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秘色

第一卷 秘色



跟初相見的人自報名號,還真是有點難為情呀。

可是不知名號的話,講起話來也不方便,所以在下這廂有禮啦,我乃五位是也。

你說這名號少見又響亮?哎呀,唐草,我跟你一樣都不是人嘛!用江戶人的講法來說……是,我們正是付喪神,也就是妖怪啦。

如你所見,我是上頭繪有五位鷺的雅致煙斗,可是個高級品!是吧,所以收藏家一直都對我備加愛護,等我發覺時,都已經過了百年,正是器物獲得魂魄的年紀了,所以呢,我就成了付喪神。

付喪神這種存在跟人不太一樣,但在江戶可不算少見唷,像我現在跟你待的這家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出云屋里,不就有很多同伴嗎?

小兄弟,你身為付喪神卻被送來了出租店,一開始一定很擔心吧?哎,被借出門還真可怕呢,出租店的生意就是出租商品賺租金,所以嘛,多少有點風險。因為萬一被借到什么亂七八糟的地方去,弄傷損壞的話可不得了。

我們待的這家出云屋就只有一對年輕姐弟在經營,店舖小得很呢!如果不把我們給借出門,他們每天要吃什么呢?所以,我們如果不滿而出走,他們也太可憐了。

這兩人都沒爹沒娘了,也沒其他親人,清次跟阿紅都跟親人沒緣吶。

出云屋這家店是阿紅的叔叔創立的,但他沒有子嗣,所以從朋友那兒帶了清次回來。是呀,清次是養子啊。

因為這緣分,清次變成阿紅親戚家的小孩,偶爾會到他們在日本橋的家里面走動,這兩人從小就認識了。

四年前,阿紅成了孤兒。她父親在火災時走了,母親也老早不在,所以她就來依靠出云屋。之后,清次就稱阿紅為阿姐,在一起生活。

還沒看見收養這兩人的出云屋店主?噯,因為店主之前因病過世啦,所以這兩姐弟也失去了養父。

兩人當然很傷心啊,但為了要撐起店舖跟謀生可是拼了命地工作,沒時間沉浸在悲傷里呀。

有天啊,我們隨興談起這兩姐弟的事,結果……竟被他們給聽見了。

兩姐弟大吃一驚呢!不過,這也很正常啦。只是,重要的商品就算有點古怪,他們也沒本事丟掉商品,出云屋的情況就是糟到這種地步呀。

所以我們也只好認命地承認彼此的存在嘍,而我們這些善心的付喪神……也就認命地被借來借去地出門賺錢。

付喪神跟一般道具的層次不同,我們肯這么委屈自己,實在是很夠義氣吧?簡直要讓人感動到掉淚啦!付喪神實在是很了不起!

咦?清次在帳房里苦笑呢,這家伙一定在偷聽我們講話,怠慢了作帳的工作。不認真做事可不行吶,真是的!年輕人啊,你只要稍為同情他們一下、幫上一點忙,他們就變這樣。

唐草,你才剛來,可別學清次那樣喔!首先得先把出云屋里其他付喪神的名字給好好記牢,講話的態度也要溫文有禮……咦?你已經記住了大伙的名字?嗯,那倒是件好事。

啥?接下來還想多聽一點大家口中那「蘇芳」的事?哎呀,你還真是個剛滿百歲,喜歡八卦的小伙子吶,真拿你沒辦法。關于這件事啊,想說的人可多嘍……你看,這會不已經有人開口了嗎?

一定能聽到很多消息吧!



「五位,你在跟最近剛來店里的那個金唐革(注十三)錢包講話嗎?」

「嗯,它叫唐草啦,之前也被借去鶴屋家了。」

跟五位搭話的付喪神是月夜見,五位告訴唐草,月夜見是個高級掛軸,接著它又補了句:「同時也是出云屋里最自傲的家伙。」月夜見聽了后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坦然而笑。

「唐草啊,你剛說想多聽點『蘇芳』的事,是嗎?」

唐草點點頭,于是月夜見便故弄玄虛地緩緩道來:

「出云屋的姐姐阿紅一直在找個名為蘇芳的香爐……或者說,她是在找擁有蘇芳這名號的人,但這蘇芳卻一直下落不明。」

最近,兩姐弟的友人,也就是鶴屋料理店的老板嘴中卻傳出了蘇芳這名字。

「鶴屋里來了位名為蘇芳的客人唷!這兩姐弟一聽這消息后啊,馬上因為可能找得著蘇芳而一直心神不寧呢。」

姐弟好像正在調查去鶴屋的客人是否就是他們要找的蘇芳,月夜見以此作結。但此時有人從旁插話——是阿兔。

「哎呀,月夜見,你說得是沒錯啦,但就是太無聊了,根本就沒講到最有趣的重點吶!唐草,你聽好了。」

蘇芳這名字啊,是阿紅認識的一名男子的俳號(注十四)。阿紅一直對這名字念念不忘,結果,連清次也無法將這名字忘懷了。

「唐草,你聽得懂我話中之意吧!」

「嗯,這……嗄?」

唐草摸不著頭緒,于是身為梳子的付喪神就直率地說了:

「真受不了你耶,就是阿紅心上一直掛念著蘇芳,而清次心上一直掛念著阿紅嘛!所以,蘇芳下落的重點就在這兒呀!」

此時出現了兩個笑聲,聲音較高的是來自被稱為人形姬的豪華公主人形,另一個則是野鐵,它是個蝙蝠形狀的墜飾。話題持續下去:

「清次想確認蘇芳終于現身姐弟面前的事是真是假,倘若是真,他也得做好準備嘛。前些時候,他就故意挑了些付喪神便宜地租給鶴屋了。」

因為蘇芳或許還會再去鶴屋,而付喪神也許能聽見蘇芳的消息。

「清次期待我們能聽見點什么消息,回來出云屋說,一定是這樣子啦。」

付喪神似乎一致同意這說法,開始此起彼落地嚷著清次打的算盤一望便知。從付喪神的眼光來看,清次不過是個毛頭小子罷了。

「噯,我也知道清次很認真吶。」

五位這么說。因為它是個精巧的煙管,所以被放在繪有蒔繪的煙灰盆上,拿去裝飾鶴屋的高級客房。也就是說,能第一手聽見客人談話中最有趣部分的正是這位五位。

「咦?你聽見了什么趣事了?聽見的話,就趕快說來聽聽呀!」

「人形姬,我知道的可還真不得了呢,但……真的該說嗎?還是不該說?我也很猶豫呢,因為清次正在一旁聽著呀。」

五位說,如果這么干脆就說出來,不就順了清次的意嗎?這樣一點都不好玩呀!

此時清次揚揚單邊眉頭又搖搖頭,他那態度……根本就不認為五位可能知道什么重要的情報。五位大喊:

「清次不知道我是真的知道很重要的情報呢,所以他才會那種態度!我在鶴屋里聽見的,可是蘇芳的消息哦!」

此話一出,眾付喪神立刻騷動了起來。

「蘇芳?五位你看見了本人嗎?他真的來鶴屋啦?哎呀,是怎樣的男人呀?」

「一定是個很棒的男子吧!」

「說了些什么?」

長得像哪個戲角兒?說了些什么話?快說呀!眾口齊聲地這么要求五位,月夜見、人形姬跟阿兔,全口徑一致地興奮喧鬧著。

這么一來,五位馬上說:「既然大家這么關心這事兒,那自己不說也不成。」唐草揶揄五位,說它嘴角的笑容實在是得意得太明顯了。五位正色回道,自己是個慎小謙卑的付喪神,才不會這樣呢。不過,它講話的態度還是掩不住得意。

「蘇芳啊……是跟清次年紀差不多的商人唷。」

長得挺結實的,算是相貌不錯的男子。人形姬聽后,立刻洋溢著開心的笑容,房內笑聲四起,笑它喜歡美男子。

蘇芳那時帶著重要的生意對象一起過去,對方是名年約五十,名為淺川屋的男人,臉上時常掛著笑容。

「兩人因為有要緊的生意事要談,所以叫店家先把菜全送上來,之后留他們兩人靜靜地談話。鶴屋可能是因為從阿紅那兒聽過蘇芳這名字,所以對這男子有點在意。不過,他畢竟是店主,總不能站在走廊上偷聽吧。」

所以聽見蘇芳談話的,除了名為淺川屋的深川商人以外,就只有五位了。

「然后啊……」

五位暫停一下,它現在正要把眾人不知情的故事娓娓道出,所以想先停頓一下以提升期待感,然后再煞有其事地說出。此時,大家都把焦點聚在了它身上。

「蘇芳跟淺川屋在客房里不知為何竟講起了香爐,這時才發現,『蘇芳』這名字果然是俳號,他的本名是……」

五位呼了一口氣,再次暫停,接著它以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蘇芳說他本名叫梅島屋。」

清次聽到這兒,眼睛已經張得骨碌碌地,都忘了要假裝自己沒在偷聽付喪神說話了。野鐵覺得很好笑,五位也低聲笑了出來,接著又繼續說:

「關于鶴屋的宴席,我從一開始說明起吧。年輕的梅島屋跟年長的淺川屋一開始愉快地相互敬酒,談著兩人接下來的生意,而淺川屋好像是經營唐物屋(注十五)的商人。」

就這么談了一會兒后,生意的話題告了一個段落,淺川屋的目光落在用來裝飾床之間的香爐上。

鶴屋里的香爐就是先前幽靈里葉柳附身的那個青瓷,不知是否因為里葉柳已經往生了,青瓷轉成帶青的色彩,只是個平凡的物品而已。但現今仍是一項佳品,因此淺川屋將它拿在手上把玩,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

「這香爐似乎挺不錯的呢,不知是不是青瓷?」

梅島屋點頭贊同。

「形體圓潤,而且色澤相當漂亮,青色柔婉,有如秘色一般。」

梅島屋說道,所謂的秘色,指的是獻給大唐天子的青瓷,一般平民不可使用。同時,秘色也指以職人高超技藝所做出的絕美青瓷的色澤,淺綠而青碧。

「《源氏物語》里也曾提過這種秘色瓷呢,在『末摘花』的章節里。」

「秘色……這種觸碰難及的青瓷色澤,居然曾存在這世界上,真令人神往啊。」

淺川屋以一種跳脫外表印象的口吻說道,這就好像是被禁止的男女之情一般。

「色澤愈美,讓人愈想入手啊,結果懷抱思慕而無法死心吶。」

淺川屋望著香爐,一道濃眉霍然一挑,臉上出現一抹可怖的神色,但他隨即恢復了親切的笑容,問梅島屋說:

「梅島屋大爺似乎對香爐頗有研究,香爐的色澤除了青瓷外還有許多種類,不知梅島屋大爺的偏好是……」

「說是喜歡嘛……其實,我的俳號蘇芳也是取自色澤之名呢。從前,有個品號蘇芳的香爐,是以乳白作底,染上了些許絳紫蝦紅的蘇芳色,上頭繪著草花。」

因為太喜愛這個香爐了,所以梅島屋便以蘇芳來作為自己的俳號。

「嗯……蘇芳啊,原來如此,居然是個與俳號有因緣的香爐呢。哪天有機會,請務必讓在下拜見一下,不,絕對請您在近期內讓我欣賞把玩呀。」

淺川屋熱衷地這么說道,但梅島屋卻有點困惑地將頭一偏。

「我也很想讓大爺過目瀏覽,但香爐并不在我手上。說來不可思議,但蘇芳這香爐已消失無蹤了。」

「唉呀!這、這……」

這事聽來離奇,因此淺川屋倏地將身子往前一探說道,既然如此,請務必將頭尾說給自己聽聽,他態度柔軟地數度要求著梅島屋。

「這,跟生意沒關系呢……」

「無妨無妨,請說來聽聽。」

此時,淺川屋的眼中射出一道利光,五位似乎嚇了一跳,差點就要從煙灰盆上跌到榻榻米去。

梅島屋神情為難地持續了一陣子,但他似乎不想得罪淺川屋這位生意伙伴,惹他不悅。五位說,在這種時候,人與人之間的權力關系明了可見。人與妖怪不同,是一種受利益驅使的可憐生物。最后,梅島屋吞了口酒,躊躇著說了起來。

話題當然是圍繞著蘇芳這香爐啰。



「好幾年前,某戶商家有個繼承家業的兒子。如果直接點出名號來,恐怕會引發種種問題,因此我就以太郎來稱呼他好了。」

梅島屋在鶴屋的某間房內,這么跟淺川屋說。

太郎是個爽快的男子,喜歡陶瓷跟俳句。在陶瓷上,他特別鐘愛收集香爐。他雖然是大商舖的兒子,但因為還沒繼承家業,沒那么多錢可以投入香爐的收藏上。

所以他就時常跑去家里附近的古道具店尋寶。鄰居都說,他搞不好是去見那間店的招牌姑娘呢,因為那小小古道具店的千金長得很漂亮。

但太郎的父母卻希望要繼承家業的兒子能娶個門當戶對的媳婦進門,也就是說,要能帶著豐厚的嫁妝進來才行。因此,他們跟兒子提議相親。

對方是位大商舖的千金小姐,她跟雙方的父母都有意結成這門親事。太郎容貌俊俏,女孩子家看了他都要心動。

可是,卻只有太郎一人對這門親事無論如何下不了決心,畢竟他身旁有個那么美麗的女子,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于是提親的千金為了吸引太郎的注意力,便送了他一個香爐,說這香爐與太郎也算有緣。

「那香爐的品名與太郎的俳號一樣,都叫『蘇芳』。」

「哎呀,梅島屋大爺的俳號也跟太郎一樣呢!」

梅島屋輕輕點頭,繼續說了下去。

那香爐是個優美的高價品,木盒上題著瀟灑的題字。太郎雖然看來對蘇芳很中意,但他心中清楚,如果收下這香爐就非得答應親事不可了。

「因此,他便斬斷了對香爐的喜愛,想送還回去。但對方卻不想要這么把緣分給切斷,直說不然香爐就先寄放在太郎那兒吧。」

所以香爐便暫時安放在太郎的房里,就在這段時間內,附近發生火災,燒毀了好些民房。

「啊啊,那是……」

淺川屋驚呼。

「太郎家的店舖逃過了一劫,但有著美麗女兒的古道具店卻遭火焚毀了。」

古道具店的店主逃離火災,卻負了傷,因此在避難的寺里很快地往生了。店主的妻子早已經過世,店內商品又全數焚毀,只剩孑然一身的美麗女兒,看來是沒辦法再將店舖重新開張了。

太郎一定很想幫忙,但他自己尚未繼承家業,就算把他整個人倒過來,也掉不出幾個銅板。

就在此時——

「放在太郎房里的香爐居然不見了。」

「不見了?是太郎拿去變賣了嗎?」

「不,是突然在某日從房里消失了。太郎房中只有柳條編制的箱盒跟書桌,根本就沒有藏匿的場所,但那高三寸、寬三寸、造型渾圓的瓷器,卻憑空不見了。」

那天,親事對象的女子帶著奶媽來到了太郎家。她似乎是真的很喜歡太郎,已經來過了店里好幾次。太郎雙親很希望這門婚事能談成,因此太郎還在店頭工作時,便先讓女子到他房里等候他。

「太郎沒法子之下,只好回房間會客,就在他進房時,奶媽也離開去了廚房,大概是在顧慮什么吧。」

可是,就算把太郎跟那女子留在房里,兩人也無話可說,于是太郎只好提起兩人的共同話題,也就是香爐。那香爐自從被送給了太郎后,一直放在桐箱里,擺在房里書桌上。但當太郎伸手拿起箱子時,箱子卻……輕得叫人一驚。

太郎慌張地解開了繩子,可是桐箱里啥也沒有!之后一陣人仰馬翻,太郎本人說,他根本就不知道香爐到底是什么時候不見的。

「怎么找也找不著,這時,就像淺川屋大爺您剛說的,有人懷疑會不會是太郎為了救古道具店的女兒,而把香爐拿去變賣了。」

在太郎房間的,只剩下寄放香爐的那位婚事對象,但她也堅稱不知。

「據說一看就知道那千金跟奶媽的身上不可能藏著香爐,她們穿著夏日的薄織和服跟腰帶,如果把那么一個香爐藏進去,一看就知道了。」

而且,她們那天來時兩人連個布囊都沒帶,不可能把香爐藏在布囊里帶走。一般人在外面走動時,很多人都不帶布囊,因為若漫不經心地把放著錢財的布囊提在手上,恐怕會被盜賊連手都給砍下來搶走吧。

「據侍女所言,她早上打掃時,桐箱仍沉甸甸地,那個蘇芳香爐是真的一瞬間就不見了。」

太郎的雙親叫來了認識的捕吏,請他私下調查。他們其實并不想要張揚,只不過身為香爐主人的千金都已經知道香爐不見了,所以不查也沒辦法。

被捕吏查問得最詳細的人自然是太郎,但即便如此,還是找不著遺失的物品。搞丟了香爐的太郎家人,真是擔憂又煩愁。

結果,太郎雙親跟對方的父母便緊急見了面,將太郎撇在一邊,自行談起了婚事的細節。雙方決議將香爐當成是那千金的一部分嫁妝,事情就這么談定了。

「也就是說,原本停滯不前的婚事也因此決定了?」

不愿意的,只有太郎一人。但蘇芳這香爐一直找不著,他根本無從反對。于是,婚事便這樣進行下去。

結果,過沒多久,某天的清晨又出事了。

「這回,是太郎從店里消失了。」

家人全都慌慌張張地找了起來,但哪兒也不見他蹤影,等想起因火災而避難他處的古道具店的美麗女兒時,她也已不在寄居的寺里。因此鄉里傳言,太郎已經跟那美麗的女兒一起私奔了。

「難道……是拿著能變賣的蘇芳香爐,一起逃往了京都一帶嗎?」

淺川屋低吟道,而梅島屋也神情沉重。

「謠言這么傳說……結果,聽說被太郎拋下的家人相當困擾呢。」

「太郎家人得付那香爐的錢吧……」

「不只如此,婚事對象的千金小姐也自此郁郁寡歡,這可不是錢解決得了的事,因此相當惱人呀!」

這事的影響到現在還沒散去,梅島屋不停地搖頭。婚事雖然已經吹了,但太郎家人聽說至今還在尋找他的下落。

「那么,已經找著那繼承家業的長子跟那美麗的女兒了嗎?」

「不,還沒尋獲,而香爐也依舊杳無蹤影。」

但聽說過那美麗女兒的消息,據說她人在深川,只是,這也不過是個不實的傳聞而已。如果那兩人當真偷走了香爐,攜手私奔,怎么可能會落腳在這么近的地方呢?

這么一來,行蹤馬上會被家人發現的。此時淺川屋似乎窺探著梅島屋的神情,靜靜問道:

「那繼承家業的兒子,當真帶著蘇芳逃走了嗎?」

「……聽說太郎否認他偷走了香爐,但可以確定的是,香爐、太郎跟古道具店的美麗女兒都不見了。如果能找著太郎或那女兒,不、就算是只找到蘇芳那香爐也好,或許,就能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吧。」

「太郎現今搞不好已經改名換姓,也許有點難找呢。」

梅島屋點頭同意淺川屋的看法。

「我因為認識太郎,結果對蘇芳這香爐的事也變得難以忘懷了。」

因此,自己也試著把蘇芳這名字拿來當成俳號,梅島屋以此終結。

「所以呀,在鶴屋里的談話就此結束。咦,阿紅走進了店里呢,她該不會已經聽見我說的話了吧?」

清次一聽五位這么說,轉頭一看,阿紅不知從何時起一直站在那兒。她繃著一張臉,一跟清次雙眼對視便明確地說:

「我對香爐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阿紅立刻走出店內,清次的目光直追她的背影……但仍舊坐在帳房內文風不動,無意起身,看來就好像是老僧入定了一般。之后,付喪神又繼續說起八卦了。



隔天,清次想多采查點以蘇芳為俳號的梅島屋之事,因此去了鶴屋。他想,與其去詢問啥也不說的阿紅,還不如自己調查比較快。

此外,不待在店里的話,至少不用聽那些付喪神故作姿態地啰哩巴嗦。

(吶,梅島屋會不會就是阿紅在找的那『蘇芳』呀?吶,阿兔?)

(是呀,月夜見,我也覺得很有可能呢,我看,不管是誰都會這么想吧。清次為何還不快點去確認一下呢?)

(哎呀,這家伙屁股挺沉的呀。)

「這種事我當然也知道,那些付喪神也太過分了,不停念念念地,真多嘴。」

清次有一會兒時間把不悅之情全寫在臉上,所以當鶴屋料理店的店主帶著和善的微笑進房來時,清次有些害臊地瞬時低下頭去。

清次跟鶴屋因為先前的那件事,兩人開始熟稔了起來。所以雖然今天店內有很多客人,鶴屋還是請清次到店內的里房去,表示有話想跟他說。可惜,清次并沒聽到自己想知道的事。

「清次大爺,真不好意思,梅島屋大爺還不是我們店里的常客,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店在哪兒。」

「這樣啊,那太可惜了。」

清次不由得嘆了口氣。此時鶴屋忽然抬起頭來,望著敞開的格子窗外,視線停在了廊道另一頭的客人身上。

「運氣太好了,哎呀,對了!今天正好是淺川屋大爺上門的日子,那大爺認識梅島屋大爺呢!」

那客人,就是先前跟梅島屋一起吃飯的淺川屋。

(也就是五位看見的那男人。)

鶴屋過去說明了一會兒后,淺川屋便快快地請清次過去。清次坐在鶴屋旁邊,頭深深地俯低,報上了名號,說自己是深川的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出云屋清次。房內還有另一名看來三十出頭的男子,清次向兩人打過招呼。那男子是淺川屋的親友,在他親戚家當掌柜,自稱權平。

「剛來店里就來打擾,實在很失禮。」

「鶴屋大爺您別客氣,那么,這位出云屋的清次大爺,您想要談談梅島屋大爺的事嗎?」

淺川屋看來敦厚和善,臉上不時掛著笑意,他以笑臉對清次問道:

「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是的,請問大爺您可知道梅島屋大爺的住處?如果知道名字,可否也一并告知在下呢?」

「知道啊,我跟他有生意往來嘛,不過,你為什么要問這些?」

淺川屋想先聽理由。

「是……我聽人說梅島屋大爺的俳號是蘇芳。」

清次不能透露這消息是從付喪神的八卦聽來的,所以就隨口敷衍過去。淺川屋深深點頭。

「你知道得還挺詳細,是啊,梅島屋是這么說,怎么了嗎?」

清次說,若是如此,那梅島屋搞不好是自己的舊識呢,因為舊識的俳號也叫蘇芳。

「可是舊識的名字并不是梅島屋,所以我想確認一下,梅島屋與舊識之間有沒有什么關系。」

淺川屋聽清次這么說后凝視著他,平靜地問道。

「你在找的那男子大名是?」

「飯田屋佐太郎。」

清次才剛講完,淺川屋便瞠圓了雙眼,他的眼睛深處似乎閃過了一道亮光。他站起身來,走到清次的跟前坐下。

「咦?淺川屋大爺……」

清次的眼前,淺川屋仍舊帶著微笑,但全身散發一股氣魄,使得清次不由得往后退了退。淺川屋則像是要窺探清次般地朝他逼近,將臉湊了上來。

「出云屋大爺,為何您要找這位飯田屋佐太郎呢?」

對方說話的方式很委婉,但是眼神堅定、直盯著清次,好像要射穿他一般。

(為、為什么?)

清次差點兒把事情全盤托出,但因為這事還牽扯上了阿紅,不能就這樣告訴初見面的人。

「因為……因為好久沒見到飯田屋佐太郎了。」

「哎呀,原來是在找兒時的玩伴啊,原來如此。其實,梅島屋大爺的店就在深川里,但他的名字……似乎是叫又五郎呢。」

「又五郎?噯,那不一樣呢。」

蘇芳既是色澤之名,其他人當然也可能把這拿來當作俳號。清次稍顯失望神色,淺川屋特意親切地補了句:

「現在似乎是叫這名字。」

「咦?現在?那是說……」

「又五郎大爺最近才剛從日本橋入贅到深川來,這種時候,有時會更改名號嘛。」

「哎呀,原來如此……」

淺川屋詳細地跟清次說明梅島屋的所在。

(太好了!這么一來,就能知道梅島屋是不是蘇芳……是不是佐太郎了。)

但就在可能見得著蘇芳時,清次卻煩惱起自己是否真的該去對方的店里,他想得都忘了眼前還有別人在場。

(去了梅島屋后,如果又五郎真是佐太郎……那我該怎么辦呢?)

該告知阿紅嗎?說梅島屋剛入贅來深川?也就是說,他已經娶妻了。這時如果佐太郎跟阿紅重逢,事情將變成如何呢?

(但阿紅一直惦念著佐太郎啊……)

如果能再見上一面,阿紅心里也會好過些吧……

(噯,到底該怎么辦呢?)

各種念頭在腦中團團轉著,清次凝重地望著榻榻米,此時仍坐在清次身旁的淺川屋,輕輕地朝他肩頭「啪」地拍了一下。



「喂,聽說了清次的新聞了嗎?」

「什么新聞啊,野鐵?」

古道具店兼出租店的店內,響起了疑問聲。今天,店門才剛關上,付喪神就開始在店里頭隨意地聊了起來。

「每天都吵死了!」

清次在帳房內停住了手中的筆,決定明天就先把付喪神給優先出借,這么一來,既能落得一陣子清靜,又能賺錢。

付喪神雖然照舊不回應清次的話,但似乎是聽見了他的抱怨,野鐵有點不悅地把嗓子扯得更開了:

「清次承蒙淺川屋幫忙,去了蘇芳那家梅島屋,因為可能見著梅島屋本人,所以他就把在下野鐵這墜飾別在身上,好讓自己看起來體面點。拜此所賜,我也看了樁好戲呢。」

淺川屋請一起去鶴屋的遠親權平陪清次同去梅島屋,介紹他給店家認識。權平的腦子似乎挺好的,已經事先想好去了梅島屋之后該怎么做,才能探聽出想知道的事情。

「若從店頭進去,說是淺川屋大爺介紹我們過來,對方一定會謹慎恭維,根本就聽不見真話。你統統交給我來辦吧!」

他這么說,然后帶著清次走進了梅島屋的土砌房(注十六)里,跟在里房工作的仆役介紹說清次是他熟識的出租商,清次也因此輕松過了這一關。眾付喪神此時意見一致地說道:

「權平腦筋好。」

月夜見點頭贊賞,此時野鐵卻嘆了一口氣:

「我在店內還真聽見不少消息呢。」

問題是,關于贅婿又五郎曾改名的事,卻完全沒人提起。

「又五郎似乎真的不是飯島屋佐太郎哩,清次很失望呢。」

話雖如此,野鐵又故意嘆口氣說:

「事情的走向出乎預料之外呢。」

眾付喪神此時大氣不吭一聲地全將注意力擺在野鐵身上,野鐵高興地繼續說下去:

「同去梅島屋的權平從往來的叫賣郎口里聽見了好消息呢,那叫賣郎知道又五郎的老家在哪兒喔。」

「咦?在哪?」

店內哄然一片。

「喂!別故作神秘了,快說啊,野鐵!」

「該不會不知道吧!」

野鐵正欣喜地想說時,出現了吭噥一聲悶響,從架上掉下來一個木箱蓋。

「住手啦,月夜見!我知道了,別生氣嘛!」

野鐵有點害怕地說:

「飯田屋呀!梅島屋又五郎的老家就是『蘇芳』佐太郎他家,就是飯田屋呀!」

「所以,又五郎是佐太郎的家人?」

「他弟!」

喔喔,眾聲四起。

「嗯,這樣好歹跟飯島屋扯上了邊了。」

「哇,有趣有趣,兄弟同用一個俳號啊?不,弟弟搞不好是故意拿已經失蹤的兄長的俳號來用呢,這么做的話,別人或許會說:噯,我在哪兒見到有個跟你用同樣俳號的人呢。」

「是啊是啊,又五郎一定也在找他失蹤的兄長吧。」

眾付喪神忍不住直呼:哇,這下可有趣了。野鐵因為帶回了這大好消息,正得意洋洋呢。

「看來,清次不住在日本橋,所以他也不認識佐太郎他弟,更不曉得他入贅去了哪里。」

「飯田屋家里不知擔不擔心失蹤的佐太郎呢?還是很氣兒子帶著香爐跑了呢?」

付喪神隨便胡亂猜測,而清次在聽到權平這么說的當下,便已經蹲了下來,在梅島屋的角落蹲了許久。

(佐太郎不在這兒,沒回來呀,我又見不到他了!)

僅有的一絲希望又一溜煙地消失,沒有線索可循,而身體似乎也快失去了力氣。此時——

「出云屋大爺,您怎么這么沮喪呀?」

權平這時又比清次早一步想出了對策,他要清次接下來跟他一起去日本橋的飯田屋。

「看來,梅島屋里沒什么人清楚佐太郎的事,但這家店的二掌柜跟又五郎老家那飯田屋的大伙計似乎挺有交情呢。」

看來因為彼此之間是親戚,所以店員們也互有往來。權平這會兒已經跟二掌柜說過了話。

「到了飯田屋后,可以再介紹清次大爺給里頭的伙計認識,那兒的員工一定知道很多消息。」

這一次,搞不好可以打聽到佐太郎的消息呢。再怎么說,佐太郎畢竟是飯田屋的繼承人呀。權平那老實的臉龐蕩漾著笑容,催促清次快點從梅島屋的土砌房里站起。清次差點想對權平說:好呀、走吧!但……他把話吞了回去。

因為他突然覺得,事情似乎有點蹊翹……

(為何權平大爺要如此幫忙呢?不,這應該是他的親戚淺川屋大爺的意思吧。)

不管是誰的意思,他都不懂這理由何在。

(昨天在鶴屋相見之前,我對淺川屋或權平而言,不過是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而已。)

但一問起梅島屋的事,對方便爽快地答應了,因此清次覺得這兩人很親切。但權平愿意陪自己前去又五郎的店,已經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而這會兒,他居然還要陪自己同去飯田屋?說是想幫清次的忙。

清次愈來愈覺得有點不對勁。

(為什么要我去飯田屋呢?)

清次側著頭,再次打量著權平。

「權平大爺,我們去了飯田屋也見不到佐太郎,因為他家人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呀。」

「嗯,但至少會知道為何兩兄弟都用』蘇芳』來作為俳號吧。」

(哎呀,他堅持要去呢,看來權平大爺也對飯田屋的事情很感興趣。)

但是,權平大爺應該不是淺川屋的掌柜吧,他不過是受親戚所托,就這樣陪著自己東奔西跑的,不會被當家責怪嗎?

(為何不早點應付了事,早點回店內去呢?)

清次還在疑惑的當頭,權平已經丟下一句:「總之,先去看看吧。」便起身走了出去,清次慌慌張張地跟上,在走出梅島屋的側門時,他抓住了權平的袖子,在窄巷的邊角上問:

「為什么呢?」

「咦,清次?怎么啦?」

「為何權平大爺跟淺川屋大爺那么想讓我去飯田屋呢?」

「嗄?可是要找飯田屋佐太郎的不是清次大爺嗎?」

權平靠在旁邊的板墻上咧嘴一笑,他那一直讓清次覺得親切的年輕臉龐,忽然間顯得難以捉摸。不,如果正視心中不安,再次瞧他一眼的話,就更覺得他正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覺得……權平大爺跟淺川屋大爺似乎也對蘇芳,也就是對飯田屋佐太郎有點興趣,敢問這是為何?」

權平被清次這么一問,只是淡淡地笑著直視清次。

「看來,您似乎不太想去呢。那咱們就別去飯田屋了吧?」

權平說自己也不想強人所難。他表現出一副已經打算回去的樣子,清次反而更不安了。

(怎么有種被他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清次打不定主意,只是靜靜盯著自己的腳邊。

(但阿紅一直很在意蘇芳的事,所以……)

所以,清次也很想走一趟飯田屋,問清楚事情到底變得怎么樣了。但他畢竟是阿紅的家人,而阿紅又被認為與佐太郎的出走脫不了干系,因此總不能大大方方地前去飯田屋拜訪。不,若不是像這次有人介紹,讓自己得以借著某出租店主的身分混入對方家,自己恐怕進不了飯田屋,而以后應該也沒有機會了。

(我到底該怎么辦呢?權平大爺又想要我做什么呢?)

權平也不回家,只是站在一旁,看來有點不懷好意。自己到底該接受他那令人難以理解又詭譎的態度,把心一橫,跟他去飯田屋嗎?或者該考量情況太過詭異而住手不干呢?

清次的眼前出現了兩條路,此時站在一旁的權平,正是他煩惱的源頭,但權平卻若無其事得令人生厭。清次看看他那樣子,更覺得不痛快,一張嘴翹得頂高。

結果,清次還是去了飯田屋。

清次暫且將心中疑惑跟迷惘統統都收在心底,他決定要行動,要去找出昔日圍繞在「蘇芳」身上所發生的事情真相,

飯田屋位于日本橋北邊,是家開在大馬路旁的大型唐物屋,店內販賣各種舶來商品,有精致的椅子、珊瑚、玻璃器皿、呢絨跟昂貴的寬盤等。總之,一般住在長屋里的普通百姓,是沒機會接觸這種商舖的。

而經營古道具店的出云屋雖然也有相當繁雜的貨品,但店舖的格調完全不同。飯田屋的屋頂上有著氣派的卯建(注十七),向世人宣告自家豐裕的財力。

清次離開了梅島屋后,先回出云屋去把付喪神包在大布巾里,再跟權平到日本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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