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第一卷 第四章

我終于和奈月說到話,是在第二天的傍晚。

那一天,天空晴朗得令人懷疑世上的人是否都忘了云的存在,公園里的雪接收了充足的日照,閃亮得剌眼。我躺在涼亭的長椅上,把雙排扣大衣當成毛毯。為了追趕逐漸改變角度的陽光,我一邊翻身,一邊豎起耳朵聽收音機。DJ SATOSHI開心地播放著門戶合唱團的歌曲,遙遠甜蜜又溫柔的節奏配上冷面笑匠般的風琴發出的反覆低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歌詞只有旋律的緣故,我的意識開始漸漸浸入溶解的雪水里。

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睡著了。依稀記得收音機從手掌滑落的觸感,然后我夢見自己正追著連綿不斷的螞蟻隊伍。

我會醒來,是因為聽見踏著草走近的腳步聲。睜開眼睛,看見一道和石碑剪影重疊的人影。水手服的衣領和蝴蝶結不覺隨著強風鼓動。然后我看見了一頭長發。

不久,腳步聲踏進了涼亭。我的意識開始慢慢清晰起來。一陣寒氣讓我總算清醒過來,背脊打了個寒顫。我一驚,倏地起身,奈月迅速往后退了一小步,她說:

「對不起,把你吵醒了。」

我呼出一口氣,將頭和背靠在冰冷的涼亭柱子上。那股悸動直沖大腦。為什么奈月會在這里?這個地方幾乎沒有人知道才對。這里應該是一個已經被大家遺忘,只是一個被白樺木欄桿扶手和世界終點包圍的無名向陽山丘罷了。

「……為什么?」

我的疑問直接脫口而出。奈月蹙著眉。

「為么你會在這里?」

「呃,那個……」奈月支支吾吾地回答:「是莉子告訴我的。」

莉子?莉子知道我每天都來這里嗎?她怎么知道?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呀。

奈月一度低下頭,吞了吞口水后又抬起頭。

「昨天很抱歉。」

奈月邊說邊在長椅一塊陽光和影子的交界角落處坐了下來。我終于完全清醒過來。廣播節目正在朗讀聽眾寄來投稿的俳句(注1)。女性播音員忍著苦笑吟誦著:黎明破曉前、既然時間已至此、早晨麥當勞。有個類似解說員的男子說:「這個句子里沒有季節語呢。如果黎明破曉前麥當勞的早餐就開始了,那這個日出還真晚,大概是冬天吧?但是這樣不算季節語唷。」到這里我才終于想到要關掉收音機。手指的震動還沒有心里的來得大。

「那個。那時候我只是嚇了一跳而已。」奈月說。我嘆出一口氣,后腦勺叩叩地敲著涼亭的的柱子。她是特地來道歉的嗎?總之有機會說話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嗯,我也要向你道歉。」.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

為什么要生氣呢?

「啊,對……對不起。」奈月抱著膝蓋縮起身子。「我不是在生氣。我的意思是,你不用道歉。」

「你其實有生氣吧?」

「我說我沒有生氣!」

「可是你看,我跟你又沒有說過話,卻突然說要拍你的照片。」

奈月突然用脆弱得幾乎要融化的眼神靜靜凝視著我。

為什么要這樣看我?我看著奈月而她也看著我時,總感覺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仿佛有什么東西陷進去似的。就好像一個人的手,而不是金屬制的錨,伸進了水底的沙中。

注1:日本短詩,以五、七、五共三句十七音組成,其中必定要又一個表示春、夏、秋、冬及新年的季節語。

奈月垂下眼簾,比我更快一步垂下眼簾。

于是我問她:

「我想,我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了……?」

沖口而出后我非常后悔。問這個要干嘛?不過奈月就這么抱著膝蓋,輕輕抬起眼睛不安地探索我的表情。沒辦法,我只好繼續說:

「也就是說,就像莉子說的。我們只記得水島你的名字,但是其他的事情完全……」

「我明明說過不要叫我水島。」

奈月把臉埋在雙膝間說道。傾斜的夕陽自她的發間窺探而出,令她耳朵上的汗毛呈現透明的金黃色。

「為什么?」

昨天她也說了同樣的話。

「因為我們不是那樣的關系,所以不要這樣叫我。」

我嘆了口氣,半邊臉頰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我可以感覺到心中的鼓動在肋骨間回響,漸形扭曲。出乎意外的,我也覺得很受傷。如果只有稱呼姓氏她還是覺得我在裝熟的話,那我到底該怎么稱呼她?

「總之,莉子是這么說的。」

我硬是把話題扯回來,然后閉上嘴,遲疑了許久。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奈月了。怎么叫都行吧?我自己對自己生氣。日語里的第二人稱多到就算分配給其他每種語言各三個,都還綽綽有余。現在不該是為此感到迷惘的時候,因為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得跟她說。

「我們有共同的朋友,而你除了那個朋友之外和其他人沒有深交,因為那個人消失了,于是我們就忘了你,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話一出口,口中卻留下嫌惡的酸味。用「你」,不是更顯得過分親昵嗎?但是奈月卻沒有任何怨言,只是用充滿疑惑的眼神看著石碑伸長的影子。圓木橫臥鋪成的平緩階梯沿著山坡的斜面往下延伸,前端全被紫杉木林吞噬了。往樹林的另一端看去就可以看見我們的學校。

吞了口唾液,我繼續往下講:

「也就是說,例如你來學校上課也都是待在保健室,但是保健老師死了——類似這樣。」

我把想到的都說出來后,打了個寒顫。因為這聽起來像是事實,我們學校并沒有保健教師,這道理說得通。

「當然,這只是比喻。」我連忙加上這句話。然而奈月激烈地搖起頭來,那樣子使我詫異。她的發梢跟著旋轉跳躍。

「不可能,我不認識這樣的人。」

「不,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他消失了。」

對了,畢業紀念冊里的照片之所以會只有奈月一個人,可能是因為原本在她旁邊的某個人消失了吧?但是她的頭搖得更厲害了。為什么能夠這么斷然否定呢?

「大家之所以會不記得我,是因為——」

從奈月的聲音聽得出,她拚命在找理由。

「只是因為我不引人注目而已。只是因為我本來就沒有朋友而已。」

「不可能呀。因為莉子的手機里有你的電話號碼。」

「那是因為……呃……是因為……」

奈月的聲音開始動搖。似乎在勉強編造理由的樣子。

「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一個人家只會記得我名字的人。如此而已。」

她在自己的手臂上擦了擦眼皮喃喃說著。

「沒有這回事。我這幾天一直都在想關于你的事情呢。」我本來想接著說,你才不是那種會讓人印象薄弱的人,但是奈月突然紅著臉往后退,從陰影下退了出去,我便不再往下說。為什么

要臉紅?

「對不起,我說了什么奇怪的話嗎?」

「你……你老是愛說這種沒大腦的話。」

「老是?我老是這樣說話?」我起身說。「你記得我什么?」

「啊……不…………不是。」

為什么她會知道我的事,而我卻不記得她?如果說那個保健室老師(如果有的話)消失了,照理說奈月應該也會忘記我才對。

「那是你的錯覺啦,忘了吧。」

奈月甩著頭,甩得頭發都亂了,她站起身來。

「總之,我今天是來道歉的,就這樣。」

她粗魯地丟下這句話,便踏著雪往山丘下奔去。壓在肩上的疲憊感讓我連身體都無法挺直站起。背脊離開被體溫暖過的柱子,我喘了口氣。寒意隨即襲來,緊覆著我的肌膚。

為什么她單方面的記得我?

思索了一會,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會不會她跟我一樣都記得已經消失的人?是的,比方說湯澤照相館的老板女兒忘了我,但我卻記得她。因為只有我還記得已經消失的連結點。那么,如果奈月也同樣保有對死人記憶的話。

我朝著她跑走的方向望去。雪已經多少開始融化,折射出濕潤的光澤。涼亭往階梯方向那堆混亂的腳印中,確確實實有著和我腳印不一樣的小小鞋印。

不論如何,我現在搞不清楚什么是確實的。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當然這世上不可思議的事很多,比那些沒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多一萬倍。所以我們才會把大部分搞不懂的事就這么放著不管過日子。與其思考為什么清澈透明、萬里無云的晴空會下雪,還不如趕緊跑到有屋檐的地方躲避。不過也有些不可思議是無法放下的,奈月擁有的就是這種不可思議。例如應該已經放在包包里的折傘卻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類似這種。

想到這里的時候,我終于站得起來了。歌曲也已經結束,我只有一個人,也只能回家了。

*

第二天放學后,奈月立刻走出教室。坐在我前面的莉子站起來往教室門口看去,然后瞥了我一眼。

「好好跟她道歉了嗎?」

「我不是說沒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嗎?」我連忙回嘴。「水島也說她沒有在生氣。」

「咦,咦?你跟奈月說到話了?可是我帶她去暗房的時候,她還氣得像只刺帽一樣呢。」奇怪?昨天奈月說是莉子告訴她我在哪里的不是嗎?于是我問了莉子,她卻把眼珠子一翻。

「公園?什么公園?」

「你不知道嗎?」我也很驚訝。

「不知道什么?我告訴奈月的?」

「啊,不,沒什么。」

我拚命掩飾。這表示奈月說謊嗎?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在那座公園里嗎?

「總之你有事找她的話都先跟我說。」

「什么啊?搞不懂你的意思。」

「因為我是奈月的監護人。」

莉子挺起胸膛說。我更加不懂了。這時座位附近的女孩子插嘴進來。

「莉子你好厲害唷!」

「水島愿意靠過來呢。」

「這么說的話,莉子也很會和野貓相處呢。」

「那從今天開始就叫莉子『活貓草』吧。」

「貓草本來就是活的吧!」

于是話題瞬間轉換成了愛貓經,水島奈月這個名字就被沖到遙遠的海里去了。奈月說她自己是除了名字之外沒有人會記得的人。不論原因是什么,目前的狀況就是如此。因為某個人的消失,才使她被人忽略到這個地步,還是原本她在教室里就是獨行俠呢?不過她看起來確實也不像是很會交際的類型。若是如此,我也沒資格說人家,這樣的我和那樣的奈月或許也不會再有第二次說話的機會。這么一想,心情就蕩到谷底。也許就不可能拜托她讓我拍照了吧?我應該讓她覺得很討厭。

然而,奈月那天卻來了。當時我正在寒冷陰霾的天空下,靠套園的扶手上聽著收音機。我看到小山丘的中央出現了一道人影,嚇了一跳,背部離開了扶手。

奈月就站在石碑旁,在離我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我覺得莫名其妙,于是伸手去摸放在兩腳間的收音機。巴迪霍利正在唱著〈Everyday〉。他在這個世界還很正常的時候,于二十二歲的死去,是最后一個以逝者身分被記住的搖滾歌手。奈月似乎蹇到我醫收音機,便搖了搖頭。

「我不打算打擾你。」她小聲地說。「我不是有事要找你,我是來聽廣播的。」

不知怎么地,我吞下了一口帶有雪味的唾液。廣播?

「為什么特地跑來這里聽?」

「不可以嗎?」奈月面露慍色。我縮起脖子拿起收音機放在膝蓋上。奈月慌張地從石碑后跨出一步。「啊,那個,我沒有生氣。昨天真的很對不起。」

我悄悄偷看了奈月的神色,確實不像在生氣。她會這么跟我說話,就表示并不討厭我吧?

我在盡量不被她發現的情形下先作了個深呼吸。

「那個……」稍微冷靜下來之后,我很慎重地遣詞用字。「我也沒有生氣。你也沒有生氣。那么我們就別再互相道歉了。我剛剛也差一點就說出對不起,那不就跟昨天一模一樣嗎?蠢斃了。」

她脹紅了臉沉默不語。她的臉紅又使我感到抱歉,差點忘了我幾秒鐘前才剛說的話,又想道歉了。我真是笨死了。到底在干嘛呀?

奈月靠在石碑上,瞄了我一眼,又慌慌張張把眼神移開,就這么重復了幾次同樣的動作。巴迪霍利&The Crickets正暢快地演奏著〈Not Fade Away〉。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我微微伸長了身子正要開口,奈月便搖搖頭。

「我只是在聽廣播。沒什么事。」

我覺得她真像只貓。帶著距離靠近我,當我想接近她時,她又立刻逃走。

「這段地下廣播結束之后,你就會回家了吧?那我也回去了。」

「你以前就聽過這個廣播嗎?」

「咦?……嗯。」

奈月的眼睛往下看,拍了幾下沒有沾上任何灰塵的裙子。

「可是我沒有收音機。」

沒有收音機的話,那之前是怎么聽的呢?是不是保健室老師(假設有)有收音機,然后他們一起在保健室(假設是)聽的?就像在雪融化之前又開始下新的雪,我的妄想也在徒勞地累積。對了,為什么她要騙我說是莉子告訴她我在這里的?還有,畢業紀念冊的團體照里面沒有她又是什么原因?想問的事情多得快要爆炸,可是我全都問不出口。如果問了,簡直等于叫她不要來這里。奈月也不會再回答我任何問題了。無可奈何,我只好稍微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把喇叭朝向她放在草地上。奈月的一頭黑發隨著巴迪霍利高昂的歌聲搖擺。

該說什么好?我趁著老派的節奏空檔找話講:

「你喜歡這種老派的搖滾嗎?」

在一首曲子結束后DJ SATOSHI說話時,我若無其事地問。

「一點也不。」她答道。「我沒聽過以前的音樂。」

那你為什么會跑來聽?我雖然感到訝異,同時也稍微安心了些。其實這是我第一次能夠好好跟她說話。

「我也只在這個節目里聽過巴迪霍利。不過這個DJ好像很喜歡他。」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太清楚唱這首歌的人。我覺得不錯的是山姆庫克、卡洛金這類的。」

「我們的口味完全不合呢。」我不小心這么說道。我一點也不想聽卡洛金。這個節目里要是播出了的話,我大概會跑到石碑周圍繞著圈圈走,盡量避免聽到。但理由為何我也不清楚。

「啊,那……那就是……」我支支吾吾地說。「那個人的口味嗎?」

已經消失的,保健室的老師(假設有)。是不是真的是保健老師我也不清楚,但是這個稱呼已經在我心里漸漸定調下來。

「我不是說沒有那樣的——」奈月起身說,突然嘆了口氣又把背靠在石碑上。「算了,隨便。」

「所以你跟那個人一直都在聽這個廣播?」

奈月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點點頭。我的胸口痛得像被人用怪手鏟過一樣。即使如此,我還是問了:

「噯,你還記得那個人嗎?他明明已經消失了。」

她只是一個勁地搖頭。我想是不是該把用我的Nikon U拍下來會留下記憶這件事說出來比較好。我跟你是一樣的。但結果我還是沒說。因為奈月現在的眼神就像要崩潰瓦解似的。

「對不起。」

啊,結果我還是道歉了,我心里覺得不太舒服。不過這完全是我的錯,也沒辦法。

「關于消失的人。我一直纏著你問這些,真的很抱歉。」

我刻意讓收音機的聲音混著我的說話聲,悄悄地、誠懇地道歉。奈月只是埋著臉。仿佛嗅到

我們之間山雨欲來般的沉默,DJ SATOSHI的聲音變得開朗起來。接下來的歌曲是……

但是奈月要回去的時候,卻帶著遲疑的口吻問道:

「我明天也可以來嗎?」

我困惑了,不知該如何回答。于是奈月的眼眶里又盈滿了淚水,癟著的薄薄嘴唇微微顫抖。

我連忙回答:

「可以啊,當然。」

仿佛一滴紅茶滴落在雪地上,奈月臉上安心的感覺開始擴散。但是她又立刻害羞地把視線移開,然后跑走了。

*

第二天起,我和奈月開始一起在小山丘的紀念公園里聽廣播。

大多時候都是奈月先走出教室,一個人到白樺木扶手欄桿那里坐著等我。涼亭的影子溫柔地倚在她的身影旁。我則把腳踏車停在圓木階梯的起點,帶著收音機通過石碑旁。世界終點的棱線被白雪和冬天的枯綠覆蓋,在扶手的另一邊展開。她隨風飄揚的黑發,看起來就像支正疑惑著該如何在這幅空有鮮艷色彩的景致里添加些什么的筆尖。

可是她立刻便察覺到我來了,重新面向我。我在離她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把收音機放在欄桿下,然后再隔一公尺才在欄桿上坐下。不知不覺間位置就這么固定下來。

不久黃昏來臨,寒冷的黑暗將我們包圍。新聞突然中斷,這時候DJ SATOSHI隨著沒什么品味的吉他節奏開始說話。哈啰哈啰!現在的時刻正好是下午五點……

我們其實聽了很多老歌。小理查、查克貝里、巴迪霍利、艾迪柯克蘭、尼爾楊,還有巴布狄倫。都是些二十幾歲就死了,或是年紀很大仍不放棄吉他持續活躍的人。沒有中間的人。時間的河流在某個地方被堵住,只剩下一些一直滾動被磨得越來越小的小石子流到我們腳下。巴布狄倫也是這樣唱的。你有什么感覺?什么感覺?

在收音機傳出歌聲的期間我和奈月幾乎什么話也不說。我發現她黑色長發的發梢在我視線范圍的邊緣搖擺。但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喜歡這些老搖滾樂曲才聽。

過去和她一同聽著廣播的保健老師(假設有),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她了解我什么?又知道多少?更重要的是,她為什么討厭拍照?這些疑問我完全沒有說出口。因為這只會讓她露出哀傷的神情,無論如何我現在也沒有底片,只能靜靜地坐在她身旁聽廣播。

這大概也是補償行為吧?我這么猜想。

我只是代替某個人坐在她身旁。不是我也無所謂。只要能夠聽得下卡洛金,就算是只貓、是個塑膠桶也可以。無需言語。

這么想當然會有點令人難過。

不過我們也并非完全不會觸及以往的事。在等待地下廣播開始的時間里,奈月也說過一些關于自己的事。某次,她順著話告訴我她住的地方。

「我住的地方在這里。」

她指著擺在涼亭長椅上的一張照片。那是我爬上家里屋頂拍的風景照。她指的是一棟我很熟悉的大樓。穿越那些現在不要說火車,連牛虻都不會經過的JR鐵軌,循著那條兩旁是荒廢家庭菜園的柏油上坡路,最前端有一棟灰色的大樓。我從家里往那個方向拍照時,大概都會以那棟大樓為焦點,所以記得很清楚。我都隨便稱它為凈水場,但我壓根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凈水設施。莫名其妙地孑然聳立于充滿田地雜樹林的山腳下,那種建筑物多半是公共設施,而且仿佛一點也沒有歡迎訪客的意思,這只是我的胡亂推測。

「那是普通的國宅。不過我已經不住那里了。」奈月說。

但是我心想,這個地方,好像是——

「是禁止進入的區域,為什么?」

不小心問出口后才后悔,還是不要問比較好吧?但是奈月看著那張照片答道:

「什么禁止進入不過是政府擅自公布的。自從公布之后大家就漸漸不靠近那里了。如果在全日本四處尋找的話,我想那些區域應該都還有人住。」

或許吧。我知道奈月住在哪里后也不太驚訝,甚至覺得很有可能。就算世界在我屁股下的白樺木扶手欄桿終結,而另一邊寬廣的土地上仍有人靜靜地生活著也不奇怪。重要的只是那里并不是屬于我的世界,如此而已。

「而且,我想政府也知道禁止進入的區域里還有人居住。」奈月說。「因為那里也都還有水電。」

「那為什么要禁止進入呢?可以定期統合村鎮及市,輔導居民搬家呀。」

我說完后也試著思考了一下理由。

「全部住在一起比較方便吧,醫生人數也完全不夠。」

「或許吧,但更重要的是……」

奈月把目光落在腳下夏日的枯草上,正好位在我們正中央的收音機里,傳出一個疲憊的中年男子聲音,開始朗讀配給的變更項目。在ROCKIN JAM開始前,還有一些時間。過了好一會兒,奈月才繼續往下說:

「我想可能群聚在一起生活比較不容易覺得寂寞吧?」

我想了想點點頭。在這個世界變成這樣之前,日本人從來沒想過在非洲或者是澳洲、中國的沙漠里干渴而死的孩子們。只要可以維持自己周遭的人口密度,就可以在不用切身感受到我們的世界正漸漸結束的情形下生活吧。然而有一天他們會突然發現,在尼泊爾或是哪里的貧窮村莊里聚在一起趕著山羊過日子、最后生存下來的其中一個人類會發現,我們已經無法再踢足球了。不久,連棒球、籃球、橋牌、最后甚至連西洋棋也——

「你覺得寂寞嗎?」

我隨口說出這樣的疑問。

我也不知道該問些什么。覺得奈月的視線停留在我的臉頰上。一陣沉默后,我才終于發現。

老師或同學、常去的照相館老板,這些人們都從我手中溜走,我為他們感到哀傷。那種哀傷是用銀離子過濾再用硫酸鹽或醋酸洗過后薄薄延展開來,觀賞用的哀傷。失落感就像在傷口涂上蜂蜜似的,感覺很好。那是因為我一直很注意不讓傷口過深,和我的拍照對象保持距離的緣故。這近乎一種優越感或受上帝揀選者的思想,我不由得因此感到愧疚。

但是我第一次遇到同類,第一次遇到或許也記得逝者的人。于是我很想對奈月說:「我也是。我也覺得寂寞,和那些天真的人不同。」

我覺得自己好像笨蛋一樣。

「我覺得自己好像笨蛋,剛才當我沒問。」我說。

「真的很像笨蛋。」奈月答道。

我看著奈月的臉。她凝視著陽光照射下漆黑濡濕的石碑基座。那一瞬間我仿佛看見她在哭。但那是我的錯覺。只不過是有一根頭發黏在她的臉龐上而已。

*

這些日子真是奇妙。我和奈月每天就像理化實驗里用的天秤一樣,兩人一左一右各自離收音機一公尺坐在扶手欄桿上,手插在口袋里,一邊數著自己吐出的白煙,一邊認真地傾耳聽著老歌。天秤在沉默中達到平衡,只要奈月不動我也不動。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兩公尺也不會少于兩公尺。連方向也不曾改變。我與收音機及奈月恰如穆斯林的禮拜,在五點過后到六點之間的六十分鐘內,注視著公園里什么字也沒刻的石碑度過。只有DJ SATOSHI一直心情愉悅地說著話。他講話很有節奏,一不留神就會融入八拍節奏中難以區別。

天空仍維持寒冷陰霾,殘雪到處啃噬凍結了青草。二月就快結束了,但偶爾從云間露臉的陽光還是很微弱,陽光灑到我們的手背上時只留下一點點的熱度。草木在灰暗的天空下無力地垂著頭,季節的動向只有從廣播流瀉的歌曲里才能感受到。

ROCKIN JAM結束后,我們又漫不經心地聽了一下無聊的廣播新聞,最后也不一定哪個人會先站起來。我推著腳踏車,她抱著收音機,我們緩緩下了山坡穿過樹林。到了學校后門我接過收音機,分別的時候只有一瞬間眼神相對。奈月總是不高興地把視線轉向我的腳踏車。有一次我問她理由。

「咦?呃,那個……」

奈月緊抿著嘴,我發現她拚命在思考要說什么。

「啊,因為你騎腳踏車來,我就得搬收音機啊。」

不,這理由我完全聽不懂。她可以不用搬呀。

下雨天我搭電車上學的日子,奈月看起來似乎有些高興。雖然我們在車站等電車或是站在一起拉著吊環隨著車廂擺動時,也是一直默默無語。

我總是懷疑我是否一直在重復什么很嚴重的錯誤,這樣的心情如鯁在喉。但我每天都會到那個公園,和奈月兩個人挾著恰好兩公尺的靜默一直聽著THE BYRDS、彼得、保羅與瑪莉還有THE BAND的樂曲。

我曾問過她一次。

「你和那個人都是在哪里聽廣播的?」

如果是補償行為,應該不需要在這么冷的地方吧?我是因為喜歡所以每天都來,但不需要讓奈月配合我。但是她卻搖搖頭。

「在這里就好。」

我只能沉默。因為我怕我要是再說出什么不恰當的話來,她就不會再來這座公園了。只要配的補償行為假裝自己是收音機的附屬品,至少每天還能有一個小時與她聽著同樣的歌曲。

*

這樣奇妙的日子,在時序進入三月之后戛然而止。DJ SATOSHI的廣播不再播出了。現在播出五點的新聞,播音員以空洞掃興的聲音這么說著。我們第一次聽到時,奈月瞪大眼睛注視著腳下的收音機。二十分鐘、三十分鐘過去了,再怎么等,DJ SATOSHI都沒有開始說話。只有吟詩講座和盆栽講座之間穿插著晦暗的新聞,如此而已。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一樣。搖滾樂和那嘶啞的說話聲,都不再出現。

「怎么回事?」

停播之后的第三天,奈月才終于冒出這句話:

「是地下廣播的人消失了嗎?」

所謂消失,當然是那個意思。我搖搖頭。

「可是消失的話,我們應該會忘記他不是嗎?」

也許是有人發現他攔截電波被舉發了。或者也有可能是他轉移陣地了。

「嗯……」

奈月就這么坐在扶手上低著頭,把膝上的收音機拿起來,再彎下身子把它放在地面上。枯黃的雜草覆蓋了收音機的喇叭,播音員的聲音變得遙不可及,似乎甚至連融雪的微弱聲音都能把它掩沒。

我想DJ SATOSHI也許可能真的消失了吧。因為我們并沒有見過他活著的樣子,我們只認識他的聲音,所以我們不知道他是否死了,或只是廣播節目不再播出了。或許老天爺覺得很麻煩,所以才沒有連我們的記憶一起用橡皮擦抹去吧?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之間多出了一小時的空檔。每天下午五點起特別為他準備的一4時,仿佛一間讓搖滾樂可以暢快播放的空房間。

但是沒關系。我把手放在胸膛上,就像平常一樣對自己說:沒關系。就算以后收音機不再播放搖滾樂,我只要找到其他的事情來打發時間就好。雖然這個小小的悲哀無法貼在相簿里有點遺憾,不過我想以后每當我聽到〈Summertime Blues〉時,應該都會想起DJ SATOSHI吧。

「沒辦法呀。」我說著把收音機收進書包里。「誰教它是地下廣播,什么時候結束都不奇怪

吧?」

「你無所謂嗎?明明每天都在聽。」

「寂寞是當然的啊。」

我感覺到奈月聲音里潛藏的尖銳冰冷,于是我說:

「但是,我想也不可能一直播出。就算覺得遺憾也無能為力。」

「你總是這樣。」

奈月的聲音僵硬起來。我看著她的側臉。

「就像這樣一直對自己說,沒關系,沒關系。你總是這樣。」

我覺得自己聽到一聲龜裂的聲音。望著自己的手心、腰下的白樺木扶手、一直喃喃自語著的收音機、還有我背后那片寬闊的天空。一點傷也沒有。可是我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哪里裂開了。

「……我……以前這么說過嗎?」

費盡力氣才問出這個問題。奈月非常哀傷地點點頭。

為什么我會告訴她這些?莫非我連自己一直在拍黑白照片的理由也告訴過她?怎么可能?我分明沒對任何人說過。明明跟誰說都沒用呀。

一股類似寒氣的詭異感爬上我的手臂。奇怪。雖然不知道哪里奇怪,但就是覺得奇怪。奈月對我究竟了解到什么程度?我覺得還沒有認識這一點的自己,似乎對某件事有很大的誤會。

奈月混著嘆息的聲音沖走了這股怪異的感覺。

「這種事要持續到什么時候?」

「有什么不好嗎?」

我想我用了很過分的口吻反問她。奈月搖搖頭。

「沒什么不好。只是覺得這樣讓人感到很凄涼。」

「我懂,所以……」

「不,你不懂。」

奈月離開扶手,撿起地上的收音機放在我膝蓋上。我茫然抬頭,她的眼神沒有和我相對。

看著低頭咬著嘴唇的奈月,我再也說不下去任何話。我抱著收音機,像是在寒風中守護著自己的蛋的企鵝,弓著背坐在扶手上,視線落在腳下的草上。不久雪讓月站了起來。她的腳步聲越走越遠,朗讀五點鐘新聞的聲音像水泡般把我包圍。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