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街角的異邦人

第一卷 第三章 街角的異邦人

從我們搬進宿舍之后,已經過了一個星期。

現在離宿舍熄燈的時間還有五分鐘。我看向躺在隔壁床上的克克露。

她看起來睡得很安穩,感覺不會那么容易就醒來……這樣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我的耐性已經瀕臨極限了,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在兩天前就不斷想著一件事情,現在決定要付諸實行。為了不吵醒克克露,我悄悄地爬了起——然后離開了房間。

在心生猶豫前,我迅速地行動了。我打開了隔壁的房門,同時彎下了腰。

「蕾蒂西雅,拜托了!換你照顧克克露吧!」

這樣就像是舍棄了自己應該擔負的責任一樣,我雖然感到于心不安,但我真的不行了。克克露根本沒有把我當作男性看待,對于她的種種行動,我已經看不下去了。再說,身為一個身心健全的男子,怎么可能忍受得住。像這樣在一天之中,我的心臟不知道就加速跳動過幾次了,再這樣下去會死人的。

于是,我的懇求也得到了回應。

|呀嗚!」

那是一聲尖叫。

我不明所以地抬頭一看。只見房間里的蕾蒂西雅全身一絲不掛,她單手遮著胸部,至于另外一只手,則正舉起枕頭要丟我。

在蕾蒂西雅手上的枕頭朝我飛來之前,一切就進入了慢動作模式。那是因為我的集中力瞬間提升到了極限,至于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我的視線凝聚之處,就是蕾蒂西雅的胸部。

雖然稍遜于陛下,但蕾蒂西雅的也非同凡物,即使用單手遮住,那對胸部仍像是要強調自我般呼之欲出。

自古以來,巨乳就是豐收的象征,而我非常喜歡豐收,因為我是農民。

就在我想著這種蠢事的時候,枕頭就迎面擊中我了,但我一點也不后悔。我知道自己露出了非常開心的笑臉。

慢動作的世界恢復了原本的速度。因為羽毛枕很輕,所以我并沒有感覺到多痛,但相較之下,精神上的沖擊遠遠超出許多。雖然我很猶豫是否要責問蕾蒂西雅,不過,這個疑問并未放在心里,而是不小心就脫口而出了。

「你、你為什么全裸啊!?難道不冷嗎!?」

「因為這樣睡覺比較安穩呀!……喂,你問這什么問題呀!?你進門前至少該先敲個門吧!」

「真的很抱歉。」

我再次鞠躬。因為連日來的操勞,造成自己的心眼似乎變得有點狹窄,我對此深切地反省著。

房里傳來了砰唰一聲,那是將一大塊布翻轉過來的聲響。接著又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所以她應該披上了毛毯之類的東西吧?

之后,當我聽到「可以抬起頭了。」這道催促聲之后,就見蕾蒂西雅一臉不解地問:

「你剛剛說要換我照顧克克露?」

看著蕾蒂西雅仍略帶紅暈的臉龐,我點頭答道:

「都是女生,應該比較不用拘束吧?盡管我以前照顧過家里的妹妹們,但和克克露比起來,她們都還只是小孩子罷了。雖然克克露也很小啦……但我果然還是會介意就是了。」

所以拜托了!我彎下腰如此求著。而蕾蒂西雅則開始用手指卷著發尾,一副很為難的樣子。

「如果我能代替你的話,我當然也很愿意啦。可是陛下她……」

「欸?陛下怎么了?」

「陛下的意思,就是要你和克克露必須盡可能一起行動。」

讓我和克克露同住|間房,恐怕也是這個原因吧。如果圣骸必須在兩位駕駛者心意合一的情況下才能誕生出來的話,就透過共同生活加深彼此的羈絆。

「對了,克克露呢?」

「哦,因為她應該會睡到早上,所以我覺得放她一個人也沒關系。」

「總感覺……與其說是兄妹,你更像是獨力養育女兒的父親,因為太久沒有喝一杯了,所以偷偷一個人跑了出來。」

「雖然我不是很了解,但大概就是那樣的心情吧。」

我偶爾也想出來呼吸自由的空氣。蕾蒂西雅見到我沉悶地嘆了口氣之后,似乎想嘲弄我一番,便瞇起雙眼,露出惡作劇的光芒。

「要是有意見的話,就直接去和陛下說呀。陛下那么溫柔,想必會答應你的要求……但她一定會感到很失望。」

「唔。」

我很輕易就想像到了陛下那張無精打采的表情。看著無法作出反駁的我,蕾蒂西雅仿佛想敲詐我的樣子,假惺惺地說道:

「好不容易讓沉寂已久的圣骸動了起來,說不定能解開藏身其中的秘密,卻因為一介庶民的任性而化為泡影。哎呀,感覺陛下好可憐哪!之所以讓你們同住一間房,陛下自然有其道理!」

「可、可是啊!就算一整年都黏在一起,也不表示彼此的感情會變得更深厚吧!」

雖然這是個很勉強的辯解,但蕾蒂西雅卻話鋒一轉,說道:

「況且,我還沒放棄駕驗圣骸哦?要是我和克克露感情變好了,你的位子就得讓給我——事情就會演變成這樣。」

「這、這會讓我很為難!」

雖然我也不希望自己的地位遭到剝奪,而且我也還滿抗拒蕾蒂西雅和克克露孕育孩子的。畢竟在這個國家,那種事情并沒有很普遍。

如此一來,蕾蒂西雅做出了結論。

「看來你只能慢慢習慣了吧?」

「就是因為我辦不到,所以才來找你商量的啊!」

「話說回來,只要你心中不要胡思亂想不就沒事了嗎?」

「……蕾蒂西雅,我從早到晚都必須貼身照顧一個失去記憶的異性,你把自己代入這種處境認真地想像一次。」

「?」

蕾蒂西雅露出沉思的表情,按照我所說的想像了一遍。

沒過多久,就見到蕾蒂西雅的臉龐有如火勢竄燒上來般,瞬間潮紅一片。

「你、你、你、你讓我想像什么東西呀!?」

「看吧?就是這樣子。」

雖然我不知道這位大小姐具體想像了什么樣的事情,但從那個反應看來,她腦中所想的似乎和我預期的一樣。叫人家別去在乎那種事情反而更殘酷。

即使蕾蒂西雅已經理解了我的處境,她仍舊淚眼汪汪地指責道:

「笨蛋!」

「欸,那個……抱歉。我只是希望你設身處地為我著想一下。」

我明明很清楚自己對這種話題沒什么耐性,卻忍不住耍了她一下。蕾蒂西雅看著反省中的我,就微微地嘟起了嘴。

「你、你這樣一說,不就換我得道歉了嗎?」

「咦?」

「所以,那個……對不起,我竟然說了風涼話。」

蕾蒂西雅露出難為情的模樣,吞吞吐吐地向我道了歉。我見狀,便確信這次來找她商量是沒錯的。像這樣多了一個能夠體會我心情的人,我就覺得至今付出的辛苦都得到回報了。

那就再多撐一陣子吧。我稍微恢復了一點活力,而這時,蕾蒂西雅自己想出了一個對策。

「如果克克露恢復記憶的話,就能夠獨立了吧?」

「是啊,你說得沒錯。而且很多事情都能因此有更多進展。」

不只是日常生活,就連圣骸身上的謎團也得以解開吧。

「但具體來說,我們該怎么做?」

「那就是我們接下來要思考的。」

這個方針實在太籠統了,簡直可以說是毫無對策,但我還是說道:

「那我就朝這個方向想辦法吧,謝謝你。即使只是聽我說這些事情,也算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啊,等等——」

蕾蒂西雅叫住了即將步出房間的我。她還有什么事嗎?

只見蕾蒂西雅用手指卷著她獨具特征的頭發,說道:

「那個……如果只是商量的話,隨時都能來找我哦?」

聽到她這么說,我當下呆站在原地,無法作出回應。該怎么說呢……我實在沒有料到,那個之前把我視作眼中釘的蕾蒂西雅竟然會說出這番話。

蕾蒂西雅看著我感激萬分的模樣,臉頰不知為何透出了紅暈,莫名地快速補充道:

「這、這是貴族的義務啦!只要庶民有所煩惱,我們就會伸出援手。這對我來說,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即使對蕾蒂西雅來說,這只不過是她的義務。然而,我還是感到很開心,便自然而然地露出和顏悅色的表情。

「我知道了,到時再麻煩你了。」

「好、好的,盡管來找我吧。」蕾蒂西雅說著,得意地挺起胸膛。

但是,她那副全身只裹著毛毯的樣子,實在不成體統。



「召見?」

隔天,蕾蒂西雅以「這是陛下傳達的命令。」這句話作為開場白,將紙袋遞給我們。

「對。總之先換上這套衣服。」

紙袋中裝的是教導院的制服。順帶一提,蕾蒂西雅已經穿上了制服,見到她那身和以往不一樣的打扮,我不禁在心中默默贊嘆著。

也許是蕾蒂西雅的氣質使然吧,像制服這樣整齊筆挺的裝扮非常適合她。雖然有時候會有脫線的表現,但她畢竟還是個貴族千金哪。

蕾蒂西雅說完之后,大概是考慮到我們要換衣服,于是就離開房間了。我很快地就先換好了衣服。

我不記得有訂制服,但陛下應該是根據身形來判斷的吧,這件制服的尺寸對我來說剛剛好。雖然偏大件了點,不過,我喜歡稍微有點寬松的衣服。

也許是因為當初考試時經歷了不少麻煩,所以,光是能穿上這身制服,我就有無限的感慨,也令我繃緊了全身上下每根神經。

另一方面,克克露將襯衫整件攤了開來,然后就保持著沉默。我見狀,就用已經很熟悉的手勢協助克克露換衣服。

「好,先把衣服脫掉,來,萬歲。」

「有什么值得高興的嗎?」

「我并不是那個意思。」

「脫衣服很值得高興嗎?」

「你可以別說那種容易招人誤解的話嗎?」

我讓她舉高雙手,將她身上的素面襯衫脫下來,之后當然只剩內衣了,但我移開視線不去看,并將制服襯衫拿了過來。

我幫克克露穿上制服襯衫后,就讓她自己把前面的扣子扣上。

「會自己扣鈕扣嗎?」

「讓我來。」

「好。」

她做得到的事情,我就讓她自己做。我已經漸漸掌握住這樣的教育方針了。

接著是裙子,我也讓克克露自己穿上了。

「……這裙子會不會太短?」

「是這樣嗎?」

幾乎整雙腿都露出來了,令人不知該看哪才好。但既然克克露自己都不在意了,我也不好再說什么,所以只提醒了幾句。

「注意別讓人看到里面了哦。」

「里面?你說的里面,是指這個嗎?」

「不、不用讓我看啦丨.」

見到克克露打算掀起裙子,我連忙出聲阻止。真是的……明明無論是一時疏忽還是可乘之機都不該出現的,但根本到處都是疏忽和可乘之機啊。

那一瞬間看到的大腿肚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此時,我發燙的雙頰并沒有退燒的打算。

當我一邊發悶時,也幫克克露整理好上衣了,大功告成。雖然蕾蒂西雅很適合這身制服,但克克露也有自己的可愛之處。因為散發出了和以往不同的氛圍,所以也別具風情。

換好衣服后,我們就離開房間。倚在墻上等待的蕾蒂西雅便將我們帶了出去。

「那么就出發了。」

宿舍外面停了一輛馬車。我還沒有習慣這種特地來迎接的禮遇,便興沖沖地坐上了馬車。

馬車搖晃著行駛約十分鐘左右,就抵達目的地了。我們下車之后,就見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匣』,雖然是無機物,卻發出了溫熱的能量——

「因為是召見,所以我還以為一定是去王城里……但這里是格納庫吧?」

從老家前往王都時,我有從行經的街道上遠遠看過這個地方一次。軍方本部所配發到的機鎧,都是由這里統一管理的。

這時,蕾蒂西雅點頭應道:

「收回圣骸之后,就放在這個地方。這也就是說……你應該知道來這里的理由了吧?」

她意味深長地向我使了一個眼色。至于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

那就是,我還能再次駕駛圣骸。

「太好了,我都覺得我差不多快生疏了。」

「是嗎?如果是演舞的話,無論何時我都能奉陪哦?」

我在蕾蒂西雅眼中看到一抹好戰的光芒。和她打一場演舞嗎?說起來,我還沒親眼見證過她的實力呢。

「說得也是,那下次就麻煩了。」

我們走進了格納庫,這時,我不禁發出了驚嘆的聲音。

一整排的機鎧就在我眼前,而負責整備的人們忙個不停,偶爾還會互相怒吼幾句。一股熱氣朝我迎面撲來,比在外面看還要熱上許多。

「……」

克克露似乎也感到害怕,只見她膽怯地抓住了我的衣擺。當我摸摸她的頭藉以消除她的不安時,里頭就傳來了一道聲音。

「讓你們久等了。」

那樣的女高音相當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充滿了粗獷氣息的地方。只見陛下正站在圣骸旁邊,她穿著教導院的制服,外頭又罩上一件白袍,臉上戴著我們初次見面時的眼鏡。這身打扮,比起女王,更突顯出了她身為研究者的一面。

即使如此,陛下和格納庫還是非常格格不入,所以我不禁就脫口問道:

「呃,陛下?您到底想在這里做什么呢?」

「當然是為了親眼見圣骸一面,畢竟我是守護圣骸一族的后裔。」

陛下靜靜地將手擺到圣骸上面,瞇起了雙眼,似乎懷念起了過去的日子。

「父親他們一直很掛心圣骸,但圣骸既然在我身為女王時蘇醒過來的話……一定就具有什么意義才對。」

雖然我在懂事之前就失去了雙親,所以不太明白那種『親子間的羈絆』,但無論是王族,抑或是庶民,似乎都擁有這樣的東西。

陛下回過神來,一臉歉意地垂下頭。

「真、真抱歉,我不小心沉浸在過去的回憶里了。」

「沒什么,我覺得陛下說得沒錯。」

那不會是偶然。一個已然失去靈魂的神,既然能夠再次獲得新生的話,那就代表他覺醒的時候到了。所以——

「我們一起找出那個『意義』吧。我身為一個讓圣骸再次降生于世的父親,也想找出那個答案。」

也許我說得有點夸張吧?就見陛下稍微愣了一會兒,但馬上就點了點頭。

「——好的。」

她此時露出的笑容,不太像是女王,反而像是一個普通女孩子。

而那對我來說,具有難以想像的威力。

「那么,現在就麻煩你們兩位了。」

陛下雙手交握,兩眼發光地看著我們。我似乎能夠理解陛下如此受人敬慕的理由了。面對著那樣的一張臉龐,會讓人很想達成她的期望。

好,就讓她看一下我們的厲害吧——我如此想著,便往圣骸的腳尖走過去。

但這時,我才想到了某件重大的事情。

要起動圣骸的話,就必須先經過那個孕育孩子的過程,而且還要在大家面前做。

這其中,當然包括了陛下和蕾蒂西雅,而負責整備的人們一聽說圣骸將要起動,也都朝我們這邊看了過來。

我頓失血色。要我在這種地方孕育孩子,別開玩笑了!

「克克——」

我連忙想勸止克克露,但為時已晚,她早一步用雙手抱住了我的頭。

雖然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但我仍然被那股剌激的感覺震撼住了全身,一動也不能動。在這期間就任由克克露親來親去,不斷在我口中恣意蹂躪著。

我仿佛要求救般看向了陛下和蕾蒂西雅。但只見陛下板著一張臉僵硬在原地,而蕾蒂西雅則昏厥過去,倒在了陛下身上。

啵一聲,克克露放過了我的嘴唇,也將緊抱在頭上的雙手收了回來。同時間,我也膝蓋一軟,癱倒下來。

「我又被強迫做了這種事……而且,這次還是在大家面前。」

「什么?你們剛剛在做什么?」

陛下一邊戒備著我,一邊開始慢慢地往后退。她的腳邊似乎畫上了一道名為『再接近的話我就要喊衛兵了』的線。

「陛下,不是的。請您冷靜聽我說——」當我為了消除誤會而打算解釋時,克克露就在一旁插嘴道:

「這是孕育孩子。」

「克克露,我來說明就可以了,你先上去好嗎?吶?」

我語氣強硬,不由分說地就將克克露推往駕駛座。這時,陛下將失去意識的蕾蒂西雅放到地上,然后用著惴惴不安的目光看著我。因為她平常是個落落大方的人,所以我深切地感受到了態度上的轉變。

「所以,孕育孩子是什么意思?」

「不是的,克克露指的是孕育圣骸時必經的儀式。」

「儀式?——唔嗯,這到底具有什么意義呢?總之,看來不單是『臨行前的吻別』而已吧。」

「就是這樣哦,因為是必要的儀式,所以才不得不做哦。」「我懂了。孕育孩子……嗎?」

當陛下發現自己說出了什么東西時,她頓了一下,雙頰立刻一片通紅。

「之、之后再來討論吧。總之,請你先去起動圣骸。」

「是、是的。」

她飛快地朝我說了這些話之后,于是我也坐進了駕駛座,將手伸進機甲中起動圣骸。

其實我還是有點擔心是否能像之前那樣起動圣骸。但是,我還是要相信自己和克克露,以及圣骸——

(誕生吧……!)

我在心中想像了自己在當時所發射出的光輝。而首先迎來的,就是和克克露合而為一的感覺。透過了機甲,我們彼此的意識重疊在一起了。

我的視野漸漸從自己身上移轉到了圣骸身上,以正面為中心,開始往左右兩邊擴散出去。接著出現了無數光芒的奔流,那些光芒仿佛是體內流動的血液般,隨著脈動而澎湃起來,又逐漸聚集成束形成了四肢。

剎那間——隨著響起一道沉重的聲響,圣骸也站了起來。于是,原本失落已久的神〈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就此降生于世。

我的視線變得很高,也聽到周圍響起了無數感嘆聲,而變小的陛下則目不轉睛地仰望著我。

「這就是〈尤里真〉。南方圣骸……」

陛下先是愣愣地呢喃著,而后隨即回過神來,俐落地發出指令。

「讓開道路!圣骸要出去了!」

只見整備兵四散開來,皆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而我則操縱機體隨著引導邁出步伐。雖然能夠到外面去也不錯,不過,接下來還要做什么呢?就算是要進行模擬戰,但恕我直言,圣骸和機鎧之間的性能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圣骸可以獨力正面迎擊在一般情況下需要六具機鎧才能應付的禍獸,這就是圣骸所擁有的力量。然而,跟在我后面從格納庫出來的卻只有一具機鎧。

一對一的話,雙方的戰力根本無法比擬。這時,陛下也隨著機鎧匆匆地跑出來了,我便問道:

「所以,您要我們做什么?」

「首先就開始進行耐久力的測試吧。」「……咦?那是什么意思?」

「請接受機鎧的攻擊,不能防御。」

「等、等一下!?怎么可以這樣亂來!」

「好的,要開始第一輪攻擊啰!」

在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身體就遭到撞擊了。但是,或許對方也手下留情了吧,所以并未造成什么損傷。

「接下來,稍微增強力道。」

「難道說,您要試到造成損傷為止嗎?」

「啊哈哈,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

陛下果然不會做那種漫無目標的實驗吧——當我放下心之后,陛下又說道:

「在那之前就會停止了。」

「您說的『在那之前』的時機是要怎么判斷啊!?」

在我這么說的時候,第二輪攻擊就來了。接下來,對方不斷替換武器,以同樣的攻勢朝我進行了數十次的連續打擊。

「好的,辛苦了!準備好下一輪的攻擊啰!」

陛下發號施令的聲音響徹四方,她的語調既輕快又明朗,聽起來就是整個人樂在這個實驗之中的樣子。

雖然我很高興能夠達成她的期望,但只是這樣站著不動反而還滿累人的。克克露也差不多感到厭煩了吧?

「吶,克克——」

我話才剛說出來,就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窒息感。

這不是出自我身上,而是另一個身軀所傳遞過來的變化。是因為我將意識轉向了克克露才會這樣嗎?

「克克露,你身體不舒服嗎?總感覺連我的身體都出現了不適感,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但就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你多心了。」

「不,可是——」

當我打算追究下去的時候,陛下又繼續下了指令。

「好的,這次要檢查腕力哦!」

雖然我心中的疑惑還未消除,但事實上,我連和克克露共享意識的感覺都抓不太準,所以這樣東想西想也無濟于事。我只好就和克克露說的一樣,當作是自己「多心」了吧。

實驗就這樣持續下去。陛下調查完整個機鎧之后,接下來又要求調查〈原初之法〉,于是,克克露就和之前的戰斗時一樣,詠唱起了那個咒謠——

「……什么也沒發生呢。」

世界沒有出現任何變化,也沒發生憑空造出劍的奇跡。

「咦?克克露,怎么了嗎?」

「因為沒有能夠反轉的東西。」

克克露說得理所當然,但我卻聽得糊涂。她突然說出口的反轉是指什么?

當我頭上冒出了好幾個問號時,陛下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事情。

「請稍等一下。雖然我聽說是憑空造出了一把劍,但這個說法或許是錯的。」她立即向周圍的士兵下達指令,讓他們從格納庫里面拿出了火炬。接著,這些士兵圍繞著圣骸將火炬放了下來,轉瞬間,一股熱浪就包圍住了圣骸。

陛下站在飄蕩的熱氣對面,朝我們說道:

「克克露,這樣如何?」

「嗯,應該可以,我試試看。」

克克露點點頭,照慣例開始詠唱起那段咒語。

「《初始即為終結。逆位之龍,汝,即刻以反轉之牙刺穿來者。》」

看來,如果要使用〈原初之法〉的話,就必須經過這段程序。透過詠唱咒語,讓己身之〈法〉滲入這個世界。

「連結吧——『梅比斯系統』。」呼喚術式之名,將〈法〉固定于這個世界。

那一瞬間,包圍著我們的火焰全都變成了冰。

「這是……」

如果遵從這個世界的法則的話,這根本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跡。陛下一副了然于心似地點了點頭,開始分析這個現象。

「——原來如此。看來這個術式并不是造出劍,而是『將攻擊自己目標的屬性反轉過來』呢。如此一來,克克露所擁有的〈法〉便是以『反轉』為基礎……我的解釋沒錯吧?」

對我來說,還是有不明白的部分,于是我就問道:

「既然這樣,為什么最初那一戰會出現劍呢?」

「風的相反就是地——也就是說,我想那把劍就是以礦物為象征而生出來的吧。馬基特,那把劍是不是寄宿著火焰或熾熱的力量?」

「沒、沒錯,正如您所說。」

「那就是將雨水反轉過來的能量吧。將風轉為地之力,將雨轉為炎之力,像這樣把相對應的東西轉換過來,就是克克露的力量。」

「這不就像是臨時反應出來的東西嗎?」

「問題就在這里。屬性的定義較為模糊不清,所以很難確定反轉之后會出現什么東西。不過,只要掌握住使用方法,就能靈活運用于戰術上吧?遇到冷害的禍獸時,便可以使用火焰攻擊,能像這樣經常針對弱點作戰的話,或許對我們來說也相當方便。」

「您既然都這樣說了,那么,克克露,使用方法和運用時機之類的就交給你了哦?」

我不經意地朝克克露說著,卻察覺到身體出現了變化。剛才感受到的窒息感變得更加嚴重。

克克露并未回話,而是發出了陣陣喘息聲。

「……克克露?你果然不太舒服吧?」

她的模樣明顯不太對勁。然而,克克露還是極力否認道:

「不、用……擔——」

隨著她的聲音,仿佛產生了連鎖效應般,駕駛艙開始劇烈地搖晃了起來。

「怎、怎么了!?」

我和圣骸連結起來的視野被切斷了。感官一下子從巨人身上轉換回來,這樣的劇變使我腦身陷這陣天搖地動之中,我不用特地去確認狀況,就憑直覺了解發生何事了。

〈克洛克露瓦赫·尤里真〉失去了現在的形貌,正逐漸變回原本的朽化搖籃。「克克露!」

一股不安的情緒直升上來,我不禁大喊出聲。

但是,那個小小的身驅早已因筋疲力盡而失去意識,對我的呼喚毫無反應。



「看來是過度勞累了。」

在宿舍的房間里,陛下派來的年老醫師如此判斷著。

「你說她沒有露出不舒服的樣子?」

「……對。」

我坐在椅子上,勉勉強強地點了點頭。不知道醫師是否看出我現在無法冷靜思考,只見他逕自說道:

「圣骸……果然蘊含著未知的力量啊。如果走錯了一步,很有可能會賠上性命吧。雖然這次未釀成大害,但難保下一次不會出事。總之,現在就讓她維持正常飲食和適度休養,請將此謹記在心。」

「謝謝您。」

我站起身來,向醫師行了一禮便目送他離去。房門關上后,室內鴉雀無聲。我坐回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克克露一臉難受的表情。

我有察覺到克克露的不對勁。然而,我卻以「還沒有抓到感覺」和「多心」這兩個理由,裝作沒有這回事——

為什么我會做出這種事?現在事情演變成這樣,我必須正視這個問題。而那個問題,就是我心中的傲慢。

我當時不想從圣骸上面離開,因為我把那里當作屬于自己的地方。

曾一度斷絕的希望,又因克克露而得以重拾信心,但我卻如此強迫她。

我原本因為被宣告無法起動機鎧而感到絕望,后來卻成為了傳說中圣鎧的駕駛,因此沉浸在這股優越感里,一個不小心就將克克露給拖下水了。帶給跟我的自卑感毫無相關的克克露負擔。

我不知道因為內心的懊悔而自責了多久,耳邊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我立即回道:「請進。」只見走進來的人是蕾蒂西雅。

「你果然還醒著呢。」

她這樣一說,我便看向了窗外。外頭已經籠罩于一片黑暗之中了。

「你光是這樣看著,克克露的狀況也不會因此好起來的。」

「但是——」

「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我來幫你看著。」

「……不行,我做不到。」

克克露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面對我這樣頑強的態度,蕾蒂西雅便彎下腰,直接逼問道:

「莫非,你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那是……當然的吧?只要我振作一點就好了,這樣克克露就不會——」

「你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呀?」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無法理解她那番毫無頭緒的話,便出口反駁了回去,但蕾蒂西雅也不服輸地回道:

「只要我振作一點就好了?別說笑了,要是這樣就能避開這次的意外,那也未免太省事了。」

「那你倒是說說看到底要怎么做才好啊?」

我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椅子差點被我撞倒,而蕾蒂西雅看到我突然大發雷霆,卻一步也不肯退讓,同樣大聲斥責道:

「當然是大家都振作一點就好了呀!」

「——」

我一時語塞,因為沒料到她會這么回答。而蕾蒂西雅則趁這時候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我不該昏迷,陛下也不該接二連三地提出無理要求,而克克露也不該隱瞞自己的不適,應該要這樣才對吧?你想一個人獨自承擔責任,不就是太看得起自己了嗎?」

看著蕾蒂西雅怒氣沖沖的模樣,我不禁想起了過去在孤兒院里經常對我說教的姊姊,當下感到有些招架不住。

「可、可是……克克露的伙伴是我。」

「所以我才說你傲慢呀。」

蕾蒂西雅戳著我的眉間,仿佛在挑剔那些皺紋似地說道:

「你擁有身為詠士的驕傲,這是很好的事。但你不該一個人藏著這些煩惱,多依賴我一點吧。你之前為了照顧克克露的事情來找我商量時……我真的感到很開心。」

蕾蒂西雅對我坦白這些話后,露出了羞怯的樣子。既然她都說到這份上了,要是我再執拗下去的話,就再也愚蠢不過了。于是,我終于將蕾蒂西雅的話聽了進去。

「……我知道了,下次會找你的。」

「嗯,那就好。」

蕾蒂西雅笑逐顏開,看起來很滿意。但我感覺自己這次似乎輸給她了,只能暗自反省自己的不成熟。

「那個……謝啦。」

我露出一絲苦笑,朝她道謝.而蕾蒂西雅見狀,不知為何慌了起來。

「沒、沒什么,像這樣的事情,不管是誰都會有同樣的想法。陛下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聽到她的語氣,我的腦中忽然浮現一個疑問。

「你和陛下之間是什么關系?」

蕾蒂西雅有時會莫名地表現出很了解陛下的樣子,而現在回想起來,剛才她的說教里也有指責陛下的意思在。在一般的情況下,說那種話會令人惶恐不已,根本不敢如此逾矩。

仔細想想,就算蕾蒂西雅的能力足以通過推薦入學,但充其量也還只是個學生而已,在這時就將她任命為監督者也太奇怪了。而蕾蒂西雅聽到我的問題后,眨了眨眼,似乎是突然想起來自己從沒解釋過這件事。

「亞布瑟魯特家是歷史久遠的家族,所以從很久以前就跟王家有所來往了……我也是在年幼之時,就陪伴著陛下到現在了。」

「簡單來說,就是兒時玩伴嗎?」

「如果陛下允許我這么稱呼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蕾蒂西雅委婉地說著自己和陛下只是主仆關系,因為她是個很踏實的人吧。

當我們說著這些事情時,耳邊再次傳來了敲門聲。

接著,門悄悄地開出一點縫隙,真的是說人人到。只見那張從門縫中窺探進來的臉是——

「陛、陛下?您怎么會在這里?」

「那個……我不太放心克克露。我可以進來嗎?」

「這、這當然了,您請進,不用和我們客氣。」

陛下局促不安地走了進來,稍微瞄了一眼床上的克克露,當她瞧見克克露的現狀后,突然就彎下腰來。

「對不起!我一點都沒有顧慮到你們的狀況!」

見狀,我不禁大吃一驚。對君主的敬畏之意從很久以前就根深蒂固于心中,因此我不由得產生了強烈的抗拒感。

「等、等等啊,陛下!?請您別這樣!太——」

「但、但是……不這樣做的話,我始終無法釋懷!」

陛下痛苦地喊著,她的音量蓋過了我急欲阻止的聲音。而我聽到她的叫喊后,便當場說不出話來。

我從來不知道人的聲音可以如此具有威力。我愣愣地站著,感覺到似乎有股電流急竄而過一般,讓我全身起了一陣顫栗。只見陛下繼續說道:

「以一個女王來說,我還不夠成熟。而以研究者來說,我還有許多不足之處。無論是身為女王,或是身為研究者,我可能都沒有資格說話。所以……請讓我以一個同學的立場來說『很抱歉我如此強迫你們』這句話吧。」

迎上陛下過于直接的視線,我沒轍地嘆了口氣。

「我剛剛才被蕾蒂西雅訓了一頓呢。她說不能把責任推拖到一個人身上,不管是我、克克露、蕾蒂西雅,以及陛下都應該振作一點才對。」

陛下略為訝異地睜圓了雙眼。

「蕾蒂西雅,這是真的嗎?」

「那、那是—」

就算是兒時玩伴,但陛下畢竟是一國之尊,再怎么樣也不該跟他人批評陛下的是非,所以蕾蒂西雅似乎有點發窘。不過,陛下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不要緊的,蕾蒂西雅。請你今后也務必以朋友的身分,適時提點我不當之處吧。」

「那、那種事,我豈敢——」

「蕾蒂西雅?」

陛下語氣輕柔,卻帶有一絲不容抗拒的意味。于是,蕾蒂西雅嘟起了嘴。

「真是的……您就是這么愛強迫人。」

「你知道這一點就好了。」

陛下露出滿意的笑容,又說道:

「現在大家一起來作這次的反省吧。別再犯下相同的過錯,也別再把負擔強壓在克克露一個人身上了。」

陛下說話的聲音仿佛發出「咚」地一聲落到我的心底深處。說不定是源自于共犯的心理,我和蕾蒂西雅都很輕易地就接納了陛下的話。

然而,蕾蒂西雅還是不忘叮囑著。

「陛下,見到您如此關懷臣下,我真的感到很開心。但是,陛下您雖然是學生,卻更是一國的女王。今天就請您好好休息,為了明天的公務養足精神吧。」

「唔——我知道啦!」

陛下嘟著嘴,一臉不情不愿地離開了,但她那副模樣,看起來完全就是個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女孩子。

雖然我這樣想好像不太恭敬,但我確實覺得「這樣的陛下也很有魅力」。



當我回過神時,就發現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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