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幕 乘秋千飛翔的圣修伯里 Ⅱ

第一卷 第一幕 乘秋千飛翔的圣修伯里 Ⅱ

塑造內心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呢?

我偶爾會思考這種事情。學校的課程曾經教過,從雙親身上繼承而來的基因就是我們身體的設計圖。就算不是如此,光是以雙胞胎的樣貌出生這件事本身,也讓人感到十分特別。

擁有相同的基因、相同的細胞,在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另一個自己。不是兩個,而是成對誕生于世的我們,世因為母親的教育,而一直為能成為相似之物而努力。盡可能地吃相同的東西、作相同的運動、睡相同的時間、穿相同的衣服、讀相同的書本。對此感到綁手綁腳的次數其實絕不在少數,而且我們的自我認同可能也因此出現了巨大的扭曲。不過硬要說的話,這些還算是愉快的行為,至少比自己獨自一人長大成人要好。雖然討厭的事情多出了兩倍,但是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我仍然覺得過去那段日子同樣也有兩倍的快樂。

我不知道其他的雙胞胎,一般來說是如何生活的。因為我一直到了十九歲,都沒有遇過我們以外的雙胞胎。不過我不知道這是日益嚴重的少子化結果,還是純粹的偶然。

我覺得,用盡一切努力、讓我們盡可能地相同的我們,其實在很早的時候,內心就已經完全不同了。

醫院走廊吹進來的風,蘊含著一絲夏天的氣息。

這里是相當潔凈的空間。為了換掉花瓶里的水,我來到院內的洗手臺前,因為單人房里的洗的洗臉臺太小,而且有點故障。

就算是走廊的角落,也仍然是一塵不染的潔凈空間。白色的花瓶,扭曲地映照出自己的臉孔。今天不必去劇場,所以我沒有化妝。完全沒有覆蓋著任何層次的五官,果然每一處都和雙胞胎姐姐有著些微差異。

我裝了大約半瓶左右的水,然后抱著花瓶回到病房。單人房的房門只要稍微碰觸,感應器就會啟動,自動開敢。隔簾使我無法看見病床上的狀況,但是我卻聽到那里出現了小小的動靜。「痛!」

「淚海……!」

我把花瓶放在附近的桌上,慌慌張張地沖了過去。想要下床的淚海,正因為失去平衡而坐倒在地板上。

白天由我代替外出工作的母親,留在病房內負責看護。才剛入學不久的大學,我也已經決定提出休學申請。雖然大學讓我有點在意,但是對我來說,照顧自己的雙胞胎姐姐,還有她托付給我的角色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不是跟你說過不行嗎!」

我抱著她的手臂,把她扶起來的時候,赫然覺得輕得很不自然。

她稍微瘦了一點,這個念頭讓我冒出一身冷汗。她的肌肉可能開始衰退了也說不定。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她不止撐過了困難的手術,而且在這種光是呼吸就會伴隨痛楚與苦溫的日子里,她依然毫不示弱,持續忍耐。

我的雙胞胎姐姐淚海在練習中發生意外,至今已過了一星期。她的右腳仍然殘留著麻痹感,還是無法自由活動。「只要復健就一定會康復!」母親雖然這么說,但是復健課程卻始終無法開始。等不及的淚海于是背著醫生和護士活動身體,每次都讓我和母親嚇得膽戰心驚。

「醫生也說過現在還不能亂動吧——」

「要是不亂動,就沒有辦法把身體重新鍛練起來。」

淚海像是打了我一耳光似地回答。她的臉上依然因疼痛而扭曲著。

她想把自己早已失去兒時柔軟度的身體重新鍛練起來,這樣的決心讓我啞口無言,只能不知所措地讓她緩緩坐回病床上。

床上散落著好幾本已翻爛的文庫本。有《小王子》,《風沙星辰》,以及《夜間飛行》。

音樂播放器的耳機里,也隱約傳出交響樂團演奏的馬戲團背景音樂。

我覺得她的靈魂并不在這里。雖然身體近在眼前,但是內心已經飄蕩到遠方。

飄蕩到那座遙遠的舞臺之上,聚光燈照亮的那個地方。

仿佛空殼一般的淚海,她的側臉流露著絕望。同時,她的眼中仿佛也搖蕩著堅毅不屈的火焰,黑色的瞳孔反射出黯淡的光芒。那道光芒,令我這個凡人感到恐懼,可是同時也像是黑暗當中的火光一樣讓人安心。她并沒有放棄,而且還擁有比任何人都更堅定的決心。讓我能夠打從心底相信,淚海一定能成功。

在我所知的范圍之內,淚海比任何一個成年人、甚至比任何一個男人都來得堅強。

所以,雖然我們是雙胞胎,我還是可以非常明確地認知到她是「姐姐」,而我,是不成材的「妹妹」。盡管我們年齡相同、身高也只差了幾公厘。

淚海是我的姐姐。

同時也是我的驕傲。至今依然。

「舞臺怎么樣了?」

像是為了擺脫掉痛楚、憤怒以及不安,淚海迅速地開口問道。沒有辦法立刻回答的我,一邊用手緊握著自己的手指,一邊用舌頭添著牙齒內側,尋找可用的字句。

「……我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做得好——」

我沒有自信,我用沙啞的聲音這么回答。節目表是早已決定的東西,所以我也已經站上馬戲團的舞臺許多次了。那段時間,對我來說除了痛苦之外什么也不是。就算能夠毫無失誤地完成表演,傳進耳中的掌聲也十分空虛。因為我是虛假的。因為我根本配不上這些掌聲。

「別擔心,你一定可以做好的。」

淚海安慰似地對我這么說。

「愛淚比你自己想像的還要更有實力。」

因為你至今一直陪著我練習呀。淚海露出淺淺的微笑。

可是!我實在無法不這么想。可是!觀眾想看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淚海啊。

我永遠也趕不到,而旦也永遠不可能追上。

只要在淚海回來之前就好。至少在這一季,我要守住淚海的位置。我心里如是想。

(至少,在這一季。)

思忖及此,一句相當危險的話突然閃過自己的腦海。那是自己每次和淚海見面時,每次都想說出口、但是卻一直說不出口的話。

「……吶,淚海。」

關于那個絕對不可原諒的、名叫安東尼的發牌員,我只有把自己向他挑戰之前的對話告訴淚海。聽完那些話,淚海只嗤之以鼻地回了一句:「真看不起人!」我有預感,若是歌姬安徒生聽完我的話,應該也會出現同樣的反應。

我說出來的部分,僅止于自己向他挑戰為止。在那之后的對話,就像他交給我的兩張撲克牌一樣,依然藏在我的胸中。

因為我不知道應該怎么開口才好。

『……這一季,空中飛人說不定連命都會被人盯上喔。』

邪魅美麗的男性發牌員所說的話,聽起來就像是不吉利的預言。我至今仍不懂他話中之意。雖然不懂,但是我現在回想起來的,是那張眼睛被人涂黑的圣修伯里宣傳單。

假設,如果有人想要加害圣修伯里的話?

我盡可能地裝出冷靜的聲音,開口說道:

「……淚海在馬戲團里,是不是……碰過什么討厭的——」

討厭的事情?在我還沒問完之前——

「那些人對你做了什么?」

淚海立刻回答。拉住我的手的動作也非常迅速,黑色的瞳孔微微向上,筆直地注視著我。

她反問的并不是「做了什么嗎?」而是「做了什么?」這個反應,已經等于是對我的問題的某種確實回答,所以我皺起了眉頭。

我回想起環繞在馬戲團以及學校周圍的跪異傳言,還有偶爾回家時,動作粗暴、臉上充滿不快神情的淚海。因為我無從置喙,所以一直假裝沒看見的那個神情。

「我只是假設而已。」

我低著頭回答。淚海的眼神太堅定了,實在很難逃開。

「假設,我因為某件事,而被某個人做了討厭的事情的話……」

該怎么做才好?我如此詢問。我該怎么做?而淚海一直以來又是怎么做的?

此時,淚海第一次垂下了眼睛,望著下方。淚海渾圓的眼窩上,浮著幾條青色的血管。嘴唇也同樣微微泛青。

「對不起……我只能告訴你,要忍耐。」

淚海用刻意壓抑住情感的聲音,仿佛呼吸一般輕聲說道。然后,把她拉住我手腕的手,放在我的胸前,抬起頭來說道:

「如果覺得不舒服的時候,你就這么想。受到惡意攻擊的人是我,不是愛淚。」

受到惡意攻擊。淚海所采用的文字表現,讓我覺得那是接受了這件事、并且以理性加以詮釋之后才挑選出來的字眼。所以我隨起眼睛,再次發問:

「淚海有辦法繼續忍耐下去嗎?」

即使被那種看不見的惡意徹底重擊,也還是覺得沒關系嗎?

聽到我的問題,淚海突然笑了。那是非常動人的笑容。美麗的笑容。

「因為我覺得,遭到別人毫無道理可言的厭惡,是勝利者才有的特權。」

這句話并不是在逞強。我突然覺得,她就像是女神一般。雖然容貌相同,但是卻神圣而不可侵犯。那是絕對在我之上的人才有的表情,是擁有著讓我感到驕傲、也讓我感受不到任何懊惱的實力差距的「姐姐」。

「嗯。」

我點顕回應。盡管臉是的表情變得有如慘笑。

既然淚海說了那是勝利者才有的特權,那么就沒有必要刻意排除這個狀況,也不需要為此感到煩惱。我果然還是要在這種狀況下,努力地守住一切。我心里這么想。

當你躺在這張病床上的期間,我要守住站在這個位置的你,讓你遠離這蠻橫的暴力。為了讓想要盡快回到舞臺上的你,能夠盡快地回到你應當所在的地方。代你承受那些朝你張牙舞爪的惡意,可能就是我唯一辦得到的事情也說不定。

只要抱著這個想法,不管任何事我應該都可以忍耐。就在我這么心想的時候——

「愛淚。」

坐在病床上的淚海,探過頭來張望似地說道:

「舞臺還是一樣,只讓你覺得痛苦嗎?」

聽到這句話,我左右游移著視線搜尋答案,但最后還是只能沉默不語。因為代替淚海站上的舞臺,對于身為贗品的我,負擔實在太過沉重、艱辛。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我雖然無法回答,但是我的心思似乎已經完整傳達到淚海那里了。雙胞胎雖然不見得能夠知道彼此所有事情,但是比起他人,我們還是更能輕易地互通心意。

淚海把手從我身上移開,仿佛垂下肩膀似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你可以稍微樂在其中一點就好了。」

沒錯,她像是自言自語般輕聲說著。

我沒有準備任何詞匯來回答這句話。老實說,我完全不知道到底何謂樂在其中,而且我也不覺得那是一件我可以樂在其中的事。

于是我悄悄地將視線偏了過去,偷偷瞟了淚海無法動彈的腳一眼。心里想著要是能讓我代替她受傷就好了之類毫無意義的事情。

如果受傷的人是我,那會是多么輕松的事啊!思及此,我的心情自然而然地變得越來越灰暗。我心里當然清楚,這種事情不可能實現。盡管如此,或許是因為我看到躺在病床上、讓身上好不容易鍛練出來的肌肉逐漸退化的她,心中第一個出現的念頭仍然是「要是自己可以代替她就好」,所以我才有辦法繼續撒著這個謊。

「淚海果然好厲害。」

像是為了揮去心中灰暗的情緒,我硬是濟出笑容說道:

「因為你有辦法說那個舞臺有趣呀。」

我就沒辦法了。剛說完,淚海就用手抵著膝蓋,撐住自己的臉,露出了眺望遠方的神情。

「在我眼中——」

白色的病房里,只有淚海的聲音再三回蕩。

「從舞臺上看見的觀眾席,看起來就像是金黃色的丘陵。」

雖然不了解她的話中之意。

但是望著她的側臉,我心中再次覺得她真是美麗。這份美麗,肯定不是有形的。因為那是我所沒有的東西。

明明是從同一個母親腹中,帶著同樣的細胞、同樣的基因誕生于世;明明是吃著相同的食物、用相同的動作相視,微笑。

為什么內心卻在不知不覺當中,變成如此遙不可及、如此大相徑庭了呢?

星期六的日問公演,雖然不到全場爆滿的程度,但是大部分的席次還是被填滿了。結束了空中飛人節目的我,仿佛被掌聲趕跑似地進入舞臺邊,躇坐在墻角調整呼吸。不知道今天的表演技巧如何?我想應該沒有什么太顯眼的失誤才對。

由于公演日程的關系,今天是我闊別數日的舞臺。和淚海商量過之后,表演流程已經更改成比較適合我的內容,也從制作人口中聽到還不錯的評價,而旦練習時沒有問題。所以我應該做得不錯,應該做得還不錯。

重新開始呼吸時,我感覺到自己身上的汗水大量噴發出來。緊張感始終沒有消失,身體十分 僵硬,眼前一片天旋地轉,這不是因為過度使用半規管的關系,而是更偏近于精神方面的理由。

「沒事吧?」

聽到有人搭話,我的肩膀猛地一霞。心里立刻想著在這個名字、在這個模樣時,絕對不能讓別人看到這么丟臉的樣子。我打算站起來,一股惡心感也隨之而起。

「等等。」

對方壓住我的肩膀,讓我再次于昏暗的舞臺邊坐了下來。輕聲說著「這種臉色是沒辦法再回舞臺去的吧!」的人,是訓獸師卡夫卡。她的臉上依舊化著舞臺妝,用她那仍然殘留著野獸與油脂氣息的冰冷雙手,覆蓋住我的眼睛。

那雙手,感覺十分熟悉該如何應付失去自我的野獸。

「我覺得你今天的表現很不錯喔。」

傳進耳中的女低音仿佛鎮靜劑。就算無法傳達給對方,自己也會付出所有心意,她所擁有的誠意就是如此真擎。我在恍惚不清的意識當中,想著真不愧是馴獸師。急促的呼吸不斷反復,吸氣、然后吐氣。

「和淚海很像。」

鎮靜劑和麻藥大概只有一線之隔吧。心情稍微平復后,我用沙啞的聲音說出「謝謝你」。如果真是如此就好。我心里這么想。就算只是單純的安慰也好,就算我無法照單全收也罷。只要有人開口安慰自己,感覺就會舒服許多。

我努力想要站起身來,最后抓著卡夫卡的手腕才重新站好,就在這個時候——

「檔到路了。」

與至今一直回糧在耳邊的低音完全不同,出現一陣仿佛鞭子一般柔軟的高音。蒼白模糊地浮現在燈光刻意調暗的昏黃舞臺邊的,是擁有海洋生物般的美貌歌姬——安徒生。

「走開。」

過去曾說淚海像是女王的安徒生,如今用著公主般地嚴厲聲音這么說道。她那仿佛看著某種下等生物般的視線,并不是望著我,而是緊緊盯著我身旁的卡夫卡。

卡夫卡什么也沒說,只是順從地,像是消失在黑暗當中的夜行生物一般悄然離開,我也跟在她的身后,采著仿佛置身云端的搖晃步伐,準備遠離。

「圣修伯里。」

沒錯,她指名叫住了我。當我回頭,原本如同剃刀一般的鋭利感已經云消霧散,眼前只有纖細而艷麗、自由又奔放的,公主般的微笑。

涂著亮彩唇蜜的嘴唇,露出了宛若弦月的笑容。

「那個男人怎么樣?」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開口詢問。高雅的花朵芬芳撲鼻而來。我心想原來她登臺時和私底下的時候,身上的香氣是不一樣的啊。

然而我也立刻反應過來,她間題中所指的人到底是誰。因為,我就像是在她的帶領之下,才有辦法見到「那個男人」的。

「……那個——」

我的視線飄忽不定。腦海中浮現的,是和夜色融為一體的黑發與太陽眼鏡,以及那個璀璨生輝的世界。還有他那雖然甜美,但是說出的內容卻令人無比屈辱的聲音。

我不愿意想起,也不想把它說出口。但是,我現在非得向她說明不可。為了從安徒生她那水潤的眼珠中逃開,我轉開了視線,抱著自己的雙手手肘回答:

「……他說不管是誰都好,就算不是我,他大概也會中途離席。這樣……」

我的說話聲嘶啞得顯得難堪。沒辦法,因為喉嚷實在太干渴了。劇場里的空氣無時無刻都非常干燥。

我看著安徒生,覺得自己就像只被曬干的水母。

安徒生相當愉快似地「呵呵」笑了一聲,作為回答。表情看似相當愉快,但是眼神卻是徹頭徹尾的冰冷。

然后她用非常平靜的口吻對我這么說:

「……要是他可以再來一次就好了。」

這次要等到那孩子回來的時候。

聽到她這句低語,我一語不發。安徒生雖然問了我,但是我懷疑她說不定早就知道答案,而旦也知道我和他的那場賭局,甚至知道結果是由紅心4輿梅花5分出勝負。因為歌姬安徒生的情報網絡有如千里眼一般。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實際情況究竟如何。

最后,交響樂團的樂聲開始喚她登臺。節目已結束的我,只能肅穆地目送她。可是——

「那個……」

我尉著她的背影丟出一句話,而她也回頭了。既然回頭,就表示我還有發問的時間吧。因為她總是在最適合自己登場的時機,仿佛在某人的牽引之下,躍上舞臺。所以,我緊緊掌握住這段我獲準擁有的時間,開口問出我的問題:

「那個人對我這么說:所謂勝負,就是要在獲勝的時候放手。」

我自己世覺得這句話來得十分突兀。可是這是那個名叫安東尼的發牌員原原本本的發言。然后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消失在交響樂團的樂聲中,開口問道:

「我們現在贏了嗎?」

這個疑問,是在他說了這句話之后一直讓我在意的問題。盡管淚海說過勝利者擁有特權。

但是我們真的贏了嗎?

不管如何勉強,如何重新鍛練身體、如何扭曲自己的心,甚至不惜說謊,也要拼死努力。可是永恒明明是不存在的啊。

明明不管在何處都不存在。

那么,現在我們能夠站在這個地方,真的算是勝利嗎?

聽見我愚蠢的問題,安徒生宛若慈母般笑了。那笑容就像是不得不開口責罵實在不聽話的女兒一般,雖然十分厭倦不耐,但是仍然無比溫柔。

「那個孩子的勝敗,應該是由她自己決定的吧。」

安徒生果然說出了有如母親會說的答案,稍微偏離了我想聽見的答案的真正論點。這個答案雖然像是某種狡辯,但是她自己應該也只能這么說吧。接著,安徒生反問了回來:

「我覺得你也可以自己決定勝敗喔。怎么樣?你覺得自己贏了嗎?」

才剛覺得她說出了像母親般的回答,現在卻立刻像孩子一般地天真發問,我游移著視線,低聲說出「我覺得」之后,接著說出「……像我這種人」

像我這種人,怎么可能在這種地方感受到勝利之情。

我的回答,讓安徒生微微瞇起了眼睛。

「你似乎沒有發現呢。」

隨后,她配合著交響樂團的演奏,如歌般地說道:

「沒有去過學校,沒有受過訓練,沒有投入龐大的進去,也沒有獲得有力人士的協助,但是卻能站上舞臺,接受眾人的掌聲。你啊,看來是真的沒有發現,這到底是多么價值連城的事情呢!」

她的笑容就像人魚公主,同時也像是魔女。隨后,安徒生說出了我難以理解的話。

「我想你應該擁有特技表演的天分吧。對,可能是天才也說不定。」

面對不知所措地佇立不動的我,安徒生丟下了這句話:

「不過,比較適合馬戲團的應該還是那個孩子。」

圣修伯里并不是你。

溫柔卻又嚴厲的話語,讓我忍不住想哭。我好想回說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為什么現在非得被她這么說呢?就算不照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此刻扭曲的表情肯定丑陋無比。

另一方面,歌姬卻是光輝耀眼,美麗動人。

如果真有魔鏡,它應該會這么說吧——這個世界上最美麗的人,是你;世界上最丑陋的人,

則是我。

雖然<魔鏡>這個故事不是出自安徒生,而是出自格林。

「要是你能找到屬于你的勝利就好了。」

丟下這一句話,歌姬走上舞臺。

宣告公演結眾的歌曲,旋律即開始。

從小,我就不覺得自己能夠勝過淚海。不管有多少人稱贊我的體操或舞蹈動作,我的眼睛與心思都只看著淚海。我幼小的心靈一直覺得,淚海做得比較漂亮。

才藝表演學校的入學考試也是如此。我在戰斗之前就已經敗北。但是淚海正好相反,她在戰斗之前就已經獲勝了。

「我覺得我會考上。」

在考試之前,淚海就已經用她堅定不移的雙眼這么說了。考上之后的事情更重要,她的眼睛早已注視著未來。

母親并沒有要求我一定要進才藝表演學校。

十五歲那一年,我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我們的家境應該沒有足夠的錢,讓兩個女兒都進入特殊的私立學校。

念小學時,幾乎已是分居狀態的雙親離婚了。雖然和父親與母親身處同一個家中,但我卻無法像面對淚海一樣明確地了解他們。可能是某一方的熱情冷卻了,也有可能是產生了某種誤解,抑或是,父親實在無法理解母親要讓我們成為藝子的執著。

可能是因為其他理由,也有可能是多種理由復合而成。總而言之,小學念到一半,家里的經濟狀況就變了。我們每天到體操教室學習芭蕾、聲樂所需的費用絕對不是小數目,于是母親不只是白天,連晚上也開始外出打工。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淚海從才藝表演學校第一名畢業,并且登上出道舞臺為止。

所以,我始終認為放棄成為藝子的選擇是正確的。淚海沒有阻止我,母親也沒有強迫我。

只有一個人,我們的體操老師,露出了相當遺憾的表情。

「真的好嗎?」

太浪費了、太可惜了,她不斷說著同樣的話,但是只讓我覺得心里不舒服。那種感覺,與其說是受人稱贊,不如說是遭人斥責。其中又以她背著母親和姐姐把我叫過去,試圖說服我的這件事,最讓我覺得自己真的非常糟糕。

「老師覺得,愛淚也有足夠的能力進入馬戲團呀。」

是您太看得起我了。我結結巴巴地說出包含這個意思的回答。心中感到前所未見的困惑,雖然同時也覺得老師是個好人,但是這樣會不會有點粗線條呢?藝子并不是人人都能當上的職業。所以才更應該要把注意力放在比較有希望的淚海身上呀?

我喜歡跳舞,喜歡體操,也很喜歡模仿空中飛人的動作。不過最讓人開心的,還是跟淚海一起嘗試各種新的技巧。

我并不覺得只要這樣就好。因為實際上并不只是如此。我認為淚海是連同我的份一起,攀上更閃亮的高峰,所以我長久以來一直持續的行動并非白費。

如今,事實不是就擺在眼前嗎?我一直持續至今的行動,其實就是為了這一天。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節目雖然進行得相當順利,但是我實在沒有意愿上臺謝幕。我坐在化妝臺前,準備卸掉舞臺妝。就在此時——

(咦?)

仿佛被人從背后敲入了直達心臓的木樁般,沖擊猛地襲來。雖然只是比喻,但是真正困擾我的,是我未能立刻了解這沖擊的真正來源。我努力翻找著放有化妝用具的小化妝包。

(不見了。)

我又想了第二次。不見了。我按住嘴邊,慌亂地轉動著眼球。手機應該放在化妝包里面。自從發生過特別席那件事之后,為了能夠立刻連絡上淚海,我把手機帶進休息室,而非留在置物値里。那被我放進化妝包然后拉上拉練的,和淚海相同款式的老舊手機。

「有誰……!」

可能是因為我的聲音太過驚慌,所有待在休息室里的人同時轉頭看向我。藝子們都已經為了謝幕而離開房間。現在留在這里的,都是無法成為藝子的馬戲團少女團員們。

當她們一同對我投來強而有力的視線,反而讓我退縮了。只要詢問,應該就會有人回答?那是不可能的,我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肯定是這樣沒錯。

我的手機被人偷走了。

這不得不說我真的太不小心了。打從第一天起,淚海就告訴過我一定要把私人貴重物品鎖在置物柜里。我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她為什么會這么要求,不過要是她早就已經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了呢?可能會被人找麻煩,會被人惡意詆毀,會被人盯上,所以絕對不能讓人有機可趁。

而我如傻子般犯下大錯。我根本沒想到會這樣。還以為不過短短幾十分鐘,應該不會有事。

我雖然責備了自己好一陣子,但是心里還是擔心著被偷走的手機的行縱,如果只是遭人破壞,那還算好;如果是為了故意找我麻煩而丟進海里,那我也能干脆地放棄。

可是,沒錯,那是我的電話啊。

雖然電話本身有密碼鎖,可是要是里面的資料被人讀取出來呢?很有可能會被人發現,這支手機的持有者并不是片岡淚海,而是片岡愛淚。一想到對淚海心懷惡意的人可能會發現這件事,我的眼前就變得一片漆黑。

快步離開休息室之后,我詢問自己到底該去哪里才好,去找制作人嗎?還是找警察?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我再三對自己說。總之現在要先連絡淚海。我心里這么想,但隨即發現能讓我這么做的手機已經不見了。感到十分絕望的我立刻就想當場蹲下,但是最后還是強迫自己振作起來,從置物柜里拿出錢包,跑到劇場的公用電話旁。

我平常都是從通訊錄當中叫出淚海的手機號碼直接撥號,所以沒辦法默背出來。現在的我只記得自己的電話號碼。

雖然猶豫,但是我抱著最后一線希望,打了過去。

如果電源仍然開著,那么應該就能透過電信公司,以GPS情報找出所在位置。雖然我真正的希望是與其被人拿走,還不如被人弄壞丟掉比較好就是了。

我整個人壓在白色的公用電話上,仿佛祈禱似地把話筒貼在耳邊,然后經過了一段仿佛永恒的短暫靜默。

撥號音開始響起。

(還開著!)

手機還開著,而且還在收得到信號的地方!確定這件事之后,我正準備掛斷公用電話,這時突然傳來嘟的一聲,撥號音中斷了。

『……喂?』

電話另一頭傳來說話聲,讓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那一瞬間,我本來想立刻放回話筒,但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我用的是公用電話,所以應該不會顯示號碼才對。而且,就算手機鎖沒有解除,還是有辦法接電話。

『喂?』

對方第二次出聲。直到現在我才首次注意到,那是男性的聲音。

『嗯——』

我把手中所有的零錢全部投進公用電話,對著話筒喊了起來。

『是。』

對方回答。

「嗯,我是,那支手機的……」

『您是這支手機的主人嗎?』

電話另一頭的聲音相當平靜。當我帶著哭音回答「是的」之后——

『太好了。』

耳中聽見了對方如釋重負般的聲音。

『我才正在猶豫要不要把東西拿去派出所呢。這支手機被丟在自動販賣機的垃圾桶附近。』

這句話,差點讓我整個人跪了下去。總之現在可以稍微安心了。我用力挺直了雙腿,把話筒緊緊壓在耳邊,說道:

「不好意思,請問您現在在什么地方?」

對方說出的地點,是距離這里相當近的一家飯店停車場,只要走十五分鐘就到。想必應該是在公演途中被人偷走的吧。幸處如此,才沒有辦法丟到太遠的地方。

『該怎么處理呢?』

聽到這個問題,我立刻反射性地回答:

「我現在馬上過去拿!」

因為是在立刻就能抵達的范圍內。我并沒有多想什么,而且對方也沒有拒絕的意思。

『那么,就請你到停車場來,找一臺黑色的車子吧。車子滿大臺的。為了方便辨認,我會把后車廂打開,相信你應該可以立刻找到。』

我知道了。說完這句話,我連道別的時間都覺得浪費,立刻掛上電話。身后傳來了藝子們和樂團回到休息室的嗜雜聲響。應該是因為謝幕結束了吧。

我只回過頭一次。隨后就在沒有跟任何人說明的狀況下跑了出去。

新川中央飯店(New River Hotel)位于博奕特區的正中央位置,沒有兼設游樂設施,是長期住宿用的飯店。停車場位于飯店的半地下層,可以直接從入口進入。此外,現在雖然是麗陽高照的白天,但是地下停車場仍然十分昏暗。在水泥墻的包圍之下,陰冷空氣與汽車廢氣都沉淀于此。

現在似乎正好是結賬退房和登記入住之間的空檔,僅有幾臺汽車零星停放著,不過這里畢竟是代表整個博奕特區的巨大飯店,停車場的腹地十分廣大。

我焦急地四處走動,隨即看到了目標車輛。如同電話當中所描述的,敞開的后車廂蓋成了最好的辨識標記。黑色的烤漆,看似是最高級不過的高級車,不過在這條街上并不稀奇。

我放心地走近過去,卻沒有看見任何人影。會在駕験座嗎?我繞到車子前方。在昏暗的燈光下實在看不清楚,不管我再怎么凝神細看,都沒有看到人。

會不會是因為有事,所以暫時離開了呢?我考慮著該不該等他回來。心里有點后悔剛剛沒有詢問對方的聯絡方式,不過等拿回電話后,一定要問清楚才行,因為要向對方好好道謝啊。

我從皮包里拿出手表,戴在手上。今晚的夜間公演我也必須登場。拿到電話之后就到醫院一趟,然后……就在我想到這里的時候——

「咦……?」

后車廂的深處,有個東西閃出一道光芒。

「那是,我的……」

那是理當系在我的手機上的,黃銅制的星形手機吊飾,以前去畢業旅行的時候,為了當成送淚海的禮物,我買下了一對。

帶著驚訝之情,我探頭張望著空蕩蕩的后車廂。車廂深處的確有個看似我的手機的物體。

我立刻伸手想要把它拿回來。但是后車廂比想像中更深,所以我踮起腳尖,探身進去。

「……」

我的手碰到堅硬的手機了。就在我這么想的那一瞬間。

「呀啊!」

身體突然浮了起來。等到我發現是有人硬生生地舉起我的膝蓋時,已經慢了一拍。黑色的人影、煙草的氣息。我的臉頗直接撞在只鋪著一層薄地后、遍布沙塵的后車廂里。

好痛!我無意識之間喊出這句話。就算想撐起身體,上方卻有更強大的力量把我壓回去。那股力量不是來自于人的手。

更加堅硬的車廂蓋,蓋了下來。

喀擦!這沉重的響聲,仿佛世界末日的信號,在我耳中反復回蕩。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披著短袖罩衫的肩膀直接接觸到車廂蓋。

「討厭、不要!這是怎么回事!」

我拼命地想把車廂蓋頂起來,但是它卻不動如山。這和我認知到自己被人關起來之間出現的時間落差,完全是因為我不想承認這項事實而產生。

「放我出去!」

當我一用沙啞的聲音大喊,在狹窄空間里的聲音立刻回到我自己的耳朵里。其距離之近,喚起了更驚人的恐懼,我頓時陷入恐慌。

救命啊!我放聲尖叫。可是,在這近乎密閉的空間里、在這人跡罕至的飯店停車場里,到底還能傳進誰的耳中呢?

這時我猛然發現一件事,立刻慌亂地摸索著后車廂角落。仿佛最后一線生機般抓在手里的,是我的手機,只要用這個對外呼救就行了。

我在中央飯店的停車場,被人關在后車廂里面,快救救我。

只要這么說就行了。我邊想邊打開了折疊式手機。可是熒幕卻沒有發亮。我焦急地反復壓著按鍵,壓到手指都痛了。可是熒幕就是不亮。在我心里感到奇怪的同時,手中也感覺到不太自然的輕盈。

當我察覺電池已經被人拔掉時,我嚷下差點進發出來的慘叫,握在手中的手機應聲落地。

「怎么會?」

至此我終于、真的是終于,發現到一件事。

這從頭到尾都是陰謀。

「怎么會這樣……」

偷走我手機的人、電話里出現的男人,還有,把我推進后車廂里的人。如果他們全都是同伙的話?

(騙人。)

我不敢相信,同時也不愿相信,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會碰上這種事情。同時我也不愿相信,人類竟然會做到這種程度。

成功者的周遭一定充滿忌妒;勝利者肯定會招人怨恨。

可是,真的會做到這種程度嗎?我忍不住想著。

站在那座光輝燥爛的舞臺背后的淚海,還有——

(還有我。)

牙齒無法咬合,喀噠喀噠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