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似紫

第一卷 似紫



早安,初次見面,在下名為黃君。

跟各位一樣是百年器物變身而成的妖怪,亦即付喪神是也。

如您所見,我是由高貴琥珀制成的帶留(注十八)。因澄黃清透,而被取了這名號。

被賣到這家店來,與大家同在一個柜子上相聚也算是有緣。各位同為付喪神的前輩們,煙管五位爺、人形姬小姐、蝙蝠墜飾野鐵哥、梳子阿兔哥、掛軸月夜神大哥及其他眾前輩,在下這廂有禮了。

請問……這出云屋是家古道具店吧?我從前曾在這種店待過一次呢,但這店……怎么有點不大一樣?哦,這店還兼做出租店啊?原來如此……敢問出租店是?

哦,出租店就是把店內商品,不管鍋碗瓢盆、和服甚至連開襠褲都廉價租借,以換取租金的生意啊!原來如此,在下見識淺薄,請各位看在在下仍是愚昧無知的新人分上,多加見諒。

在下向來住在日本橋一帶,現在才發現深川原來也很熱鬧呢,這真是太好了。從前將在下買回的眾家老板娘們對在下一向愛護有加,只可惜……大家身邊的帶留都太多了,所以一直把在下收在櫥柜里,簡直是悶壞我了。

能像現在這樣待在聽得見外頭叫賣聲響的店內與各位談天,真是痛快至極,所以剛剛店主出門前,我一直努力憋著嘴巴,憋得難過死了。

什么?不用憋?但一說話不就被聽見了嗎?將在下買回來的那位年輕的店主,就在那么近的地方穿著木屐呢。

原來如此……這家店的店主姐弟對于付喪神的事心知肚明,但既不泄露出去,也不會找人來除妖。

這真是……真是……

是,您說這家店也是因為咱付喪神肯四處出借,所以才做得成生意,這么做是應該的?嗯,看來這兒的付喪神大哥都挺有主見呢,我真該跟各位學習學習。

咦,店內似乎閃過個人影呢,那肯定就是先前所說的店主姐姐吧。嗯,容貌端麗,個性看起來也挺溫柔,想必有很多公子送信來追求吧。

咦?別看她那樣,其實個性很強悍?哦,原來如此,咦?您說她名叫阿紅?

阿紅……哎呀,不會吧!咦,這……咦?

您問我在驚訝個什么勁兒?是,這……在下似乎認識阿紅呢。

這位小姐從前曾住過日本橋一帶嗎?在下從前曾待過的一間古道具店「小玉屋」里的千金,也叫做阿紅呢!長得還真有點像。

咦,果然是日本橋出身?那肯定錯不了啦!真叫人懷念,像在下如此上等的帶留,待在那家店的時間不長,因為很快便被人買走了。之后,聽說日本橋的小玉屋遭火焚毀,所以有些掛心呢。

是,您問我到火災發生前為止,是否還待在阿紅小姐的身邊?是啊,正是如此。

知不知道名為飯田屋佐太郎的男子?嗯……佐太郎、佐太郎……

哦,是日本橋那唐物屋的公子吧!我知道呀,他常跑來小玉屋呀,是位挺有趣的公子呢。他喜歡跟偶爾來小玉屋的阿紅家親戚小孩鬧著玩,那男孩應該是叫做清次吧。

咦?您說清次正是剛剛那位出云屋的年輕店主?也就是將我買回來的公子?哎呀,都已經這么大了,認不出來了呢,時光也真是不饒人呀。

那他稱阿紅為阿姐?原來如此,不過兩人倒不是親姐弟,他們是當時的那兩個小家伙嘛!

發生那么多事,也真辛苦他們了,能像現在這樣安穩地生活,實在是太好了。

啥?不好?

為何不好?哦,就只有我清楚從前的事,大家都不曉得,所以您覺得不痛快?

那倒也是,就好像在下每次跟顏色不相襯的腰帶搭配時,也會覺得很乏味呢。那么,在下就來為各位說點……說……說啥好呢?

八卦?佐太郎的事?全部?兩人是如何認識的?這……

好吧,不如這么辦好了,我將我從認得佐太郎的臉,到我離開店舖前的事全部統統奉告,這么一來,各位想聽的部分應該也會帶到吧。

嗯,那么關于阿紅的心境,我也將自認為沒錯的推測,一起跟各位稟報好了。

您有話想說在前頭?是,請說。跟付喪神同伙說話不用客氣,但不能跟人講話……比方說,不能隨便跟出云屋姐弟攀談,這點必須牢記在心?好的,那么在下記住了,這是此處的規矩。

那么,接下來在下就講點我還在日本橋時的事吧。當時,阿紅他們那家小玉屋雖說是開在日本橋里,但不過是家小小岔路旁的簡陋古道具店罷了。

兩相對照下,飯田屋卻是大馬路旁的氣派唐物屋呢。

可是這年輕男女不知怎么的,竟然還是認識了。



從位于日本橋的熱鬧大街往旁拐進一條略窄的窄徑,來來往往的小販尖著嗓子叫賣著「梳子發簪篦釵喲」,某家小店的店門前,伙計、灰肥、古傘、掃帚的買賣人也熙來攘往。此時,不曉得誰停下了步伐,從店內的帳房里,只看得見來者的草鞋前端。

風吹動藏青的暖簾,正在古道具店小玉屋里看店的阿紅抬起頭來,發現佇足在店門前的是位常客,阿紅不禁苦笑。

「哎呀,佐太郎,你又來啦。」

這位將來要接掌大型唐物屋的飯田屋公子,不但昨天來、前天來,這兩個月內他天天都來。佐太郎走進了店內,笑著盡量往阿紅的身旁坐下。

「阿紅,我今天是特意拿這梳子來的,你看,很細巧吧。」

佐太郎從懷中拿出了梳子,說這肯定襯托阿紅,他邊說邊將梳子塞進阿紅的手中,但阿紅笑著婉拒。

「佐太郎,那是你們飯田屋的商品吧,這樣不行啦。」

最近,佐太郎只要發現唐物屋的進貨里有適合阿紅的梳子或發簪,他就自行拿走。阿紅雖然嚇唬他再這么下去,他肯定會被他爹娘送進庫房里關,但佐太郎就只是笑笑,輕薄地說些「因為你今天也好美,所以我才想送你禮物呀」之類的。

阿紅自己也有點心驚呢,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不討厭佐太郎這樣的打情罵俏。佐太郎是個對女人挺溫柔的男人,但面對男人時卻不茍言笑,而一講起自己的事來就插譚打笑,吊兒啷當的。

這男人儀表堂堂,何況又是大商舖的少東,身上的和服上等俐落,配件也別致出色,挺俊俏的一個男孩子。附近女子常朝他頻送秋波呢。

而這樣的佐太郎卻不知著了什么魔,時常往阿紅的店里跑。左鄰右舍不禁議論紛紛,而阿紅也多少有些心旌蕩漾。

此時,店外傳來了說話聲:

「您爹娘要是真把您抓到哪兒關起來就好了,這樣,阿姐也省得操煩。」

邊說邊走進店內的是小玉屋親戚家的孩子清次,這男孩小阿紅一歲,今年十七。以這年紀,如果是女孩子恐怕也已經有人來提親了,但他卻才剃掉前發未滿兩年(注十九),大人偶爾還會叫他從深川的店來這兒跑腿。

對佐太郎而言,清次只是個孩子,所以即使清次剛剛那樣沒大沒小,佐太郎也不至于動怒,但他還是會讓清次知道誰才是老大。

清次今天一如往常般貧嘴。佐太郎打算快狠準地逮住他,于是從他脖子一扣,笑嘻嘻地打著他的頭。

「哇呀,清次,你總算也學會了伶牙俐嘴啦!再這樣練個十年,勉強可以加入大人行列啰!」

「開啥玩笑啊!十年?」

佐太郎知道清次這年紀正是最討厭被人小看之時,所以總是故意拿年紀來取笑,而清次被他在阿紅面前這么一說也生氣了。

「你們兩個別在店門口玩鬧了!」

阿紅一副受不了的模樣,把清次更氣得腮幫子鼓鼓。

但兩人今天并沒吵鬧太久,因為店內不久就來了位客人,佐太郎一見那人便臉色一變。

「娘……」

芳華四十出頭的飯田屋十女至今貌美依舊,她是招進了贅婿的大商舖千金。大家都說,飯田屋這大舖子里實際當家的,才不是招進來的贅婿,而是這位十女。十女一走到張嘴結舌的兒子身旁,便朝他頭上揮手一拍。

「娘,您干嘛呀……」

「我不是叫你別來這家店了?佐太郎,你跟住吉屋的加乃小姐正在談親事呀!」

十女板著臉說,這種時候還送其他女子禮物,到底是成何體統!佐太郎一聽,在門口坐下來大大嘆了口氣。

「所以我不是拜托您,趕快把那親事給推了嗎?」

「但我中意這親事!」

「娘您喜歡的又不是對方家的女兒,您看中的只不過是對方的嫁妝,還有能跟住吉屋建立起來的關系而已。」

「那不都一樣!」

十女大剌剌地說,對方可是和飯田屋門當戶對的千金,萬一將來有了個什么差錯,對方無論在人脈或錢財上都幫得上忙,可是有頭有臉的親家首選呢。

「佐太郎,咱們做生意的最怕輕忽大意。你這孩子這么會花錢,但家產可不是永遠都在,咱們舖子雖大,但將來會發生什么誰也沒個準,萬一來個大火把店舖房子都給燒個精光也不一定呀!」

為了以防萬一,一定要做好準備。

佐太郎還定不住性子,本以為他這家伙很認真在做事呢,結果卻擅自拿走了店中商品,真不知道這孩子將來撐不撐得起飯田屋。如果這將要繼承家業的沒出息孩子,能靠親事把店舖撐下去,那娘可不會客氣的。十女把話這么攤明了說,佐太郎一聽,微微一笑。

「真不愧是娘,實在太厲害了。」

不過即使母親精明成這樣,也要對佐太郎的識人之明感到贊嘆,

「吶,您看這位阿紅小姐,不但豐姿秀麗、精明能干,而且還寫得一手好字呢。此外,她還很得人緣喲。」

根本就是難得的好對象嘛,像阿紅這樣的佳麗值上萬兩,佐太郎如此說道。

「況且,不管對方再怎么有財勢,萬一跟咱們家同時遭遇了大火,那他們都自身難保了。這種看家業挑對象的方法,根本蠢極了!」

「但我覺得,錢財比你佐太郎的識人之明可靠多了。」

這對母子就這么站在小玉屋的店門口,劍拔弩張針鋒相對,阿紅跟清次都看呆了。從旁人的眼里看來,這對母子話一出口絕不認輸的個性,根本如出一轍嘛。

「這兩人氣勢還挺驚人的……」

清次倆有點被他們的氣魄給震撼住了,眼睛骨溜溜地直看,而母子倆也繼續爭吵著,誰都不肯先認輸,于是吵個沒完。

一陣子后……十女大約是累了,憋住了嘴巴不說話,看來已經打算放棄,誰料到她卻說出了驚人之語。

「哎,根本就跟你講不通……好吧,佐太郎,你說你有識人之明是吧?」

「是啊!」

「好……那我可得看看我這兒子有多能干了。」

自己既然是店舖的老板娘,總得知道繼承人的實力如何,如果……阿紅真像佐太郎所說,是那么出色的女孩子,那就看在佐太郎的眼光分上,婉拒住吉屋的親事,將來也會考慮讓阿紅進門。

「當真?」

「等等,怎么會變成是我要跟他成親呢?」

佐太郎、清次跟阿紅站在古道具店的店門口,全漲紅了臉。十女站在三人面前,手指著佐太郎拿來的梳子說:

「你們看看,這梳子雕得多精巧吶,這算是很高價的梳子了,只不過,要把它拿來當成生意的本錢,卻也還沒到那個價。」

如果碰到地震或火災,梳子是能帶在身邊逃難的物品,對女人而言,就算碰上災事,也能帶著梳子去逃難,是自己最后的財產。

如果真碰上那種大災難,阿紅有沒有本事靠著這把梳子籌到足夠的資金,讓大商舖起死回生呢?

「我想靠這方法來試試阿紅姑娘的機智能力。」

「啥?您說要把梳子換成龐大的資金?」

「若真有這本事,那我不要姑娘家中的財勢,歡迎她進門來。」

十女說完后,眼睛骨碌碌地掃過了小玉屋的樸素店內笑著說:

「小玉屋雖然是家古道具店,但應該沒法開高價來買下這梳子吧?所以,就能測出阿紅姑娘的真正實力了。」

如果做不到,就別再跟佐太郎見面了,十女如此說。阿紅聽完后,想也沒想就要脫口而出:既然這么麻煩,那我不接受挑戰,不見佐太郎就是了。但……她還是把話吞了下來,因為佐太郎這會兒正以乞求的眼神望著她呢。

(這么說來,他的確說過,對現在來提的親事不感興趣……)

如果自己立刻拒絕,那佐太郎的親事很可能因而成真,這么一來,佐太郎就太可憐了。可是自己的稍一遲疑,卻惹禍上身。

「可別讓我等太久喲,否則我可能會忘了自己現在說過的事情。」

事情結束前,絕不會讓佐太郎隨意取走錢財商品的。十女這么撂下話后,快步離開小玉屋,走時還扯著佐太郎的耳朵,將他一塊兒帶走。清次驚慌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

不知何時,已演變成阿紅得拿著梳子去變現了。



小玉屋久兵衛雖然不討厭佐太郎那副輕佻的模樣,但他傍晚回家聽清次說了白天的騷動及阿紅跟十女問的約定后,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不快的神色。

「阿紅,你也要有點分寸。」

他很擔心阿紅會做出什么荒唐事,只好請正好在場的清次這陣子多來小玉屋照看著阿紅。

「你搞清楚啊,人家飯田屋可是有錢的大商舖,跟咱們完全搭不上邊。而且那店里可是十女在當家,你就算嫁得進去,也過不了什么好日子的。成親的對象,還是挑個跟自己身分差不多的吧。」

「阿爹,我從沒說過我要跟佐太郎在一起呀!」

「是嗎?那為何要接受這次的挑戰呢?而且還收下了那公子的禮物,那可是咱們這一帶的小店男孩買不起的物品。你這么做,其他男孩子怎敢上門來追求呢?」

久兵衛緩緩吹了口煙,他嚇唬阿紅說,要是再這么不知好歹地作著美夢,就算將來能嫁進對方家,也只會受苦而已。與其如此,還不如拜托比她年幼的清次娶她回家好了。

「清次娶妻還得等上好幾年呢,那時我都老了。」

阿紅笑著安撫父親,說自己不會亂來的。她家就這么一老一小,她心知父母對孩子的掛心永無止盡,但……

「有必要擔心成那樣嗎?」

阿紅小聲地埋怨。對她而言對方可是在挑釁,既然她已經接下了戰帖,就不能輸給十女。

(更何況佐太郎煩惱成那樣,我絕不能認輸!)

看目前這情況是沒法拜托阿爹了,剩下來的,只能依賴偶爾說要把佐太郎那種人給丟進隅田川的清次了。清次就算叨叨念念的,但絕不會拒絕阿紅的請托。這回,他大概也會邊發牢騷邊幫忙吧。

(好吧,接下來該怎么做呢?)

隔天,阿紅邊跟清次一塊兒看店,邊凝望著那據說很貴的梳子。久兵衛趁清次來看店后,就出門去把該辦的事情辦一辦。

還好來客不多,有許多時間尋思,但錢財一直這樣不進門的話,根本不可能跟爹爹借錢嘛。看來,還是得想個法子把那梳子變成一大筆錢才行。

「吶,清次,如果把這梳子賣給出云屋,你會出多少錢呀?」

小玉屋雖然是古道具店,但訂價是阿爹的工作,阿紅從沒試過。不過清次在深川的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出云屋里,跟叔叔學過怎么做生意,所以久兵衛也曾說過,只要清次在場,就算客人上門來賣貨,也能放手讓他談價錢。

清次從帳房的阿紅手中接過了這鑲貝的精巧逸品,仔細打量。

「這東西要是在外頭買,大概值個十兩吧,不過如果要當成舊貨賣……頂多只值半價啰。」

「五兩?那可不夠把燒毀的大店舖重整起來呀。」

「……我才沒興趣幫佐太郎跟阿姐成親喲。」

清次顯得很不愉快,阿紅只得苦笑。

「吶,佐太郎從沒認真提過要我當他的媳婦兒呢。」

佐太郎這個人對女人很溫柔,不但百依百順也不會表里不一,但就是有點花言巧語,大概是挺習慣跟女生打交道吧。可是阿紅若當真用情,佐太郎一定一會兒就熱勁全失了。

(話說回來,我對佐太郎是什么感覺呢……)

因為這場騷動,阿紅第一次試著探究自己的內心世界。她覺得至今為止,不管是佐太郎對她的態度,或是自己的回應都太輕率了。而特意要逼他們表態的,其實是十女跟佐太郎正在談的那門親事。

阿紅流轉秋波地望向清次,而清次還來不及開口,店門口已經傳來一陣細尖的嗓菩一:

「請問這兒是小玉屋嗎?阿紅姑娘在嗎?」

說話的聲音客客氣氣,但聲勢凌人,隨著話聲撥起暖簾走進店里來的女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薄紅的大振袖和服上飾著朵朵蓮花,發簪搖曳,源氏馬車圖樣的腰帶緊緊端系,尾端長長往下垂下。而姑娘的后頭,還跟著陪同的丫鬟等在一旁。

「我是阿紅,請問您是?」

這一腳正踩上門階的來客,聞言后低睨著阿紅,大言不慚地說:

「我就是要嫁進佐太郎家的人。」

這一句話已清楚說明了來者的身分,不用說,她就是佐太郎的親事對象,也就是住吉屋的加乃。阿紅覺得這個人挺伶牙利齒的,有些不知該怎么應付,結果,加乃竟抓住機會喋喋不休地射起了連珠炮:

「你啊,難道沒聽說過門當戶對這句話嗎?像你這種窮酸小店的女兒,如果嫁給佐太郎,就等于飛上枝頭變鳳凰啦!難怪你會巴著不放!」

加乃從一開始就激動異常,她根本不等阿紅回話,就在店頭前不停強調自己有多適合佐太郎。

「佐太郎將來要接掌大商舖呢,他可是有頭有臉的人,如果不是我這種大商舖的千金,怎么配得上他呢?」

「只有我才能讓那瀟灑的少東過得幸福。」

「我比你端麗多了!如果不夠雍容華貴,怎么配當那個人的妻子、當飯田屋的少奶奶呢?那不是很丟臉嗎?」

嘮嘮叨叨、絮絮不休。看來佐太郎在加乃的心中,似乎跟哪兒的名角偶像一樣瀟灑迷人,而且人品還很出色哩。

(嚇死人了,看來這加乃小姐是當真迷上了佐太郎。)

阿紅聽得目瞪口呆。

「……佐太郎的確長得不差。」

但人品跟個性可就不能保證了,清次在阿紅身后這么嘀咕。

但阿紅她爹也說了,嫁進大商舖當人家媳婦,要面對的問題并非自己的夫婿。比起每天在店頭忙碌的丈夫,長時間在里房里相處的婆婆才是問題。加乃如果嫁進飯田屋.想必服侍婆婆的時間會多于服侍丈夫吧。

那個十女啊……

(加乃心中對這事有沒有個底呢?)

因為從小就被人捧在掌心中小心呵護,所以加乃似乎不大諳世俗常識,她外表雖然柔柔順順地,但就這樣嫁進飯田屋,總覺得她將來會惹出什么事端。

(跟這種人成親……佐太郎一定很猶豫吧。)

「加乃小姐,您乍看之下穩重得體,卻對世俗常理不大熟稔,這點跟佐太郎倒滿像的呢。」

不如變成一對臭氣相投的夫妻好了,清次小聲地這么嘟噥,阿紅一聽不禁竊笑。

這么一來,原本絮絮不休的加乃突然間不說話了。阿紅抬起頭來,發現加乃正一臉兇狠瞪著自己。

「呵,還有閑情笑得出來呀?看來,你有自信贏下飯田屋老板娘的挑戰啰?」

加乃的聲音變得不太自然,看來她八成想打聽梳子的事吧,她今天之所以來小玉屋,恐怕也是因為這件事情惹她不開心。

就算被她這么惡狠狠地瞪著,阿紅還是心平氣和。她對于自己竟然能夠這么沉著,也感到很訝異。

(我該不會根本不在乎佐太郎的親事對象跑來找碴吧……)

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阿紅覺得很困惑。加乃一見阿紅那副模樣后忽然笑出聲來,似乎挺得意的。

她喚來身旁的丫鬟,解開了丫鬟捧著的小布囊,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箱來。打開木箱之后,里頭是個香爐。

「很美吧?佐太郎現在很熱中陶瓷呢。」

「對了,這么說來,他之所以會來小玉屋,也是為了找香爐呢。」

「這香爐可不是你們店賣得起的,這貴得很呢。」

這是京城名家似紫云的大作,阿紅聽加乃說上頭圖樣的色彩正是要點,因此便留神細看。那描繪在香爐側邊的搖曳草花,赤紫中帶著深紅,因此取名為「蘇芳」。說來,佐太郎喜歡俳句,而他的俳號似乎就叫「蘇芳」。

「居然讓我遇見這個顏色跟佐太郎有因緣的香爐呢,我跟佐太郎果然有緣。」

加乃說這香爐身價昂貴,可不是阿紅出得起的,雖然試著問她價錢,但加乃就是不說。清次說自己也想知道,于是加乃伸出了雙手,比個數字。

「還特別打了折喲,八十兩!」

「加乃小姐還真有錢呢.」

加乃一聽便開心地笑了,阿紅也漸漸看穿她的算盤。

身為婚事對象的加乃,正打算把高達八十兩的珍品送給飯田屋,如此一來,十女一定會把加乃跟阿紅互相比較。看來,阿紅至少得把梳子換成八十兩以上的金子才成了。

加乃這招送香爐的妙計,不但討佐太郎的歡心,也能刁難阿紅的籌款難題。

「我不會輸給阿紅小姐的。」

加乃一臉不悅地將香爐妥切收好,囑咐阿紅:

「你趕快離飯田屋遠一點,也別再跟佐太郎見面了。」

這么撂下狠話后,加乃大概是覺得稱心如意了,便跟清次微微一笑,離開了小玉屋。

可惜的是,如果禁止別人去做什么事,別人就會更想挑戰,這就是人性。阿紅轉頭對清次果決地說:

「被講成那樣,我怎么能不加油呢,清次你得幫我喲。」

雖然卯足了勁來,但阿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么在乎呢?她到底是不喜歡加乃那一副炫耀囂張,展現財力的嘴臉,還是看不慣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有多喜歡佐太郎,卻還對著清次巧笑倩兮,想要施展女人魅力?

「阿姐的個性真的很拗吶。」

清次無力地在一旁冷冷說道。



「噯,清次,你想到什么好法子了沒?能不能把梳子變金子呀?」

隔天的正午過后,阿紅還沒想到什么好法子,正在店內一籌莫展對著梳子干瞪眼。而清次則站在怠怱工作的阿紅身旁,又是整理貨架,又是打算盤的,忙得東倒西歪。

「阿姐,你就算撐到見棺材的那天,木頭做的東西也不可能會變成黃金的。」

「那……出租呢?你家在深川開出租店嘛,怎么樣?」

「十文、二十文的賺?你要靠這梳子賺到八十兩,要賺多久呀?」

而且在出租的途中,一定會把梳子的齒目給弄壞的。阿紅一聽清次這么說,哭喪著臉拜托:

「噯,你想想辦法吧,從小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不是都會幫我嗎?我們一起去摘柿子時,你也一個人擔下了責任呀,」

「你還記得那件事啊?那時我也跟你說危險,別做了。但你卻硬要做,根本就不聽我勸……」

話是這么說,但清次被仗著年長愈來愈常訓自己的阿紅這么一拜托,也不禁心軟起來,最后說了句「真拿你沒轍吶」便想出個賺錢的法子來。

「既不能賣也不能租,那只好拿它來交換更有價值的東西了。」

「換?會有人拿更值錢的東西跟我們換?怎么可能?」

阿紅半信半疑,但清次一問她到底要不要換,她馬上點頭。

「不試試看也不行,但要拿去哪兒、跟誰換呢?」

這么一問后,清次像惡作劇的小孩般調皮地笑了笑,要阿紅看著店,自己一個人走出店外到了街上。不一會兒,他便回頭來小玉屋。

「首先,梳子變成了這個。」

清次在阿紅面前攤開了手心,從掌心中出現一個蜷縮著身子的狐貍墜飾,雕得萬分細巧,讓人覺得好像立刻就要伸展四肢動起來了。

「對街開豆腐店的三吉大爺,前不久不是才剛過世嗎?這就是他的收藏之一。」

清次因為偶爾會來小玉屋,所以也聽說了附近的三吉大爺喜歡收藏墜飾的事。這些收藏現在都留給了老板娘,但墜飾是男人用的東西,其實老板娘把它處分掉也無所謂,卻沒那么簡單。

「他們家的親戚很多嘴呢,如果被人知道她丈夫剛走,她就把遺物給賣了,肯定會生出什么是非來。」

但老板娘并非無情,只是她丈夫的遺物滿坑滿谷,如果暗中拿一個去換成漂亮的梳子,不也是挺好的嗎?所以老板娘一聽這建議,便不在意些微差價點頭成交了。

「那這墜飾的價錢不錯嗎?」

「這東西我會花八兩銀子買,然后再轉賣給喜好墜飾的人,也許能賣到十五兩。」

「哇,能多個三兩就很不錯了!那我們就這么交換下去吧。」

于是,清次跟阿紅就輪流到處尋找交換的目標。這種事,若沒有鑒賞能力是行不通的,所以阿紅很慶幸自己有清次這個在古道具店兼出租店訓練過的人幫忙。

「我覺得不太對耶,我這樣好像在幫佐太郎一樣……」

清次雖然這么抱怨,但還是聽阿紅的話到處去交換。他從年幼時過繼給叔父之后,就一直對阿紅很好。

這天,久兵衛在家里看店,于是兩人乘機出門尋找目標,一邊在大街上閑晃。那時阿紅笑道:

「清次你這個人該怎么說呢……就好像是『永遠吃不完的饅頭』或『永遠不起火的房子』一樣呢。」

清次被這么形容后只是微微側頭表示:

「……怎么聽起來像什么怪人似的。」

拜這怪人所賜,先前的墜飾又換成了短刀,短刀換成了茶碗,阿紅覺得這么換來換去挺好玩的,心底也重新正視起自家的買賣。

「原來,不只是把舊貨便宜脫手就好了呢。」

「阿姐,你將來要接掌小玉屋,也差不多該跟伯父學學眼力了,不然以后你只好依靠丈夫了。」

「真的呢。」

女人不見得就不擅長生意,人家十女不也堂堂撐起了那飯田屋嗎?

「當老板娘的個性要強悍,可說是不讓須眉,所以周遭的人也就得辛苦些。」

可該堅持的還是不能退讓,從這點看來,十女有她可敬之處。

此時,清次的目光忽然停在街上的某家陶舖上,阿紅以為他瞧見了什么能挖寶的寶貝,也跟著瞧向那店。

「啊……」

映入眼中的,是擺在架上的一些優雅作品,其中有兩個側邊繪有草花的香爐特別顯眼。

「……跟加乃小姐那香爐很像呢,草葉也是蘇芳色的。」

店內伙計發現兩人直望著香爐,便很快地出來招呼,跟兩人說明起香爐的來歷。

「這香爐可是京都名家似紫云先生的大作呢,他近來很少做香爐,以這價錢,實在是太劃算了!」

伙計將香爐從架上拿下來讓兩人欣賞。這兩個香爐的胎體稍微不同,據說是同時燒制的作品。

「因為似紫云先生很喜歡蘇芳色,所以還把自己的名號給取成了似紫云。」

阿紅心想,該不會因為這個人是從京城來的,所以講話比較迂回,不然自己怎么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呢?

「既然喜歡蘇芳,怎么會叫做似紫云呢?」

「因為似紫也跟蘇芳一樣,都是用蘇芳這材料做成的呀。」

「咦,都是用蘇芳?但兩種顏色相差甚遠。」

「染色時,如果把蘇芳煮成的汁液加進鹼水,就會變成蘇芳色。如果加入明礬,就會成了似紫色。」

在相同的東西里,如果加進不同的成分竟然會出現不同的色澤,這實在太有趣了。伙計說,名家大概是因為著迷這種色澤變化的奧妙,所以才舍棄了喜歡的蘇芳色,而取似紫為名吧。清次站在說明的伙計旁直愣愣地瞧著香爐,臉上寫滿了渴望,這實在是個好作品吶。

可惜不管怎么看,這香爐都所費不貲,清次眼前浮現買得起這類物品的加乃。伙計在旁補充說,似紫云的作品并不多。

「加乃小姐該不會是在這家店里買下香爐吧?」

清次點點頭,他也正在想同樣的事。

「這系列香爐,前些天是不是擺了三個?」

阿紅試著這么探問,結果伙計回道:前些天有位年輕的姑娘來買走了其中之一。

(果然!)

所以,眼前這香爐大概也要八十兩銀左右,兩人根本買不起嘛。就算當下正拼死拼活攬著銀兩,也還是無緣。兩人只好果斷地走出了店外,阿紅不禁苦笑:

「十女想要的,就是隨便出得起錢來買那種東西的財力呀。」

而阿紅的確沒有那種本事。

「如果有錢就能讓店舖永保安泰,有錢人不是應該永遠富貴才對嗎?」

清次不以為然的說,就算是大商舖也有落魄的一天,不是很多人都關門大吉了嗎?所以有錢也未必能永遠幸福無慮。

「咦,所以清次的意思是說,你追求的幸福并非財富啰?」

阿紅這么揶揄著清次,清次立刻滿臉通紅地閉嘴,將目光從阿紅身上移開。這么一來,阿紅也沒法再說笑下去……兩人沉默不語地拉開了點間距,繼續在人來人往的大馬路上前進。



噯,我在日本橋的所見所聞就到這兒中斷了,之后我便被賣到別處去了。

啥?不行?您想知道事情的后續?這……這說起來的確有點有頭沒尾,但我也沒辦法呀……

哎喲!嚇了我一大跳,野鐵哥怎么忽然張開它的蝙蝠翅膀,飛了起來啦?打算上哪兒去?哦,覺得事情這樣不上不下的很受不了,所以打算使出秘密手段?原來,阿紅她祖母留給她的護身符,這陣子應該可以加入咱們的族群了,所以打算去迎接它呀?

原來如此,是啊,如果它一直跟在阿紅身邊,應該什么都曉得吧,這主意還真不錯!哎呀,這么快,已經又回來啦。

護身符大爺名乃「青海波」?噯,閣下看來有點倦困呢,可是在下也很想聽聽阿紅跟佐太郎的后續發展,可否勞您一述?

是啊、是啊,真是如此呢,青海波大爺。對一直沒人聊天的付喪神來說,能這樣子講話真是太痛快了。

那么,就請您慢慢為我們游說后續的故事吧。

就在阿紅忙著換物的某一天,小玉屋慘遭火神吞噬。

那是個無風的日子,從某間長屋竄起的火焰延燒范圍還不及半個胡同呢,但小玉屋卻遭火波及。

久兵衛負了火傷,在避難的寺院里臥病不起。江戶雖然時常會發生火災,但對遭遇祝融而避難他處的人而言,這實在是厄運當頭,沒辦法平心靜氣。阿紅家的店舖被燒毀了,爹親也身負重傷,她在一群逃難到寺里的人群中久久茫然失神。

(怎么辦呢……阿爹傷成了這樣,我要變成孤兒了……)

阿紅不知不覺在寺內的人群中尋找佐太郎跟清次的身影,但毫無所獲。佐太郎已經被十女禁止跟阿紅碰面,而清次在深川里恐怕還沒聽說火災發生的事呢,等他來店頭一看,恐怕會大吃一驚吧。

(怎么辦……)

沒想到,隔天清次竟然出現了,他在火災現場四處跟人探詢兩人的去向,總算找到他們避難的寺里來。

「阿姐!你沒事吧?」

清次松了口氣,但他一看到被安置在佛堂寂靜一角歇息著的久兵衛,臉上神色一峻。其實,清兵衛的火傷并不嚴重,但不知是吹進了什么邪風,情況變得很不妙。

「我阿爹在深川很擔心呢,他說要是小玉屋燒毀了,你們要不要先來出云屋避避?」

店舖已經燒個精光,小玉屋的商品全都付之一炬,阿紅身上所剩的銀兩全花在照顧久兵衛的傷勢上,眼前,是不可能重建小玉屋了。

「叔父的好意我們很感激,但……」

眼前不宜搬動久兵衛,而且……

「而且就這樣把店拋下,正在生病的阿爹一定更失志了。」

那是久兵衛從父母手中接下的舖子。清次聽了點點頭。

隔天起,清次便天天拿些藥品類的到寺院來,可是久兵衛的情況愈來愈差。這天,清次將正在看顧久兵衛的阿紅拉到佛堂外的走廊上。

「不管你在干嘛,都先停一停吧。」

清次說完,遞給了阿紅一樣用絹布包裹著的東西。

「這是什么?」

打開絹布之后,里頭出現一個色澤圓潤的湖碧色玉簪,就宛如青色天空中渲染了層珍珠光白似的。

「這……」

「這是用那梳子換來的呀。先前為了換成更好的貨,你不是先把茶碗寄放在我那兒嗎?」

梳子被換成了墜飾、短刀,然后又變成了茶碗,接著清次又將它換成了屏風、金唐革小包、掛軸,最后才換成了玉簪。

「原來如此,那東西安然無事呢。」

原本就是人家寄放在這兒的東西,沒碰上災難實在是太慶幸了。阿紅不禁大大地舒了口氣。

「這青玉據說是從長崎送過來的,是從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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