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漆黑的圣骸

第一卷 第四章 漆黑的圣骸

那是片銀白蒼茫的世界。

雪花靜靜地從天而降,仿佛要將所有聲音吞噬殆盡一樣。地面漸漸鋪上了一層銀妝,似乎想藉此轉移世上所有的苦痛。

在這樣的世界當中,有一個宛如雪妖般的銀色少女開口說了。

「馬基特。」

我明明,不想再聽到一次了——

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我似乎已做好了覺悟,正等著她說出那句話。

「我和你,已經無法孕育圣骸了。」



我沒有嚇得跳起身來,只是一點一滴地慢慢接受這個現實。

「是夢……嗎?」

這擺明就是命中注定好的事情,讓我更無法對雪抱有好感了。而且,在被克克露明言拒絕之后,這件事偏偏又和之前那件事連結在了一起。

我之前早就體會過的另一個絕望——過去發生的那件事,成為了我踏上前往操鎧士之路的契機。然而,這次沒有任何人會向我伸出援手了。

隔壁的床上早就沒有了克克露的蹤影,更不用說我的床上了。在克克露的要求下,現在她搬到了蕾蒂西雅的房間。不過,從那之后到底經過了多久呢?

我習慣性地洗把臉,然后去吃早餐。餐廳里的學長學姊們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著,但我什么都沒有聽進去。

我一口一口地將早餐塞進口中,并沒有在品嘗味道,只是因應身體需求罷了。

(這就是——我一路努力得來的結果嗎?)

我收拾餐具后便回到了房間,然后再次倒回到床上,連翻動身體的力氣都沒有,只是一個勁兒地在房間里發呆,日復一日都是如此。

我在自甘墮落的這段時間,其實心里也很清楚自己有必須做的事情,同時也知道克克露在搬走之后,每天都去了哪里。

她去了格納庫。每當用完早餐后,她馬上就會前往那里,然后一直待到傍晚才回來。這是我之前從蕾蒂西雅身上得知的。

克克露之所以會那樣,或許是謠巫女的身分使然吧。不管禍獸什么時候出現,她都得作好應戰的準備。

但是,應該和她一起駕駛的我,卻是現在這副模樣。即使我知道克克露在等我,然而,一旦遭到拒絕后,我便感到無比恐懼,只能把自己緊緊裹在毛毯中。

(我打算放任自己墮落到什么時候?)

我已經在心里問過自己好多次這個問題了,今天也仍然反覆問著自己,而這時,耳邊傳來了敲門聲,我連說聲請進都嫌麻煩。反正門又沒有上鎖,有事就直接進來就好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戰戰兢兢地等著,于是門就打開了。

在微小的金屬喀啦聲響起來后,有一張臉探了進來,是蕾蒂西雅。

她穿著整潔的襯衫搭配長裙,這樣的打扮我曾見過。雖然她一身服裝極為筆挺,完全找不到一絲皺摺,但她并非為了外出才作此打扮的,這就是蕾蒂西雅的標準便服。

蕾蒂西雅看到橫躺在床上的我之后,狀似不滿地說道:

「既然在的話,就給個回應啊。」

「啊……抱歉。」

總不能一直躺著,于是我勉勉強強地爬了起來。真是的,這種時候有什么事啊?

雖然心里覺得很麻煩,但我還是看向了蕾蒂西雅,而她則明顯地蹙起了眉。老實說,在我這種精神狀態下,真不想看到她這樣的表情。

「吶,馬基特——」

「……什么事啊?」

蕾蒂西雅雖然看似躊躇了一會兒,卻很直接地開口道:

「你要不要回家呢?」

聽到這樣單刀直入的問法,我立刻就站起身來。

「等等!請等一下!說不定,我只是剛好狀況不好而已吧!?再給我一次——對,再給我,次機會,這次我一定——」

啦丨

伴隨著清脆的聲音響起,我的臉頰也傳來尖銳的疼痛。

「請別讓我感到幻滅……」

蕾蒂西雅就這樣揚著手,一雙眼眸狠狠地瞪著我。

而她的眼中,隱隱約約地閃爍著淚光。

「我不想看到你這副死皮賴臉、令人不忍卒睹的丑態……既然沒辦法忍受宿舍同學在背地里說三道四的話,你就直接回家好了。」

即使蕾蒂西雅有點冒冒失失的,但她氣度崇高,舉手投足間無不帶著貴族氣息,雖然平常總愛裝腔作勢,有時又會做出蠢事。而這樣一個表情千變萬化的少女卻第一次在我面前流下了淚水——

那是對我的不爭氣感到嘆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淚水。

「拜托了……別再讓我看到你這種窩囊的樣子了。」我無法做出任何反駁,只能頹喪地坐回床上。

此時,我腦海中出現了村人們的臉龐,光是想到他們是如此支持我,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就朝我襲卷而來。



從現在看出去的視角,感覺身體似乎縮小了。

在我了解自己的所在處前,還需要一點時間。但因為我已經很習慣這樣的視角了,所以馬上就明白自己正在操作演舞。

場上是一片微妙的煤黑色。我想起來了,這是我待在老家時經常去的演舞場。

當我在發呆的時候,敵人就攻擊過來了,所以我像平常一樣起動了機鎧的模型給予還擊。因為還有殘存的敵人,所以我就一一將他們擊退。

于是,耳邊響起了宏亮的勝利宣言。玩家紛紛從操作機臺中走了出來。

「哎呀,真是的!又輸給你了!」

「馬基特真的是無人能敵耶!」

「和馬基特一隊的話,真的輕松省力多了呢。」

這些有名的常客紛紛朝我說著。

「哥哥真厲害!」

「不過,好像只有這個長處而已呢。」

「哎呀哎呀,的確令人刮目相看哦。」

「那個只會出一張嘴的小鬼頭,不知道在什么時候變得這么了不起呢。」

我的弟弟妹妹,還有那些已經離開孤兒院的哥哥姊姊,不知何時都聚集到了我身邊。而且,眼前的景色變成了從小生長的孤兒院的食堂。

像這樣毫無脈絡的轉換方式,我馬上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這是夢境。

掛在墻上的橫幅上鄭重地寫著『馬基特 教導院不合格安慰聚會』。這些難相處的家伙竟然會舉辦這種聚會來鼓勵我,根本是現實當中不可能發生的事。而且,我竟然擺出一本正經的態度,真的一點也不像我。

「我對不起身為常客的大家,你們明明一路將我鍛煉了起來。還有村里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以及孤兒院的每一個人,大家明明都是那么地支持我。」

「別在意啦。」

「人生又不是只剩操鎧士這條路而已。」

「說得沒錯。」

當這些安慰的言語紛紛傳過來時,有一道聲音插了進來,而聲音的主人是對我來說,相當于母親的人物。

她的臉龐略帶幾絲皺紋,頭上綁著一條頭巾,腰間則系著圍裙,此刻正一邊在桌上擺料理,一邊說道:

「就算沒辦法駕駛機鎧,還是可以戰斗的。比如說,像這個山薯。」

「山薯?」

對于這種平凡無奇的東西,她卻一臉得意地道:

「操鎧士也得吃飯才能上戰場。那么做飯的又是誰呢?沒錯,就是我們。所以,我們也算是間接參與了戰斗哦。」

聽到這么勉強的理論,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根本是強詞奪理吧?」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是你啊,有辦法在我們面前說『我的努力全都白費了』這句話嗎?」

我不可能說得出口。因為那句話的意思,并不是在對大家道歉——

這時,我仿佛被觸動了什么般,開始尋找某個身影。當我看見他的臉龐時,立即大聲地說道:

「那個,〈師范〉!謝謝您教我格斗武術!」

突然被我點名之后,身為演舞場常客的武術師傅愣住了。于是我再次表達我的感謝之意。

「多虧了您,我才能解救被流浪漢纏上的女孩子。」

〈師范〉發愣了一會兒,不久便慢慢地浮現一絲笑容。

「是這樣嗎?那真是太好了。」

接著,我看向大我兩歲的姊姊。

「姊姊,謝謝你在我感冒的時候幫我煮的熱湯。當我做給其他人吃時,對方很喜歡哦。」

「呀哈!嗯,不用客氣。」

將我的人生支撐起來的,不只是這兩個人而已。

在這里的每一個人——從他們身上學習到諸多事情之后,才有今天的我。

「媽媽,你就是這個意思吧?」

「是啊,就是那個意思。每個人之間,都藉由看得見與看不見的東西維系著彼此。因此,才可以讓緣——讓圓不斷循環下去。」

「不斷循環下去——」

我呆呆地重復著這句話,而這時,周遭的人們紛紛說起話來。

「經你這么一說,的確是這樣。」

「就連我們輸給你的份包含在內,一切都不是徒勞無功。」

「每一件事情都自有它的意義存在。」

所謂的循環,就代表我并不是一個人在戰斗——

「……大家必須連系在一起才行,和那家伙也是。」

或許這是我擅自作出的解釋。

然而,在我如此理解的同時,那個東西就出現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只鐵灰色的巨手。和曾經出現在白霜世界的那只巨手一樣,并非雪白的顏色。

這只令人無比懷念的手,在那一天拯救了我,并一路引導我至今。雖然它無法言語,我卻聽到了它的呼喚。

——它說,過來這里。

我倏然站了起來,椅子則砰地一聲倒下了。這時,母親的聲音從我背后傳來。

「要走了嗎?」

「是啊。」

我不回頭。等到我能夠抬頭挺胸的時候,再回來見他們。所以,這個時候,我只能看著前方。

「再讓我去掙扎一回吧。」



當我睜開雙眼后,就看見了宿舍房間的天花板。

我露出了苦笑,就這樣在床上躺了一陣子。

之所以會覺得可笑,是因為就連在夢中,我都還在玩演舞。

而且,還遲遲無法放棄駕駛圣骸這件事。

「說得也是。」

我將自己的手抬到眼前。當陛下問我是否有成為英雄的覺悟時,那一度被我放開的絲線,好不容易才又重新抓了回來。

那條虛幻的絲線代表著我與人之間的羈絆,這一次我絕對要緊緊抓住,不再放開。

「該走了。」

我跳下了床,感覺到身體深處涌現了一股沖動,驅使著我行動。

當我脫下居家服,再換上制服的時候,腦中就想起了陛下的那一番話。

『仿佛是古代人所遺留下來的指標一樣。』

陛下早就看出圣骸并不只是兵器而已。此外,克克露也如此形容過圣骸的本質:『單靠一個人無法孕育的東西,使之孕育出來。』

每個人彼此之間都息息相關。如果這位以圣骸為名的神,就是為了讓人察覺到這件事而存在的指標——

(不會就這樣終結的。)

怎么可能在這種時候結束!所謂的循環下去——

就是要讓末尾與開端連系在一起。

換好衣服后,我也沒時間照鏡子了,仿佛一陣風似地沖出了房間。當我跑下樓梯之后,見到玄關的門正大大敞開著,這時,有一道聲音從我背后傳了過來——來自于舍監室。

「啊,梅菲爾德,你先等一下。」

我緊急停住腳步,回頭看了過去。只見舍監從窗口探出了身子,臉上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地慵懶。

「有什么事嗎?」

「不是我有事,是亞布瑟魯特有事先交代。在她回來之前,你都得乖乖待在房間里不要出去。」

「乖乖待著?現在才不是那種時候!」

「不,我覺得你還是聽話比較好哦?畢竟,國家正面臨重大事件。」

「——發生了什么事嗎?」

看著舍監意味深長的態度,我高亢的情緒也慢慢地冷靜了下來。也許舍監正等著這一刻吧,只見她煞有其事地說道:

「現在消息紛亂錯雜,只聽說陛下一行人從典禮回國的時候,遭到了禍獸的集體襲擊。」

「什么?集體?」

這不可能。禍獸通常都獨自行動,所以才能用圍剿的方式對付它們。從來沒聽說它們會集體行動。

「是還滿令人不可置信的,所以亞布瑟魯特也到處去打聽情報了……瞧,這么說著,她就出現了。」

舍監抬起下巴,指著我的身后。當我回頭看去,便發現蕾蒂西雅正好回來了。

「蕾蒂西雅!聽說陛下遭到禍獸集體襲擊了,這是真的嗎?」

蕾蒂西雅也許是火速趕回來的吧。她身上穿著制服,表示她為了收集情報,應該也跑了一趟教導院才對。只見她肩膀上下起伏著,邊喘氣邊盯著我看。

「看來你似乎已經了解狀況了。」

蕾蒂西雅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氣息。她挺直身子,將到處奔走收集來的消息告訴了我。

「陛下一行人在德儂附近的街道遭受禍獸襲擊,目前正在溫莎的國境邊界,也就是格林溪谷展開交戰。雖然有〈守護龍牙團〉在,但也只能暫時拖延戰況而已。要說現在能夠打破這種局面的,只有一樣東西而已。」

「就是那個被歌頌為神話的存在——了吧。」

我搶著說出來之后,便見蕾蒂西雅逼視著我,說道:

「你的意思是,你要駕駛嗎?」

像這樣直接的問題,宛如舉劍剌過來一樣,非常符合她的風格。緊接著,她再次試探我的決心。

「你曾讓我看到那樣的丑態,現在還有臉說自己能駕駛嗎?」

她那絲毫不留情的俐落口吻,反而讓我更能清晰思考。因為蕾蒂西雅就是這樣的性格,所以我不必逞一時之快,而是用客觀的角度來重新審視我所下定的決心。

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只這無端被卷進來而已。順水推舟地乘上了圣骸,然后開始得意忘形,以為自己說不定能夠就這樣成為英雄,卻從未好好認清自己。

然而,若是在這種跌落谷底的時候,我便能了解自己的立足之地。

那些和孤兒院、村人們,以及互相較量過的演舞場常客們所構筑的過去。

還有和克克露、蕾蒂西雅,以及未來會相遇的其他人們所要創造的未來。

現在的我,就站在將這一切連系起來的絲線之上。

因此,說出口吧。我握住拳頭,仿佛要將所有接觸過的事物都緊握在手一樣。

「是啊,由我來駕駛。」

「你覺得自己還有那個資格,」

「我有!」

為了制止住蕾蒂西雅的話語,我揚高了嗓音。

「現在我明白了,關于南方的謠巫女——克克露所求之物。既然我已經明白了,就不可能拱手讓人!我才不會讓別人取代我成為那家伙的伙伴!」

我拚命地傾訴出心中所有的想法。但是這樣還不夠。這一番話不可能說服得了蕾蒂西雅·亞布瑟魯特。

于是我繼續說下去,憑著心中這股強大而堅定、絕對不亞于眼前這位少女的意志。

「我就是南方圣骸的詠士,馬基特·梅菲爾德!」

蕾蒂西雅的臉上原本是打量著我的神情,而這時,那雙半睜的眼陣卻忽然瞇成了一條線。

「要是真有萬一的話,我是打算這次就由我來駕駛的……但既然你都這么說了,我也想藉機測試一下呢,看你是不是只會出一張嘴的男人。」

這一瞬間,蕾蒂西雅放柔了的表情,卻又馬上轉過身去。

「快點出發吧!」

坐上停在宿舍前面的馬車后,蕾蒂西雅就對馬夫吩咐道:

「前往格納庫!用最快的速度!」

馬夫似乎并不討厭那樣的乘客,就見他露出毫不懼怕的笑容,立刻就策馬出發,而那速度快到令人不禁覺得,萬一發生意外的話,肯定會造成重大損傷。馬車就這樣在石板路上一邊劇烈搖晃著,一邊往前狂奔,在我頭暈眼花的時候就來到了巨大的匣子面前。

我跌跌撞撞地下了馬車,朝格納庫里面的某個定點奔跑而去,也就是在那一整排的機鎧當中,唯一散發出異彩的搖籃狀物體。

有個美麗的少女站在失落之神的遺骸面前,兩者形成了對比。

「克克露——」

穿著一身制服的克克露回頭看向了我。

她一直在等我。就算表現出了像是對我感到厭煩的樣子,她仍然日復一日地等著。

而現在的我,終于能夠明白克克露為什么會一度放棄我了。

「所謂的心意,就是不斷循環下去——將彼此連系起來的東西。如果硬是將『由我來守護』的想法強加于人,就變成了單方面的心意,如此便無法孕育出圣骸。」

光是能夠起動圣骸,就將我變成了多么高傲自滿的人呢?

而這股傲慢,便導致了無法起動圣骸的結果。

不能總是受他人照顧。不能總是讓他人守護。克克露就算常常露出恍惚的樣子,但心中同樣有自尊,認為自己也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戰士。

當我明白之后,現在便能說出那句必須說出口的話了。

我用雙手環繞住克克露嬌小的身軀,并說道:

「一起去守護吧,克克露。」

于是,我伸手觸碰了她嫩白柔軟的臉頰,接著,我的視線定在某一點——也就是克克露的粉色唇瓣上。

「可以……『孕育孩子』嗎?」

這是我第一次提出這個要求。

「嗯,如果是現在的馬基特的話。」

說著,克克露也用雙手環住我的頭,并踮起了腳尖。

我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

「我們彼此的心意將重疊在一起。」

仿佛為了證明這句話般,我們吻上了彼此的唇瓣。

輕輕地,宛如蜻蜓點水的吻。我因為感到害羞而立刻縮了回來,而克克露則抗議似地看著我。

「……不行,根本不夠。」

「還、還要嗎?」

「嗯,還要。」

啾地,傳出了濕潤的聲音。那是一個猛烈而熱情的吻,仿佛顯示出克克露內心激昂的情緒。

我不服輸地探舌回吻。這時,我感覺到克克露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于是我便將她抱得更緊,讓她平靜下來。

又瘦又小,既柔軟又溫暖。懷中傳來的感覺幾乎要將我融化,好不容易才能站穩身子,而當我回過神時,自己就連呼吸這冋事都忘記了。

因為漸漸感到窒息,我不由得便放開了手。我們互相喘著氣,眼睛注視著彼此。克克露雙頰酡紅,以炙熱的視線看著我說道:

「已經沒問題了。現在可以孕育出健康的孩子。」

克克露說話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一反常態地露出了羞怯的模樣。

「不過,再讓我吻一次吧。」

我說著,便強拉了克克露過來,再次貪求著她的唇瓣。

停不下來了。我想要更加深入理解她,就像理解自己一樣。

「唔嗯……馬、馬基特……」

克克露并未將我的心意拒于門外,反而還展開了回擊。

我們的舌頭在口中纏繞起來,互相搔弄彼此并交換著唾液,仿佛雙方的身體交融在一塊了。

過了一會兒,我們終于讓這個漫長的『孕育孩子』過程結束了。彼此的視線都熱烈地膠著在一起。我無法遏止心中滿溢出來的情感,便又一次地抱住了克克露嬌小的身子。

「這就是我的心意。」

「……嗯,我感受到了。毫無遺漏地。」

克克露雙眼迷濛地緊緊回抱住我,仿佛這樣才是真正的合而為一。

「回來之后。」

「嗯?」

「……我還想要更多。」

雖然克克露的臉還深深埋在我胸中,但我已經感受到她的心情了。

「好啊,我們還要回到這個地方。」

接著,我坐進了駕駛艙,將手伸進機甲里面。雖然我只和圣骸別離了數日而已,但這種觸感卻讓我懷念無比。

我讓意識保持清晰。這并不像機鎧一樣要讓自己與機體達成完全同步,而是保持自我的意識,在腦中描繪著意象,讓自己與機體,還有搭檔互相連結——

「——!?」

一瞬間,光芒膨脹了起來。

大量爆發出來的光束四處奔流著,這程度已經超越了第一次誕下圣骸的時候。而這些銀白色的光芒漸漸聚集起來,化作了鋼鐵的四肢。

絕美而壯觀。現在顯現出來的形貌,便是稱作神,也足以令人信服。

「……說得也是,你也一樣鼓足了干勁才對。」

我身在其中,但又不是我。我很順利地就理解了這樣的感覺。因為我、克克露,還有圣骸的意志已經完全連結在一起了。

于是,我就朝我剛出生的『孩子』開口了。

「既然如此……那就出發吧!〈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



機鎧與禍獸之間激烈的交戰,讓地面產生了陣陣搖動。

天空烏云密布,狂風呼嘯著。看著這樣宛如世界末日般的光景,歐莉維亞藏身在巖石之間,靜靜地忍耐著。

參加儀式用的洋裝已經在逃跑的時候變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深藍色的衣料因為飛濺的泥水而沾上斑斑污痕,衣袖與裙子也不知道在哪勾到了什么東西,全都撕裂開來了。

「陛下,我們到底會變成怎么樣呢?」

靠在身邊的侍女如此問道。而歐莉維亞始終保持著一如既往的堅毅態度。

「不用擔心。〈守護龍牙團〉一定會幫我們開辟出一條生路的。而且援兵也快要趕到了。」

「就、就是說嘛?」

侍女點點頭,仿佛為了說服自己而如此說道。但歐莉維亞對于只能縮在這個地方的自己感到憤恨不甘。她環抱雙膝縮著身子,打算思考看看有沒有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然而,腦中卻被一個問題給占據住了。

(先是襲擊教導院的禍獸,然后是這次的集體攻擊。莫非禍獸體中開始產生變化了嗎?)

圣骸打破了數百年的靜默再次起動了。她思索著種種異變之間所存在的關聯性,就在這個時候——

砰!

伴隨著劇烈的地震,沙塵也飛舞了起來。就在歐莉維亞她們的眼前,有一具機鎧倒下了。

「咿呀!?」

侍女嚇得縮成一團,連忙緊緊抱住歐莉維亞。她們的心跳像在與對方競爭一樣愈跳愈快。

這時,地面再次震動了起來。一只全身包覆著雷光的禍獸四腳著地,立在她們兩人面前。對此,就算是再怎么努力裝鎮靜的歐莉維亞,見到那飛迸出來的紫色電光,身體也不禁僵住了。

在這樣的距離之下,似乎連禍獸的吐息都感覺得到。恐懼造成歐莉維亞的腦中幾乎一片空白,她想起了那些自己仍舊眷戀難舍的事物。

被遺留下來的人民、與父母親的約定、圣骸之謎,以及——

看似有機會成為自己所求的英雄卻事與愿違的那個人。

(我就要在這個地方……!)

還沒來得及見到結局就死去嗎?

她臣服于恐懼,心中已有赴死的覺悟,而就在這個時候……

咻——

耳邊傳來了某樣東西斬斷風的聲音,緊接著,她就看到那東西刺穿了禍獸的眼球。

禍獸痛苦地扭動著身體,仰天發出了人類的語言難以形容的狂嘯,而這時,它的頭被一刀砍了下來。

當下,禍獸那巨大的軀體便化為微光粒子飛散而去。

隨后出現的,是一尊全身閃爍著銀白光輝的神。



「擊敗第一只!」

我從遭到放棄的機鎧身上借來了長矛,并將之投擲了出去。在敵人畏縮起來的時候,抓住機會割下其首級。接著,我執起由狂風之力反轉而成的劍,開始鎖定下一個目標。

「馬基特!」

我透過圣骸的聽覺聽見了那個聲音,便反射性地回過頭。

只見我腳下有個小小的身影正揮著手,看起來很有精神,我便松了口氣,說道:

「陛下,您沒事嗎?」

「是呀,托你的福,總算有驚無險。」

「有趕上真是太好了。」

但這安心的片刻并沒有持續多久。禍獸們見到同伴被打倒了,似乎都感到無比憤怒,它們發出的咆哮聲響徹天際。

「不好意思,現在好像沒有時間慢慢說話。」

「啊,抱歉我叫住你了。先去執行該做的事情吧。」

「了解!」

我跳離地面,感覺圣骸的身體比人體還要輕盈。

而且也比第一次起動時輕許多。當我從王都趕過來的時候就這么想過了,但進入戰斗后,那感覺又更加不同。

我腦中的思考從未像現在一樣清晰過,和心中那股高漲的情緒完全相反。我根據戰況準確地下判斷,馬上就斬殺了第一一只禍獸,就像拍熄身上的火苗般輕而易舉。

微光粒子再次飛舞了起來,接著便飄散而去。這時,不知道我這股氣勢是否壓迫到了〈守護龍牙團〉,只見他們每個人都揚起了亢奮的嗓音。

「喂喂喂,就這樣讓一個小伙子專美于前好嗎?」

「別說傻話了!那樣可有損〈守護龍牙團〉的名譽!」

接著,原本始終處于劣勢、只能不斷防守的機鎧們紛紛展開反擊。不同班的人員也聯合攻勢,補足戰線的缺口。

周遭響起了機鎧激烈的打擊聲與禍獸的搏斗聲。只見某個遠方又有微光粒子飛揚了起來,

而同時間,我也殲滅了另一只禍獸——

「馬基特,剩下一只。」

「好,沒到最后可別大意了。」

剩下的那只禍獸長得很像發福后的蜥蜴。我跳過去舉劍刺下,但它的甲殼堅硬無比,把劍彈開了。

「呿!」

我感覺到劍身傳回來的麻痹感,但我并未停下手上的動作,而再度揮劍而起。這個敵人并不是那么簡單的對手,不能用蠻力對付它。既然這樣——

(在甲殼之間稍微看得到關節的接縫處,該從那個地方下手。)

我躲過禍獸迎面掃來的尾巴,并舉劍刺入那僅能窺見少許的關節間隙中。緊接著,如我所料,劍刃輕易地就砍下了禍默的尾巴。

禍獸因痛苦而扭動著身體,而這個時候,頭部與身體的甲殼都出現了致命性的空隙。

「逮到機會了!」

我確信現在就該給予最后一擊,于是往前踏近了一步。

「《闇幕已垂落,逃竄吧,恐懼吧,在漆黑的獠牙面前戰栗吧。》」

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了這樣的咒謠。

「馬基特,不行!」

「——!?」

克克露反常地尖聲喊著,我連忙停住腳步并轉過機體,就在這一瞬間——

「擊穿吧——『暗夜之狩』!」

禍獸的胸膛上出現了一個洞口。

「什……!?」

只見那個媲美盔甲般堅硬的甲殼上,突然像是被刨開般裂出了,個窟窿。如果克克露剛才沒有阻止我的話,或許我們也會慘遭池魚之殃。

當禍獸化為粒子飄散于空中后,我就在其身后看見了某道影子,一個仿造人型的巨大身影。

那是一具仿佛吞噬了光芒的黑色機鎧……不對,那個東西——

「是……圣骸嗎?」

它看起來并不像是人類制造出來的東西。即使我們之間隔了相當遠的一段距離,仍能感受到對方故發出的威嚇感,那是一股與機鎧不同的魄力。

「馬基特,小心。」

「嗯,但這個感覺……」

我憑著本能理解著。現在就像是在森林深處不巧碰上了大野狼一樣,沉重的幽暗彌漫在身邊,帶給人不吉的感覺。

——那是一股充滿壓迫感的死亡氣息。

一陣無法抑制的顫栗竄過我全身。我壓抑住從腹底涌上來的嘔心感,就在這時候,有一道聲音傳了出來,那口吻輕快得就像是在邀請朋友一樣。

「一起來玩吧……才怪。」

我對這個聲音感到很熟悉,是最近才聽過的。

不會吧?當我這么一想之后,目光便落在那具黑色圣骸的駕駛艙上,而坐在其中的人就是「是亞禮!還有艾瑟爾!」

那是絕不可能會認錯的白發男子,以及黑發犬人族。亞禮一反之前見面時總是一副不爽的態度,以愉快的口氣朝我說道:

「嘿!我真沒想到我們會這么快就見面呢,南方的。」

「為什么你們會在這里!?」

「你問為什么?難道這種事我非得告訴你不可嗎?」

漆黑的圣骸宛如下沉一般,用蹲低的姿態逼近我們,然后竭盡全力地揮出一拳,而我則雙臂交叉擋下那一擊。

亞禮見到我因為沖擊而造成身體向后仰了過去,便欣喜地吼叫道:

「你們竟然在國境邊界上出動了這種被傳唱為神話的兵器。既然如此,我們能派出的——就是我這個身為東方圣骸〈獵犬·盧瓦〉的詠士來迎擊了!」

東方圣骸。果然是這樣!

糟了。雖然我并不是要過于盛贊圣骸的力量,但只憑幾具機鎧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你們快逃!在圣骸彼此之間的戰斗中,機鎧根本吃不消!」

我以一個新人的立場來說這種話還滿令人尷尬的,但現在不是去在意地位這種東西的時候。而〈守護龍牙團〉也非常迅速地下了判斷。

「撤退!全員回避!」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號令,所有機鎧當下便開始往后退去。而亞禮見狀,并未采取任何行動,只當作沒看到。

「放心吧,我從一開始就對那些烏合之眾沒興趣。像機鎧那種東西,不管擊敗幾個都沒有意義。」

「意義?」

雖然我覺得他話中有話,但他并未給我時間思考。

「我的力量——只有你才能證明我的實力,南方的!」

說著,亞禮像是從下方往上踹般來了一記回旋踢。我防守住之后,正打算反擊一拳時,就見他以野獸般靈敏的動作立刻隔開了距離。

「亞禮!我知道我們出現在國境邊界上,的確會造成很復雜的問題。但要是以圣骸開戰的話,那就真的無法回頭了!現在我們雙方都各退一步吧!」

我曾經和他們一起吃過飯,所以我知道他們是可以好好商量的對象。

然而,亞禮卻以拳頭和飛踢來回應我,接著便用不耐煩的聲音說道:

「都到這種地步了,你還要說那種溫吞的話?你應該也想試一下吧!?看看兩具圣骸開打之后,會變成什么樣子!」

「少拿我和你這種戰斗狂相提并論!」

「別掃興了嘛,南方的!要是你提不起勁的話,我也可以讓你認真起來哦?比如說,那些正在逃走的家伙,我會將他們趕盡殺絕哦!」

那家伙并不是想挑釁我才說這一番話,他真的會依我的態度來采取行動。

一股敵意油然而生,我心中的殺念漸盛。亞禮見到我的反應后,咧嘴笑道:

「現在的表情不是很好嗎?就是這種氣勢!」

不行。我和這家伙根本無法溝通。

「艾瑟爾!你的想法也和亞禮一樣嗎!?」

「當然了。你既然身為詠士,應該就知道吧?我們的心意若沒合一,是無法生出圣骸的。」

不錯,這就是孕育圣骸的規則。所以,這家伙也喜歡這種毫無意義的蠻力之爭嗎?

「話說回來,你在戰斗中還有時間說這些廢話,未免太沒有警覺了吧。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

艾瑟爾冷冷地說著,她的口氣簡直一反我之前在街上遇到她的印象。這時,漆黑的圣骸抬腿橫掃過來,我當下連忙跳開。

「這個地方,已經是人家的狩獵場啰。」

當我著地的那一刻,左腳就不知道被什么東西抓住了。而那個咬住腳的東西就是——

「捕獸夾!?」

和敵方的圣骸一樣,仿佛染滿黑漆的獠牙夾住了我的腳踩。

那并非事先安排好的陷阱——雖然很令人難以置信,但現在咬住〈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的是影子。

(影子竟然有實體!?)

看來這就是艾瑟爾的〈原初之法〉,就像克克露可以反轉敵人的性質形成武器一樣,那家伙就是將影子化為武器。

接著,漆黑的圣骸從自己的腳邊抽出了像是炮筒的東西,似乎證實了我的猜測并沒有錯。雖然就像影子這兩個字所述一樣,又是通體漆黑的東西,但我并未看錯。

那個東西——是槍!

即使圣骸全身都披戴著盔甲,我也不可能樂觀到以為這樣就會沒事,但捕獸夾牽制住了我的行動。這時,就見艾瑟爾貼心地宣告我落入了窮途末路的絕境。

「你和亞禮都誤會啰。這才不是什么戰斗……而是我們單方面的狩獵唷。」

朝向我們的槍口釋放出了殺意。但在這之前——

「《初始即為終結。逆位之龍,汝,即刻以反轉之牙刺穿來者。》連結吧——『梅比斯系統』!」

伴隨著克克露婉轉的聲音,〈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的周圍也浮起了一圈光輪。同時間,束縛住腳的獠牙也消失了,我們重獲自由。

透過『梅比斯系統』將『影』屬性轉換為光屬性后,再使其直接煙消云散。為了不讓克克露這瞬間的判斷放諸流水,我憑著生存本能讓機體向后倒去。

這時,子彈也從我肩膀上空飛過。我想,或許這就是當時擊穿禍獸的東西,若我們直接被射中的話,或許事情就沒這么好收拾了。只見遠方的地面被穿出了一個洞。

「果然和一般的槍不同吧。」

我自言自語著,而克克露也同意似地點點頭。

「那并不是一般的槍。而是類似直接將魔力釋放出來的東西。」

「原來如此,所以才具有那樣的威力啊。也就是像魔彈一樣的東西吧。」

不只是子彈,我也該針對艾瑟爾的〈原初之法〉加以觀察才行。先是捕獸夾,然后是槍。看來她的〈原初之法〉可以往狩獵相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