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開幕 乘秋千飛翔的圣修伯里 Ⅰ

第一卷 開幕 乘秋千飛翔的圣修伯里 Ⅰ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綠色無農藥純天然青椒㊣

錄入:種羅門的噩夢

掌聲如雨點。

當薄如蟬翼的帷幕分開,聚光燈的光芒便落在自己的身體上。包裹在伸縮性極佳的單薄布料之下的肌膚,感受到的是如針刺般的炎熱。然而另一方面,我的身體內部卻猶如冰塊一樣寒冷。如果炎熱是源于燈光,那么寒冷便是源于恐懼。現在這一刻,我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凍結。

低下頭即可一眼望盡的觀眾席,今天同樣座無虛席。今天是據說抽選競爭率最高的周六夜間公演,所有人都像是即將站起身來一樣探出身子、抬頭仰望。驚人的是,這些觀眾們的臉竟然每一張都清晰可辨。他們的年齡層廣泛,絕大多數都是亞洲人,不過偶爾也會出現幾個異國觀眾的身影,所有人都穿著正式的禮服。感覺男性觀眾較多,當中偶爾會混雜著一些像是學生的年輕人。他們無不瞎大了閃閃發光的眼睛,像是等待餌食的雛鳥一般抬起頭來望著我。

為了讓我凍結的身體內部能稍微融化,我深深唆入舞臺的氣息與燈光的熱氣,然后吐出。我感覺到自己單薄的胸膛上下起伏,相信就連這微小的隆起,也都是他們的好奇目光注視的焦點吧。我刻意地不再往下看,雙眼凝視前方,這位于聚光燈所在地的舞臺高空,就是空中秋千的出發點。

我從不覺得自己害怕高處。

但是,從高處墜落就是一件恐怖的事了。我已經不再是被父母高高扔起時,還有辦法天真大笑的孩子了。

十三公尺處的高空。我已經深刻了解,這換算成數字也不過爾爾的高度,是多么輕易就能變成殺人兇器。

伸手抓住從天花板的機關上垂掛下來的秋千。沒有安全繩,我的依靠就只有衣服上的小圓亮片和化學纖維,還有我自己的肌肉。然后我將身體投擲到空中,在管弦樂聲的催促之下,朝著人類不可能飛往的地方前進。

掌聲是雨點,聚光燈是雷光。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大概就是在雷云之間受命進行夜間飛行的飛行員吧。就算前方等待著我的是死亡,聚光燈與掌聲仍會在我的身后,將我推向黑夜。而我的終點并沒有星星。

因為我是乘著敏鍵的圣修伯里。

是這個少女馬戲團的閃亮之星。

跳躍、滯空。反轉身體。因牽引而還開。抗拒地心引力。仿佛因風起舞的樹葉一般。

我一邊乘著秋千,一邊檢視自己在空中飛舞的身影。

浮現在腦海當中的,是那堪稱完美的空中飛人的表演技巧。那身影有著和我相同的外貌,和我相同的服裝,這并不是理想也不是妄想,只是單純的記憶罷了。我在空中飛舞,掙扎地想要更忠實地展現自己的記憶,努力伸出手指,身體向后彎曲。仿佛即將碰觸到天花板一般,向上飛得更高。

繩索因緊繃而吱呀作響,但是我知道手臂的肌肉更加緊編,神經仿佛每隔一秒就會被削去一層。然而在心臓仿佛高高吊起、糾結成團的緊張感中,我的的確確看到了一抹金黃色的陰影。

就在靜止的時間、以及瞬間的靜謐之后。

聚光燈的燈光、人們的歡呼、閃亮的眼陣、鼓躁不停的掌聲。就在我想抓住那個身影、抓住那個實體的下一秒鐘。

(啊。)

距指尖只差了幾公分,白色的握把就從我手中溜走。而那是唯一一條能夠讓我停留在空中的蜘蛛絲。

隨后我的耳中只剩下大地的悲鳴。

被重力之手抓住的我,頭下腳上地墜落。如果我失手沒抓住的東西是蜘蛛絲,那么在下方綿延開展的,就是如同蜘蛛網一般的薄薄安全網,它輕巧單薄得讓人不安,但卻是我唯一的保命降落傘。

正如同使用降落傘逃生時所伴隨的緊張感,在墜落時也同樣不容許有任何一秒的判斷失誤。

就算是這個時候,飛行者依然必須保持美麗、優雅。

要是丑陋地跌落,我的生命應該會就此消失吧。正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所以我的大腦開始因恐懼而萎縮,眼前變得一片模糊。墜落的景象,與記憶中的影像相互重疊,墜落、敗北、悲鳴、絕望、暴風雨、一片漆黑。要是能夠直接這樣失去意識,那會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我覺得很好。這樣很好。這樣才好。可是——

(不行。)

即使掉落地面,也必須是美麗的花朵。即使根已腐爛、莖已枯萎,唯有花朵本身,直到凋謝為止仍要堅持美麗!

掉落在安全網上的我,反彈似地坐起上半身,像只孔雀般張開雙手。撲滿止滑粉的雙手一片雪白,上面已經沒有指紋了。

(這是空中飛人的手呢。)

我想起了邊說邊傲然微笑的「她」的笑容,于是我也試圖勾扯布滿紅色唇彩裝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露出毫無歪斜的微笑。雖然可能有點難看、有點僵硬抽痛也說不定。

只要聚光燈還照在我身上。

只要我還站在這個舞臺上。

若不露出笑容,多半就意味著死亡。

(笑吧。)

只有這個,是我唯一可以掌握的勝利。

一片死寂的觀眾席,爆出了如暴風雨般的掌聲。就像是雷云散去的夜晚一樣,世界就在傍佗雨點之下,陷入黑暗。

當我強忍著膝蓋的顫抖,回到舞臺邊的時候,暗處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她身上穿著有如蝶翼般的長裙,那純白閃爍的光芒,是由我不知道的布料散發出來的。從黑暗中朦朧浮現的身影,感覺上比螢火蟲的光還要更加冰冷。雖然這種形容方式對于她本人的美貌來說相當不恰當……但是看起來的確就像深海生物一般。

她是歌姬,名為安徒生。豐潤的嘴唇,是為了讓語言乘上音階而設的天之蓮臺;那壓倒性的存在感,正是這個馬戲團以及當代的象征。

她接下來應該是為了今晚的公演演唱謝幕曲而登臺吧?最受囑目的空中飛人節目,總是排在節目表的最后一項,只要表演結束之后,謝幕時就會流瀉出她的歌聲。而她從不回應任何安可的要求。

歌姬安徒生朝著我的方向微微一瞥,為了歌唱而生的嘴唇勾出了無以倫比的笑容。

「你在發抖呢。」

她用受眾神眷顧的女高音這么說道:

「像只小鹿一樣。」

我被戰中了痛處,在焦急當中正準備開口時,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放上了我的嘴唇。

「拜托你,千萬別做出狡辯這種難看的事情來啊。」

這句話,即讓我全身凍結起來。仿佛只有音量逐漸變大的交響樂團樂音,能讓我的心臓持續跳動。

「這樣就好。」

語畢,她笑了,對著失去語言和表情的我露出笑容。歌姬安徒生看起來比站在舞臺上時還要嬌小,同時也極度魅惑人心。她用能讓男女老幼一律沉醉其中的蜜糖色嗓音,如歌唱一般對我開口。這是真正從輸本當中走出來的公主,同時也是邪惡的魔女。

「因為,淚海在舞臺上犯錯的日子是絕對不會笑的。」

畢竟她這個人就像個女王一樣呀。

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接了我的嘴唇一下,然后移開手指。

這種事情,我當然知道,我以為我知道。然而我心想,她說不定也知道。

(被她發現了。)

我直覺地這么想。

淚海雖然是我的名字——

然而我卻不是淚海。

盡管如此,她卻沒有做出任何指責,也沒有試圖張揚,只是把我和我的秘密留在原地,筆直地朝著舞臺走去。

「晚安了,圣修伯里。」

最后傳入耳中的是仿佛在暗示著謝幕時我絕對不會出現的未來一般,斷然拒絕的言詞。

馬戲團的休息室里還殘留著緊張的氣氛。

「沒事吧?」

「有受傷嗎?」

匆匆忙忙地跑來關心的,是一群還是學生的少女、尚未從學校畢業的「針子」們,以及在演出當中擔任舞者、沒有得到名號的「藝子」們。

我什么也沒有回答。打從一開始,我就被吩咐不需要跟她們說話,只要當她們不存在就好。當我質疑為什么要這樣做時,只得到了「因為不一樣」的回答。因為,我和那些女孩們,已經不一樣了。

這不是傲慢也不是虛張聲勢。在舞臺上,擁有名字的人和沒有名字的人之間,有著壓倒性的隔閡。

擔綱表演節目的人也沒有人過來和我攀談。她們全都神經兮兮地補著自己脫落的舞臺妝,在一整面的鏡墻前檢查自己的模樣,然后為了舞臺謝幕而離開休息室。我換下表演服、松開頭發、卸下濃妝,最后把我的波士頓包夾在腋下。我沒有回到舞臺,直接離開了馬戲團。

今天的演出,對「我」來說是相當丟臉的丑事,所以在這種日子是不會登臺謝幕的。

我從劇場相關人員專用的后門走出去,馬上就被夜晚的光輝爆爛刺得陣不開眼。LED的霓虹燈飾遮蓋了視線,把星星埋沒在無邊天際的暗黑之中。可能是今晚的風比較強,鼻子隱約嗅到一絲海潮氣息。所到之處無不聽見大人們的喧嘩笑鬧聲;隨處都能聞到煙草與酒精的味道。晚上十點之后,吸煙區就會擴大,空調風扇也會開始轉動。

照理說,才剛滿十九歲的我,晚上九點之后不可以在沒有監護人同行的狀況下在街上亂走。當然,如果我把馬戲團的團章拿出來,基本上可以期待對方瞎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伴隨著巨大愧疚感的行為。我像是逃亡一般,在身著黑服的人潮當中快步行走。

穿越主要干道,轉進燈光稍微黯淡一點的小路,就能看到一棟白色的醫院,那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在二十四小時開放的醫院柜臺前,報出探望家人的來意,然后走了進去。

住院大樓深處,當單人病房的門一打開,就看到里面亮著藍白色的讀書燈。

坐在墻邊椅子上的母親抬起了頭。可能是因為燈光昏暗的關系,感覺母親似乎在這一天又消瘦了許多。當她一看到我的臉,馬上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但隨后又立刻露出對于自己安心下來感到后侮的神情。

「她醒著嗎?」

我用稍微壓低的聲音詢問。母親還來不及開口回答前——

「我醒著喔。」

聲音從隔簾后方的病床上傳來。若是仔細傾聽,就知道這個聲音和我的聲音很相似。母親像是把座位讓出來似地站了起來。她雖然十分在意病床那邊的動靜,但還是默默地走出房間。

我取代她的位置,緩緩地走近病床,拉開隔簾。

那里躺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孔。未施脂粉的小臉還有些許蒼白,緊閉的眼皮上浮著幾條藍色的血管。她的身體平躺在全自動病床上,我刻意不去注意這個狀態,伸手扶著床邊護欄,探過身去。

「淚海。」

我噙著淚水,呼喚這個名字。

呼喚這個到剛才為止,一直用來呼喚我的名字。

「淚海,我辦到了喔。」

淚海的纖長睫毛,像是全身顫抖似地震動起來,然后緩緩地睜開一線。黑色的瞳孔反射著藍白色的讀書燈。

我覺得好美,她非常美。雖然和我長相相同,但是她很美。因為她是必須永遠美麗的人。因為她的生命是為了受人贊賞才誕生的。

我和她不一樣。可是我卻借了她的服裝,借了她的名字,把原本應該是獻給她的掌聲和聚光燈占為己有。所以,這個報告我非做不可。

「我可以一直當個空中飛人,直到最后一秒了喔。」

「是嗎。」

淚海的喉嚨微微顫動。她并沒有看向我的臉,而是望著這間單人病房的半空之中。接著,她用和我一樣微微壓低的聲音,對我說道:

「謝謝你,愛淚。」

這句話,總算讓我覺得如釋重負,像是不小心從秋千上松手的飛行者一般,趴在散發著消毒藥水味的、醫院的白色病床上放聲大哭。

我從來沒想過,從她口中聽到一句謝謝,竟然會如此痛苦。

腦中回想起自己在聚光燈下所感受到的激昂,那片景色,那些歡呼。以及,應該站在那個地方的你。

現在只能躺在床上無法起身,我唯一的雙胞胎姐姐。

全世界最令我驕傲的——

真正的,空中飛人圣修伯里。

灣岸地區,是在二十年前規劃成經濟特區的。

當時天災接二連三來襲,即使準備萬全的都市地區也留下了巨大的傷痕。盡管死傷人數已經降到最低,但是經濟方面的打擊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復元。特別是不斷反復填海造地的灣岸地區,土壤液化已然成為嚴重的問題。政府擔心再這樣下去,不但無法避免景氣持續低迷,灣岸地區也將成為一片死亡之地,因此強制執行了多年以前就開始協議的方案。

他們再次填起了液化的土地,在上面打造出大規模的公營賭場。

接著,他們又在這唯一一個在政府管轄之下,可以合法賭博的娛樂城之中,創設了招攬客人用的小小馬戲團。

有如展覽品般被聚集于此的,全都是不滿二十歲的少女。懷抱著總有一天能置身光輝耀眼的世界愿望的她們,剛開始不僅沒有獲得充足的設備,而且如果不是生長于特別的家庭,甚至也無法接受專門的教育。不過即便如此,她們笨拙卻新鮮的表演仍然變成了博奕特區的象征。

其后,隨著博奕特區急劇發展,馬戲團也沾了不少光。

身為藝子的少女們,其舞臺生命絕對稱不上長久。但是只要站上馬戲團舞臺一次,就等于保障了將來的安穩生活。不論是進入演藝世界當中,或者是自行創立公司,抑或是找到能使自己衣食無虞的結婚對象。

同時也創設了培養特技人才的才藝表演學校。雖然想要入學的人多不勝數,但是入學門檻卻相當高。就算順利畢業,能夠一肩紅起演出節目的人,也唯有才藝表演學校第一名畢業的菁英。

無數的少女歷經了僮憶與挫折,最后只有擁有出眾的容貌、在競爭中獲勝的人,才能冠上古代文學作家的名字,躍上舞臺。

這是少女馬戲團。

這是一個沒有小丑的馬戲團。

第八代圣修伯里。

我在灣岸地區的街角,巨大的電子廣吿看板前停下腳步,仰望著畫面中的側臉。比實物還要巨大許多的影像,映射在人工的冰冷表面上。

長長的睫毛、單薄的嘴唇、紥得又高又緊的頭發,讓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眼角變得更加上揚。

片岡淚海這個名字并不存在。上面只有少女馬戲團的標題,以及劇場介紹。接著緊貼在她的側臉旁邊出現的,是「第八代圣修伯里」這串文字。唯有這個,才是她在舞臺上的名字。歷代以來,不知道有多少少女想要繼承這個名號。不只是圣修伯里,歌姬安徒生、馴獸師卡夫卡,或者丟擲飛刀的克莉絲蒂,全都一樣。

得到名號,就等于背負起整個演出節目。這是由第一代藝子們決定的,那些一邊揮舞著復與的旗幡,一邊打造出少女馬戲團的少女們,早已成為傳說。

至今仍然隸屬在少女馬戲團中的人,只剩下一個——團長莎士比亞。她是現今少女馬戲團的絕封支配者,是為馬戲團獻上一生的女神。

我像是為了躲避電子廣告的視線一般,倉促地朝向劇場前進。幾個清潔人員正在路上穿梭,應該是在為即將到來的燦爛夜晚做好準備吧。

我一邊輕輕喘氣一邊抵達劇場后門,拿出團員章掃過感應器,嗶的一聲輕響,自動門開啟。非相關人員無法輕易踏入這里。

「早安。」

我一邊對著擦身而過的人點頭致意,一邊走向置物値室。我站定在以灰色為基調的置物柜室里標著「片岡淚海」的置物柜前,以便更換衣服。當我正準備用內含IC晶片的團員章打開置物柜時,發現上面用磁鐵貼著一張不知名的廣告傳單,這是咋天晚上還沒有的東西。我疑惑地歪著頭,拉下來一看。

「!」

呼吸瞬間停止,沖擊讓我失手弄掉了廣告傳單。柜門上面貼的,是和電子廣告相同的淚海的側臉,大概是用來發送的宣傳廣告吧。而眼睛的部分,則被黑色簽字筆涂得亂七八糟。

【爛死了!】

上面只寫了這幾個充滿惡意的文字。我覺得自己的血液仿佛降到了比腳趾還低的最低點去,手指冰冷、嘴唇顫抖。爛死了。如果這是針對我星期六夜間公演當中的表現的話,那么被說成這樣也無可奈何。

可是,心里同時也覺得她們怎么可以說出這樣中傷、這樣過分的話。現在在這里的并不是我,而是她。不管我是多么笨手笨腳、多么難看。

淚海一點也不爛!

我在腦中如此放聲大喊,耳朵立刻嗡的耳鳴起來。

淚海一點也不爛!

爛的人其實是我。發覺這一點之后,眼淚自然而然地涌了出來。我擔心自己會不會玷污了淚海的舞臺?感覺自己似乎做出再也無法挽回的事,雙腳失去力氣,整個人跌坐在地,眼前隨即變得一片漆黑。

「身體不舒服嗎?」

突然被人問話時,我還以為自己的心臓會從嘴巴里跳出來。抬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名短發、脖頸纖細的少女。雖然有印象,但是乍看之下實在不知道是誰。經過幾秒鐘之后,我的腦中才突然閃過她定妝后的容貌。現在只能從她靈活轉動的眼睛看出一絲端悅,她也是這個馬戲團的擔綱表演者,第三代的馴獸師——卡夫卡。

一看到我手中的傳單,她的兩條柳眉立刻皺了起來。

「又來了?」

她相當不屑似地說完,隨即抬頭望著自己的置物柜。打開了上面寫著莊戶茉鈴的柜子后,她再次開口:

「你的那些仰慕者也真是不嫌煩啊。」

「我……」

依然蹲坐在地上,聲音不斷發抖的我,實在非常難看。我自己也相當清楚卡夫卡是什么人,因為她是少數和淚海同期的擔綱表演者。由于有不少人都是以重考生身分進入才藝表演學校,所以大家的年齡各不相同,但是在淚海這一期繼承名號的,就只有圣修伯里和卡夫卡。

在舞臺下見到的她,身上并沒有散發出仿佛不小心接觸就會被割傷似的霸氣。

「我……」

我又說了一次。這時,卡夫卡像是刻意要把她單薄的背部暴露出來似地脫去襯衫。

「你怎么了?是從昨天開始就不舒服嗎?」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這么說。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不可以讓針子還有其他演出者知道這件事,但如果是擔綱演出的人應該就沒關系了。」)

淚海曾經這么跟我說,這個秘密可以讓她們知道。她們一定可以理解,而且也不可能一直滿著這些擔綱表演者。

這個少女馬戲團是非常特殊的組織。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少女們,彼此既是競爭對手,也是在工作上的好伙伴,是少數能夠相互理解的人,同時也像是絕對不可能出現交集、朝不同方向而發射的子彈。那里根本沒有我進入的余地,而且我也沒有資格,因為我其實是……

「不是的。」

沒錯,我開口說了:

「我并不是淚海。」

訓獸師卡夫卡,用她未上脂粉的臉凝視著我的臉,然后說道:

「…………跟我來。」

她伸過來的,是一只傷痕滿布的手。

金屬、油脂,以及野獸的氣息。她帶我前往的地方是一個昏暗的房間。透過低沉的咆哮聲與喘息聲,以及仿佛采過枯葉般的聲音,我立刻知道這個房間的用途。這是她演出伙伴們的房間。

馴獸師卡夫卡,是和許多大型動物,例如鯽子、老虎與猛禽類;以及其他小型動物,例如毒蛇、跡蛛等一起站上舞臺的奇特藝子。相對于圣修伯里名號已經傳承到了第八代,她卻還是第三代,就可以充分表現出此種表演者的數量有多稀少。

第二代卡夫卡,據說從發狂的大象背上跌落而死。在那之后,一直沒有人敢報名訓獸師,而睽違十年后的名號繼承者就是她。

「早啊。」

她沿路對著每一個籠子逐一打招呼,伸手進去撫摸它們的頭。雖然這些猛獸都已被敲碎牙齒、磨平指甲,昆蟲們也都被去除毒液,但還是讓我出現一股生理性的恐懼。然而另一方面,只要反轉這份恐懼,就能在舞臺之上呈現出完美的感官效果。

的確,這里絕對不會有人偷聽。可說是最適宜的密談地點。

卡夫卡取出一條大蛇纏在膀子上,同時用平淡的聲音開口:

「我知道淚海有個妹妹,但是我沒想到你們的臉竟然會這么相像。」

她的聲音就和她的側臉同樣冷淡,并不十分驚訝。

「名字叫什么來著?記得我之前曾經聽過啊。」

我眼睛慌張地轉動著,一邊畏懼前后左右的野獸氣息,一邊說道:

「我叫愛淚。」

「愛淚。」

她輕聲復述了一次。沒錯,我是愛淚,不是淚海,所以我并不是圣修伯里。卡夫卡依然持續撫摸著大蛇,詢問道:

「淚海怎么了?她應該不是那種因為小病小痛就休演的像伙吧?」

「她現在在醫院。」

我老實回答,毫無隱瞞地說出了事實。我一直希望能有人詢問,同時也希望能有人開口安慰。希望有人能安慰現在正躺在白色病床上、在消毒水氣味當中沉睡的可憐淚海;也希望有人能夠安慰為了代替她而站上舞臺的愚蠢的我。可是卡夫卡的臉色分毫未變:

「生病了嗎?」

她只短短地詢問了一聲。我搖了搖頭,然后像是喧到一般胸臆不斷起伏著,開口回答:

「……她在練習的時候,掉下來了。」

淚海習慣每天進行私人練習,而我則習慣每天陪她練習。所以當那件意外發生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場。在空中翻轉著身體的她,要是我能抓住那雙手就好了,明明只要這樣就好了。

她就這么掉下去了。

從我的手中滑落,頭下腳上地掉落地面,然后就一動也不動了。

這是個一點也不像她會犯下的失誤、是樁意外。又或許,說不定,淚海其實有某個地方不太對勁也說不定。

我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且也沒能夠及時阻止。這一切,難道不是和她在一起的自己應該要負起責任嗎?

每次一回想起來,當時的恐懼就會隨之復趨。仿佛人偶一般掉落在地的空中飛人,微微睜開一道翻白的眼睛,毫無意識。不管我怎么哭叫呼喊都沒有任何回應,等待救護車抵達的這段時間,漫長得永無止境。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幾乎讓她的指尖變黑、幾乎讓她的血液停止流動,我就是如此全心全意地依靠著那虛弱的脈搏。

這時我向神祈禱了。不要讓她死、不要讓她死、拜托千萬不要讓她死!只要能實現這個愿望,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所以,當陣開眼睛的淚海,向我提出一個要求的時候,我仿佛是在回應著肺一般,只能上下點頭。因為她活下來了;因為她的命、只有那條命殘存下來了。

「請告訴我。」

我環抱住自己的手臂,用顏抖的聲音說道:

「淚海她,是不是在煩惱什么事呢?」

此時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是那張眼睛被涂黑的宣傳單。看到那個東西,卡夫卡的反應是「又來了」,可見這并不是第一次。是不是有人把淚海逼入絕境了呢?

然而卡夫卡卻微微嘆了一口氣,用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感情的聲音回答:

「就算是如此,會受傷還是淚海自己的責任啊。」

這句話實在太冷漠了。我屏住呼吸,仰起了臉。可能是想對她提出抗議也說不定,可是卡夫卡的側臉,的的確確帶著悲痛的神色。我知道她是打從心底為了我的姐姐感到悲痛,所以我什么也說不出口。

現在在病床上沉睡的藝子,到底有多么悔恨自責?她似乎比我還要清楚百倍。

的確,剛醒過來的淚海不但難以開口說話,連側耳傾聽都十分辛苦。

『媽媽,怎么回事?』

在混濁不清的意識當中,瞎開眼睛的淚海,這么說道:

『我的腳,不會動了。』

這份絕望到底有多么深刻呢?如同女王一般的淚海;如同花朵一般的圣修伯里。

可是她卻不恨任何人,甚至連我也不恨。

她只對我提出了一個請求。用盡全力,依賴著、哀求著我。

「……所以。」

卡夫卡鋭利低沉的語聲,打斷了我一再反復重演的記憶。

「你就站上舞臺了嗎?」

被卡夫卡這么一間,我抬起頭。她的脖頸依然纏繞著一條手臂粗細的大蛇,鱗片閃閃發光。

她的側臉毫無表情。雖然沒有責備,但是也沒有同情。她只淡淡地開口:

「你沒有去過學校對吧?」

「是的。」

我用嘶啞的聲音點頭回答。我并沒有接受才藝表演學校的入學考試,當初修完義務教育時,母親原本打算讓我也走上表演之路。不過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把燦爛的舞臺讓給淚海了。

在交戰之前,我就已經輸給了她,只有放棄,才是我唯一的勝利。我放棄這條路,然后為她加油,只有這么做,才有辦法在不恨她的狀況下結束這一切。我只要為了那個距離自己最近的、沐浴在聚光燈下的她,感到驕傲就好。

有著同樣長相的她,有著相似身形的她。

只要把自己的夢想,重疊在那道身影上就好。

「所以……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資格站上舞臺的。」

可是,正因為如此,當淚海封我說出「拜托你」的時候,我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把自己重疊在她身上。

『愛淚,代替我站上舞臺吧。』

所以我無法拒絕這句話。

「嗯——」

卡夫卡一邊輕咬著大蛇的身體,讓自己的伙伴感到不舒服,一邊自言自語似地說道:

「我不認為你沒有資格。不過……」

在野默喘息聲的空檔之間,傳出她的聲音。

「舞臺可是魔物啊。」

再也回不去了喔。語畢,身為訓獸師的她笑了。接觸著常人厭惡畏懼的事物的第三代卡夫卡,脖頸上纏著一條大蛇地笑了。雖然肌膚上未施半點脂粉,但是她此刻的笑容卻無比美麗。

再也回不去了喔。

這到底是在說我,還是在說淚海呢?

我曾經看過初代少女馬戲團的公演。

那是十年以前的事。在我的回億之箱里,那也是埋藏在最底層的回億。我牽著母親的右手,所以母親的左手應該是淚海吧。

站在最便宜的二樓站票區,混雜在大人當中的我一邊緊抓著柵欄,一邊看著光輝耀眼的舞臺。現在觀賞表演已經設有年齡限制,但是當時,只要是日間公演,不論幾歲都可以入內觀賞。雖說是初代,但是當時的少女馬戲團已開始受到矚目,記得當時的會場應該擠滿了觀眾。

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唯有感覺卻依然鮮明。打擊樂器的聲響陣陣撼動著我的心臓,仿佛連脈動都將受其操縱一般,讓我相當害怕。

沒錯。馬戲團之于我,是相當恐怖的東西。

另外,恐懼足以支配人心這件事,也同樣令我害怕。

第一次觀賞的馬戲團表演,印象最深刻的表演項目果然還是空中飛人。身上穿著金光閃閃的服飾,雖為人身、卻能在空中飛舞的她。

在我幼小的眼中,只把這個表演當成與死亡比鄰的恐怖行為。映入淚海眼中的光景又是如何呢?相信一定和我截然不同吧?

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母親就夢想讓我們其中之一——不,應該是讓我們兩個都加入少女馬戲團。容貌和同的雙生藝子,光想像就讓人覺得耳目一新、華麗萬分,而且也比較有價值。

不費什么工夫就產下了五官清秀的孩子,而且還是兩張相同的臉,母親決定從中獲取最大的好處。因此,我們每天都必須前往芭蕾和體操教室;而且早在懂事之前,身體就被迫記住了如何演奏鋼琴。

同樣緊緊紥在后腦勺上的頭發,同樣款式的服裝。我想,我們應該正是母親的希望與夢想的具象化吧。

如今,我以淚海的樣貌,透過位于舞臺邊的熒幕畫面看著觀眾席,周日的夜間公演依然是全場爆滿。

休息室里,在不斷戳刺皮膚的緊張感,以及剛睡醒般的倦怠感籠罩下的我,就像是一只半睡半醒的龍。

今天的最后一項節目,也依舊是空中飛人。這次一定要讓大家看到我完美地在空中飛舞的身影才行!我心里這么想著。

昨天晚上,我在病房里哭著說自己果然辦不到。

我還是無法成為淚海。我沒辦法在觀眾面前演出。

可是,淚海卻不允許我這么說。口中說著「拜托你」的她,指尖用力到快要留下爪痕,微微滲血。

『不要說你做不到。』

她的話不斷地來回蕩漾。在我的耳中深處,在我的心臓內側。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贏來的名字。我不想讓給其他任何人。』

這句話,讓我感受到一股近似于過去自己對于馬戲團第一印象的恐懼。

干渴到極點的喉嚨,就連吞口水也費盡千辛萬苦。

雖然只是待在舞臺邊,但不斷上涌的緊張與壓力,早就讓心臓如警鐘激懷不已,甚至有點想吐。要是能把這個綁手綁腳、麻煩至極的東西吐出來,不知道會多么輕松。我心里暗自這么想。這個地方既恐怖又孤單,比那座舞臺還要更加孤獨。

然而當我想到淚海一直在這個地方,一直拼命地孤軍奮戰時,就讓我忍不住想要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我不行的,淚海。)

我沒有辦法變得像淚海一樣。雖然從她進入才藝表演學校開始,我就一直陪著她練習,可是,和春季開始便幾乎每天登臺的她相比,我還是相差太多了。

什么東西相差太多?是覺悟。

就在我想到這里的時候——

「欸。」

另一個聲音讓我驚慌地抬頭,發現眼前站著的人,是歌姬安徒生。管弦樂團的演奏正逐漸變得激昂,馬戲團開演的開幕表演,照理說應該由她的歌聲揭開序幕才對。

可是,宛若人魚公主的安徒生,今天也用她美麗的身影、動人的笑容,對著我微笑。

「太好了,我還以為你在哭呢。」

要是哭了,妝可是會花掉喔。仿佛愉快閑聊般的安徒生說完之后,伸出她做得完美無缺的美麗水晶指甲,指著最深處的那扇門。

「與其要哭,不如笑吧。如果連這個也辦不到,回去的門就在那里,請自便吧。」

如果不知道路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呼喚引路的妖精喔。歌姬安徒生,如同公主一般美麗且傲慢地這么對我說。

「能夠取代你的人多的是。」

雖然不知道你是出自什么理由。她邊說邊像只小鳥一樣偏著頭。

「但是在舞臺上笑不出來的藝子,就只是個垃圾。」

丟下這句話,她旋即踏著她輕巧的步伐走出舞臺。她的指尖早已搭在五線譜之上,而且也不需要配合呼吸。歌聲就在最巧妙的時機開始流寫。

依然呆若木雞的我,口中一起念出了那首曲子的歌詞。

(「歡迎來到馬戲團。」)

請給我永恒。這首不斷反復同樣歌詞的歌曲,是每一代歌姬持續不斷地詠唱的、少女馬戲團的代表主題曲。

接受了各式各樣的樂曲,錄制并販售了無數歌曲的第五代安徒生·花庭蕾、通稱「哈尼」的她,唯有這首歌會不斷演唱。不過話說回來,只要是從她的口中唱出來的音階,每一首曲子聽起來都像是為了她才會誕生于世。

請給我永恒。

請給我永恒。

唯有你的心,才是我所在之處。

——歡迎來到馬戲團。

會場內響起熱烈的掌聲。

就算我逃走、就算我撒謊、就算我根本是贗品,帷幕依舊掀開,今晚的表演即將開始。

今天的開場節目是丟擲飛刀的克莉絲蒂,接下來由呼拉圈的赫塞接手。我站在舞臺邊,看著其他藝子的表演技巧看到入神。不是作為一名觀眾,而是以同樣站在舞臺的表演者立場。

她們到底是如何露出美麗的笑容、如何跳出美麗的舞步呢?若是問我是否了解她們的心情,我還是會回答我不知道,我只希望自己至少不要表現得太難看而已。而就在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事情不妙啊,圣修伯里。」

走近我身邊、附耳對我說話的人,是馴獸師卡夫卡。她像平常一樣,臉上畫著如同咒術師一般的特別妝容,已經散發出些許的野獸氣息了。

「有人買下了特別席。」

「特別席?」

我艱著眉頭反問。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我的思緒才好不容易回想起持別席的意義。在這個馬戲團專用的劇場當中,從高價的SS席到便宜的站票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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