得穿越過整條歡樂街不可。由于我們鮮少日落之后在外面走動,所以找們熟悉的經濟特區一直都有種干枯疲懷之感。

在這條歌頌逸樂的街道上,年輕女孩們穿著夸耀自身存在的制服昂首闊步,剛開始會讓人感受到一絲危機感,不過實際走過之后,我才再度確認了我們的立場。

只要走在街道上,任何人都會向我們行注目禮。這些視線雖然不雅又低俗,但同時也保護著我們。就像是遍布各個角落、毫無死角的監視器一般,我們被燒烙在這條街上,同時也受到它的庇護。

只要我們還背負著少女馬戲團這個象征。

這沉重的象征應該旣可以成為枷鎖,也能成為羽翼吧?看著身旁輕巧邁步的淚海,我不由得這么想。

淚海今天也以她堅毅不拔中依然殘留著一絲稚嫩的側臉,用著傲慢口氣說道:

「如果沒有鞋子,我們不就得光著腳登臺了,不是嗎?」

所以我們不僅必須忍耐這些中傷,而且也會遭人羅織一些空穴來風的謠言。而這些全都是成為擔綱演出者所必須的。淚海一邊屈指計算一邊說著。

「包含這些全部,我覺得這問學校真的做得非常好。」

她的目標是少女馬戲團,同時也為其存在而心醉神迷。雖然不太認同,但是我從沒想過這間學校到底該是什么樣貌才好。學校的方針也好,同學們的惡意也好,全都像是蘊含著潮水氣息的海風一樣,根本不痛不癢。

這是一間每個星期都會有救護車來的學校。因為次數實在太過頻繁,救護車早已不再鳴笛,直接停在校舍的后方。病人大多都是因貧血而昏倒的女孩。

可能是因為壓力吧。住在宿舍里的少女們,體重都增加得非常明顯。

我和淚海是少數的自家通勤生,所以多少還有宣泄情緒的管道。然而盡管如此,逐漸鍛練起來的身體還是開始出現了問題。

「我的生理期已經有三個月沒來了。」

在月臺上等待電車時,淚海仿佛若無其事地閑聊般開口。

「你昵?」

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我,在瞬間的猶豫之后回答:

「有人幫我停掉了。」

淚海睹大了眼睛,反問似地凝視著我。那是一雙有著滔滔不絕說服力的眼睛。

「因為我的父母是獸醫。」

跟醫療相關人士的交流較深,所以拿得到適合身體的處方藥。就算沒有說明到這個地步——「啊啊~」

只一個點頭,淚海就了解了。

「真是方便呢。」

要登上舞臺的身體,竟然還要受到月亮的盈虧左右,實在太荒露了。淚海說出了類似這個意思的話。

馬戲團需要的是少女,而不是女人。

真的是非常干凈例落的說法。

我看著她露在水手服領口外的纖細膀子和后頸,腦中突然閃過了自己常看的小說中的內容。

「在卡夫卡的短篇小說里——」

淚海微微移動了她的下巴,回過頭來。

「有一篇描寫空中飛人的故事。(注:出自卡夫卡的短篇作品《最初的憂傷》。)」

這篇故事的開頭寫著,在人類所能習得的所有技巧當中,空中秋千算是最難的才藝之一。

「說給我聽。」

淚海只說了這一句話。我雖然不太擅長說明,但是還是試著告訴她:

「有個空中飛人表演者,因為致力于磨練技巧,最后再也沒辦法從秋千上下來了。」

「沒辦法下來?」

「……不對,應該是不想下來了。」

開始在秋千上生活的空中飛人,過著非常舒適安心的生活。與人相處的機會受到限制,只有他的搭檔偶爾會攀著繩梯上來。這時候,他們兩人總是坐在同一個秋千上說話。

兩人同坐在一個秋千的左邊和右邊,這副畫面實在非常美,讓我一直無法忘懷這篇故事。不知道淚海是不是也感受到那片景象,她說:

「真好呢。」

她垂下視線笑了。

「如果我也能那樣就好了。」

語調十分認真。淚海輕輕移動到車站月臺的盲人步道上,跪起了腳尖。若是不小心摔倒跌落,立刻就會死亡。可是在這個地方做出這樣的事,感覺異常地適合她。

「我想要永遠待在秋千上。」

她的背后有著看不見的羽翼,單軌列車乘車處吹來的風,讓她的裙子和羽翼同時飛揚。我忍不住隨起了眼睛。這時面露微笑的淚海繼續說道:

「這么一來,會來看我的搭檔肯定是愛淚。」

「愛淚?」

我開口反問。

是啊。一個轉身,淚海的腳跟終于著地。決定放棄進行與死亡相鄰的表演。

「我有個妹妹喔,雙胞胎妹妹。」

這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老實說,除了容貌、愿望以及身體能力之外,我對她算是一無所知。可能是因為我也難得地說了自己家里的事情吧,淚海繼續悄聲說道:

「她的空中飛人技巧,比我還厲害。」

怎么可能。我低聲回應,心里想著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那種人存在。這句低語讓淚海笑了。

「你一定以為我在騙人吧?那孩子其實只是單純喜歡運動而已。而且她說她很喜歡跟我一起乘坐秋千。那孩子一直深信我的技巧比較高明,但是從我的角度來看,沒有受到任何注目卻能默默地完成動作的她,才是真正擁有才能的人啊。」

「可是——」

月臺廣播響起,單軌列車飛馳而入。為了不讓自己的語聲掩沒在這些雜音當中,我注視著淚海,說道:

「可是要成為空中飛人的人,是淚海吧。」

淚海再次將身體滴溜溜地轉了一圈,仿佛乘著單軌列車的風勢。

「沒錯。」

揚起裙擺折線根根分明的裙子,她的臉上露出微笑。

「要去那個地方的人,是我。」

這個時候,要是可以對她報以微笑的話,會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然而我就是無法微笑。暑假結束時,有五個人離開了才藝表演學校。

教師們的處理方式,就是當作她們從來不曾入學過。

我們只能強忍著惡心嘔吐感,努力度過每一天。甚至沒有余力回頭看望那些離開的人。

感受不到任何秋季的感傷或冬季的沉痛,光陰如同馬匹不斷繞圏奔跑一般迅速流逝。我們接受了大量的訓練,身體與精神都逐漸地脫胎換骨。仿佛更上一層樓似地,從一年級升上了一一年級。而第一年課業的總結,就是親眼目睹勝者與敗者的出現。

畢業典禮。上一代,獲得擔綱演出者資格的人是丟擲飛刀的克莉絲蒂。在往后的人生當中,我們肯定不會忘記她美麗的側臉,以及低垂下視線的其他學姐們吧。穿著橘色禮服的安徒生,看起來就像是老鼠民族的女歌手約瑟芬(注:出自卡夫卡的短篇作品《女歌手約瑟芬或老鼠民族》。)一樣。在她的帶領之下所合唱出來的,是如同拷問一般、如同囚犯一般的歌曲。

歡迎來到馬戲團。

才藝表演學校的畢業典禮選在馬戲團的休演日,舉行地點在劇場內。觀眾席上,坐滿的是監護人以及受邀前來的客人。由于才藝表演學校的開學典禮并沒有對外公開,所以我們是第一次暴露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之下,同時也是第一次知道置身舞臺上能夠看見何種光景。

聚光燈刺得眼睛靜不開。獻給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掌聲,聽起來似乎非常遙遠。

位在講臺右邊的,是我們這群學妹。而講臺左邊,則是坐著歷年來獲選成為當代擔綱演出者的人。每個少女都穿著光鮮亮麗的舞臺服裝,一舉手一投足都仿佛自己才是唯一而且至高無上的女主角。那徹底壓過他人的存在感,讓我覺得這才是獻給即將離巢的少女們的錢別之禮。

當中有一個人。我一直注視著坐在最旁邊的少女。她和其他所有擔綱演出者一樣,都是美麗動人的少女。但是回異于他人的,是她在畢業典禮進行途中從來不曾起身、從來不曾開口、從來不曾眨眼。她的衣服相當單薄,貼合在身體上的緊身衣,上面印著仿佛刺青一般的球體關節花紋。手臂和雙腳病態似地纖細,一刀剪齊的頭發雜亂而干枯。

另外,她那精織的臉上,始終帶著面具般淺淺的微笑。

領唱畢業歌結束的安徒生走了過去,輕輕吻了她的臉頻。這時,她突然開始不自然地、僵硬地、仿佛被人操縱似地動了起來。

她是默劇演員恰佩克(注:卡雷爾?恰佩克(Karel Capek,1890-1938),捷克作家。)。

擅于演出人偶的動作,是少女馬戲團的擔綱演出者。在這光輝爆爛的舞臺上,迎接歷史性的畢業、以及繼承名號的瞬間。可是當中最清楚地映照在我眼中的,卻是她的異常。

升級,就像是把一直緊緊蓋著的鍋蓋掀開似的感覺。當一群裹著全新制服、感覺十分小鳥依人的少女們以學妹的身分入學時,我們便繼承了前人的身分,從受虐者轉變為施虐者。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覺得自己總算知道學姐們為什么要對我們施以那種如同鞭打一般的惡言。那其實是某種溫柔。死心放棄比較幸福,如果像是溫水煮青娃一般,以吊車尾排名從才藝表演學校畢業,對當事人的身體和心靈都會造成無法負荷的嚴重傷害。

所以我們這些年長一屆的人的工作,就是將這些充滿著自信與期待的少女們眼中的希望之火,用輕柔的氣息悄悄吹媳。為的是讓她們獲得足夠堅強的心,以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者是不讓她們因為東西得不到手而如同槁木死灰般絕望。

夢想與愿望。我們必須教導她們這些東西其實一點都不美好,也不溫柔。也必須粉碎這些東西,讓她們看看無盡深淵之下所殘留的黑暗。

因為我們知道,只有從那片黑暗攀爬而上所看見的光明,才是毫無虛假的真實。

原本嚴奇非凡的上一屆學姐們成為團員、成為藝子,各自肅穆地完成自己的公演,同時也在發現時機成熟時努力做到功成身退,再也不會回頭看我們一眼。

相反的,同學之間的競爭則是變得更加隱晦而慘烈。可能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因為一直以來的集體課程減少,轉變成以少數人為主的訓練制,教師的指導也開始露骨地指出高低排行。此外,再加上,我在初春時節被叫到團長室去這件事。

淺淺地坐在看似校長才會坐的椅子上的人,是莎士比亞。因此我也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

「你好啊。」

由于她面帶微笑地這么說,所以我也特別注意著小細節,伸手輕輕搶起裙子一角。

「日安,莎士比亞。」

看到我的招呼方式,莎士比亞心滿意足似地笑了。我依然屏著呼吸,等待她的下文。忙碌非凡的她,絕不會做出以寒喧來暖場之類的事。

「今天之所以把你叫來,是因為有事想要麻煩你的父親。」

面對莎士比亞這單刀直入的話,我只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好的」。這是預料中的事。不過她的動作比我想像中還要更迅速。我真的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速度其實是出自對我的期待。

莎士比亞的要求,是希望透過父親的管道來飼養馬戲團表演用的動物。另外照顧這些動物的工作,也希望能夠交給我。

「我會馬上跟父親討論。」

我如此回答。不管這件事情到底會對他的人脈和金錢帶來多大的負擔,我相信父親應該都不會拒絕。因為,這是為了讓我在馬戲團當中獲得擔綱演出的機會所必須的事。莎士比亞瞇起眼睛望著我,開口說道:

「你好像不太高興。」

「不。」

我非常高興。我這么回答。雖然做不出開心的表情,但是這也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事情了。

對于我的厚臉皮,莎士比亞并沒有表現出任何責備之意。

「當然,這樣并不表示一定會讓你繼承名號。」

這句話,相信絕對不是為了讓我沮喪才說的。

「往后這一年,希望你繼續精進你的才藝。」

這句話就足夠了。我深深低下頭,一邊讓確切無比的喜悅鼓動著胸口,一邊離開團長室。

沒有得到任何口頭承諾。但是我仍然覺得自己正一步一步地爬上階梯。眼角余光看到了走廊上階梯的轉角處,有幾個同學正在交頭接耳。當她們發現我看向那邊的時候,立刻像是剛孵化的小蜘蛛一樣一哄而散。

那種地方,并不在階梯之上啊,我心想。然而另一道從更高處緩緩下降的黑影,則是讓我謎起了眼睛。

「現在大家的話題,都離不開你被莎士比亞叫過去喔。」

伸手扶著樓梯扶手,背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線,淚海笑著說道:

「是跟你討論繼承名號的事嗎?」

「并不是。」

反正馬上就會眾人皆知。當我一告訴淚海,這次是為了演出節目而希望我協助安排動物的時候,淚海的眼睛立刻綻放出光采。

「這不是很棒嗎!」

隨后,淚海突然跨過樓梯扶手,跳了下來。裙子飛揚而起,仿佛被五月的光線推著前進似的,她在我的腳邊著地。那是被磨練到極限的輕巧身驅。

「很棒嗎?」

「很棒吧!」

幾乎能夠創造出微風的長睫毛眨了幾下,淚海如此說道。我一邊端詳著她小小的臉蛋和小小的身體,腦中搜索著語匯。

如果這件事情,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好事的話。

那么我應該也不會被那些人暗地里扯后腿、說壞話了吧?然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向淚海說明這個想法,所以我依然神色不變地簡短發間:

「淚海不會覺得不安嗎?」

當一個人走上階梯的時候。

采在她腳下的,可能就是穿著同制服的少女。

可是淚海卻像是相當好笑似地笑著回答:

「為什么會?」

隨后她一個轉身,讓裙子揚了起來。接著又從肩膀上回頭看向我,一邊轉動著眼睛一邊低聲說道:

「要成為擔綱演出者的人,不就是你跟我嗎?」

我啞口無言。心想淚海雖然在這間學校里生活了一年,可是內心依舊沒有出現任何扭曲。

我緩緩閉起眼睛。這個人想必生來就是一朵嬌麗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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