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三章 重生之翼

上卷 第三章 重生之翼

從小,他就憧憬著翱翔于天際的龍。

那雄偉自由的雙翼,無論遠眺多少次都不會膩,龍群翱翔的空中世界,肯定沒有任何痛苦與悲傷。他抱持這樣的羨慕之情,將夢想寄托其中。

說到他少年時期的樂趣,就只有龍與飛機的模型,以及閱讀飛行員傳記之后內心悸動的記憶。

如果人生擁有意義與價值,那么就不能讓憧憬只以憧憬收場。所以自己總有一天,當然也能抵達那片天空————少年如此深信不疑。

即使后來長大成人,對這個世界的道理有著一定程度的認知,他也絲毫沒有質疑過這份信念。平民想學習飛機的駕駛,就只有加入空軍一途。他完全沒有向 父母征詢自己的前程規劃就進入軍校。如果站在非常個人的主觀角度來說,這是一段極為悠哉的時光。既然知道這是通往天空的必經之路,即使是多么嚴苛的課程, 他也不會感覺辛苦。

一名身穿全新制服,年約二十歲的年輕人,以有些畏縮的腳步,好奇環視著四周前進。這等于是一名剛下部隊的新兵,正高舉著牌子昭告眾人自己迷路了。

大概是在找宿舍吧,但他不知為何迷路闖入機庫。一名航空士官露出無言以對的神情,停下檢修自機的雙手叫住了他。

“喂,新來的,你就是今天分發到我們部隊的人吧?”

被叫住的新兵挺直背脊,精神抖擻地敬禮致意,緊張的樣子表露無遺。

“是,長官!在下是今天前來報到的卡爾·修尼茲伍長,請長官多多指教!”

就像是看到不久之前的自己,使得對他說話的士官露出苦笑。但這名士官回禮的動作比他熟練了些。

“我是葛布霍德穆勒。雖然是少尉(注),但我也是上個月剛來的新人……聽說你是直接從培訓專校分發過來的?”(注:按日本軍制,軍士官晉任為同一體系,少尉以上始稱士官,未滿則稱下士官。軍事教育機關亦無士、官校之分,統稱為士官學校。

“是的,是這樣沒錯……”

卡爾這個看似毫無心機的回應,使得葛布霍德皺起眉頭,更加懷疑了。

“只要多讀兩年的士官學校,就可以踏上將校之路了,你在想什么?”

現在并不是戰時,他出身于飛行員培訓專校這條飛黃騰達之路,卻沒有成為預備士官而直接分發到部隊,一般來說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考量到之后的待遇,即使貸款也要籌措學費就讀士官學校,這才是理所當然的做法。

大概是走到哪里都會被問相同的問題吧,卡爾像是已經習慣說明般露出苦笑,只以一句話回答。

“我只要能駕駛飛機就滿足了。”

“嗯……”

這下子又來一個怪胎了————葛布霍德如此嘆息。抱持著這種想法看向卡爾就覺得,包括他那平易近人的笑容在內,這個人實在不適合成為士兵。他真的能夠順利待在軍隊這樣的組織嗎?卡爾身上洋溢著一股前途堪慮的氣氛。

看來無論如何,將來非得好好照顧這個家伙了。在心中做出這個決定的葛布霍德,先暫時結束手邊的工作。

“跟我來吧,反正你應該是找不到宿舍迷路了吧?”

“是的……請問,您為什么會知道?”

“因為你臉上就是這么寫的。往這里走,我介紹隊上的同伴給你認識。”

和卡爾·修尼茲一同飛翔的天空,總是伴隨著不可思議的感慨。

葛布霍德志在空軍的原因,只不過是因為審視自己的能力之后,確定這是最利于升遷的管道。駕駛戰斗機也一樣,即使確實因踏上飛黃騰達之路而有種滿足感,但是并未感受到更進一步的喜悅。

但與卡爾共同執行飛行任務時,會莫名有股無法言喻的高昂感刺激著內心一角。光是看到卡爾座機的機翼動作,就能明顯感受到他正盡情享受著飛翔的解放 與自在。由于會做出無謂的大動作,使編隊偶爾被打亂,有時候甚至會脫離飛行計劃的路徑,但不知為何,總是無法吹毛求疵對他動怒。

像今天的巡邏任務也是,因為要首度駕駛剛配備的新機種Ha112,難免會伴隨些許的緊張感。受命駕駛一架不知道會出現什么反應的陌生機種,葛布霍德只把這種任務當作下下簽。但由于卡爾意氣風發自愿接下任務,最后葛布霍德還是對他放心不下,就這么陪同他一起出任務。

以結果來說,幸好新機種是操作感良好的優秀機種,不過卡爾似乎從一開始就沒擔心過這種事,興高采烈享受著控制油門的手感。

‘這引擎好棒!即使在這種高度也完全不會喘振!’

“說得也是,哈弗納研發的引擎果然不一樣……聽說那里的技術主任,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即使在三萬六千尺的超高度飛行,位于葛布霍德斜后方的卡爾座機,依然只要找到機會就進行側滑或桶滾動作,完全靜不下來。若是平常都會告誡他一聲, 但今天還得回報新機種的操作性,所以姑且能巧立名目進行這些花式飛行————話說回來,他居然敢用首度駕駛的機體這么亂來,魯莽行徑頻頻令葛布霍德啞然。

‘我說少尉,如果用這家伙和霞龍比賽,您覺得誰會贏?’

“和龍比賽?怎么忽然講這個?”

‘呃、沒事……只是忽然想到而已。’

“受不了……你真是個怪胎|

不同于發言,葛布霍德掩不住臉上的苦笑。

偶爾進入飛行空域的小型龍確實很礙眼,但它們并沒有造成什么危害,何況即使認真較勁,現行戰斗機的機動力也還不足以追上龍。雖然這么說,如果是這種新型引擎的威力,或許可以和霞龍拼得不分高下……

不小心被卡爾影響開始胡思亂想了,葛布霍德搖頭克制自己。

要向基地進行的定時回報,也已經在剛才完成。閑著沒事的葛布霍德將無線電頻率調成短波,試著尋找有沒有能聽的廣播節目。這當然違反職業規章,不過和抱持玩心的卡爾出任務時,自己總是維持一板一眼的態度也挺蠢的,難免會忍不住稍微逾矩一下。

在搜尋頻道的雜訊聲中,忽然傳來以堅定語氣進行的演講,引起葛布霍德注意。

‘……絕對不能忘記!公國光榮歷史的背后,總是存在著各種坎坷和屈辱!我們民族的統一,是建國之父利夫廷大公傳承下來的畢生心愿,我國兩百年來遭到分隔的可憐領土,對于神所寵愛的威德柏赫人民而言是無上之恥!所以……’

葛布霍德暫時切換回通訊頻率,呼喚卡爾的座機。

“卡爾,轉到6285千赫一下,可以聽到有趣的玩意。”

‘啊?’

切換到指示的短波頻率之后,卡爾應該聆聽了剛才的演講好一陣子。間隔一段時間再度和葛布霍德通訊時,他的聲音聽起來困惑至極。

‘少尉……那是什么?’

“是威德柏赫的國營電臺。上次那邊舉行大選時,不是由鷹派黨魁奪得政權嗎?你難道沒看報紙?”

‘嗯……’

即使感到無奈,但也能體認這確實是卡爾的風格。

“只不過……就任演講忽然就提這個嗎?那些家伙該不會真的想找希爾瓦納麻煩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會開戰嗎?’

“是啊,拜托千萬不要變成這種結果。”

要是真的爆發事端,最先遭殃的就是位于前線的士兵們。不過葛布霍德也知道,不少人也將其視為一份榮耀……

以結果來說,區區的飛行員根本無能為力。只能期待從政者們努力作好外交,任憑自己置身于時代的洪流。

當天晚上,卡爾被悸動的情緒弄得難以入睡。

如果是進行待命任務就算了,但在非值勤的夜晚也沒有睡意,就不是什么值得歡迎的狀況。必須在能睡的時候熟睡,才能于關鍵時刻不眠不休維持注意力。 有必要的話即使在地板放個睡袋也能熟睡,這是飛行員必須具備的遲鈍神經。實際上,平常的卡爾就是如此。這種意識清醒無法入睡的經驗,應該是他住進基地單身 宿舍至今的第一次。

這可能是一種天生的直覺吧,或許他已經預料到暴風雨將會來臨。

“喂,卡爾快起來!大事不妙了!”

即使聽見葛布霍德幾乎要把門敲破、并大聲呼叫的聲音,卡爾心中的情緒也不是驚訝,而是帶著寒意的不安。

踢掉被子,只穿著內衣開門一看,已經換上飛行服的葛布霍德臉色蒼白。

“……少尉,什么事?”

“所有人集合,終于開始了……快給我換裝!”

“開始?開始什么事……”

“戰爭!”

————在理解事情嚴重性之前,葛布霍德褪去平常冷靜沉著的形象、慌張失措的異樣,就已經夠令卡爾不知所措了。

即使是深夜,基地的會議室依然擠滿了人。

威德柏赫似乎在宣戰的同時越過國境————

己方守軍敗退,國境沿線的都市已經被占領————

好幾座基地,甚至沒能緊急出動就被摧毀————

眾人低聲分享的這些謠言都只限于臆測,完全無法用來推測局勢。在司令官現身說明狀況之前,沒有人得以掌握任何真相,但也正因如此,大家才不得不繼續交談下去。明知毫無意義,但或許所有人都認為,比起委身于難熬的沉默,還不如繼續說些流言蜚語比較好吧。

包含候補在內,分發到這座基地的飛行員幾乎全員到齊,不在場的人員,應該是幾十分鐘之前還在這里待命出勤的數名成員。接到緊急命令、駕機起飛的他們,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歸隊的消息,這件事也刺激著眾人,令他們更加神經質。

結果————上讓他們擺脫枯等情緒的,是警鈴的刺耳警報聲。

‘敵人來襲!全員備戰!這不是訓練!重復一遍————’

在己軍重整態勢展開反擊之前,這座基地已經以毫厘之差,先成為敵方的攻擊目標了。

或許起飛之后,眼前將是一如往常的天空。直到最后,卡爾都沒有拋棄這種毫無根據的期待,但這種天真的想法當然被輕易推翻了。位于跑道前方的并非那片熟悉親切的天空,而是某種卡爾至今尚未踏入的另一個領域。

不知為何,卡爾能以確信般的心態理解到————今晚的天空,并不是他曾經憧憬的樂園,反而是完全相反的場所。

冥府……這兩個字莫名掠過腦海。

涂滿漆黑色彩的上空,乍看之下是平凡無奇的闇夜,然而從基地打上去的照明彈揭穿其真面目。以厚重的云層為背景,無數機影留下不祥的黑影,是威德柏 赫的先鋒部隊。對方甘冒撞機風險取得偷襲機會,刻意以無照明狀態進行編隊飛行,采取這種愚策的決心,無疑代表著他們對希爾瓦納飛行員抱持的絕對殺意。

在敵軍中樞,有兩架飛船受到飛行編隊守護。裝載于巨大氦氣氣囊下方的炸彈庫,肯定具備將一座小型都市化為灰燼的破壞力。一旦讓那兩架飛船抵達基地上空,希爾瓦納軍就確定敗北了。

‘全機突擊!除掉他們!’

隊長座機下達號令之后,希爾瓦納的迎擊戰機甚至省略列陣時間,爭先恐后沖進威德柏赫的編隊之中。

宛如決堤般灑向虛空的曳光彈,以絢爛的光芒點綴著無星無月的夜空。威德柏赫的護衛機逐漸散開,朝著前來攻擊飛船的希爾瓦納戰機露出獠牙,兩軍戰機交錯編織出復雜的紋路,以機槍攻擊代替問候。

對于卡爾而言,這是第一次————不只是第一次,而且是直到一小時之前都還沒做好覺悟的實戰。我不想死。只有這個念頭占據腦海,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排除在外,隨即他忽然像是得到神諭般靈光一閃,領悟自己該做的事。

要攻擊。攻擊那些想要攻擊卡爾的敵人。為此必須先看清楚有誰正在瞄準卡爾————

他就位于七點鐘上方。在周圍都是敵人的狀況下,不知為何卡爾只注意到那一架敵機。總之該敵機的機翼角度與飛行速度,正預告著“我要殺你”這件事。卡爾可以將其解讀為“表情”。

卡爾向左方九十度滾轉并急速爬升,超越敵機高度之后,在自機減速時順勢翻騰一八○度。經過這個犀利的斜向翻轉,攻守瞬間易位,原本期待能出其不意 擊墜卡爾的敵機,反而因目睹這個從未預期的反擊動作而大吃一驚,使反應慢了半拍。緊接著,卡爾扣下了操縱桿的扳機。甚至沒空思考這個動作的意義,就將這個 至今忘記其存在的扳機————扣下。

敵機的尾翼被打碎,在下一瞬間變得像是陀螺般,旋轉墜落于漆黑的大地。由于事發時間太過短暫,反倒是攻擊的卡爾為之愕然。思緒拒絕理解剛才發生的事情,而且身體的本能低聲告訴他,有件事必須優先處理,那就是兩點鐘下方的敵機背后毫無防備。

仿佛在做夢,仿佛有人在腦袋后方指使,還沒思考就已做出了判斷。

就像是明明忘記會合的地點,卻在因緣際會之下恰巧經過該處,有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調和感。在那里等待已久的某種存在向卡爾細語〡——歡迎光臨,我等你很久了,你應該統治的世界就在這里。

回過神來,第三架敵機已經在準心的另一頭粉碎了。如今這片空域的所有敵機都針對卡爾而來,然而連這種事情都可以暫時擱置,因為其中一架飛船的笨重身軀,就這么赤裸裸展現在卡爾面前。他在無預期的狀況下,接連排除威德柏赫的護衛機并突破防線了。

如今即使卡爾將機翼搭載的火箭彈全部發射,也沒有任何一架敵機能夠阻止或應對。這個念頭閃過的同時,他的手指已經按下發射鈕。六發火箭化為紅蓮射入夜空,薄弱得與巨大身軀全然不符的飛船船身遭撕裂,充滿氦氣的氣囊破裂了。

其中一發火箭光是破壞氣囊還不滿足,進一步深入到炸彈庫才爆炸。

引爆后綻放的烈焰之花,如積雨云聳立于夜空,將周圍照耀得恍若白晝……確實能稱為地獄的光景。

卡爾就只是愕然凝視著這幅慘狀。造成這個結果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但他遲遲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希爾瓦納在首戰受到重創,死傷人數總共超過三千人,五座要塞與兩座都市淪陷。為了重組幾近瓦解的防線,希爾瓦納不得已只好大幅撤退到密西河以東的地區。

在悲觀空氣蔓延的狀況中,只要是能帶來些許希望的捷報,都足以令人高舉雙手歡迎。首度出戰卻創下三架戰機與一架飛船這種驚奇擊墜記錄的年輕伍長,可說是最具代表性的存在。

受到上天恩寵的幸運兒,卡爾·修尼茲創下的奇跡,被宣傳為希爾瓦納尚未被神遺棄的祝福之證。隨著他接連立下戰功,他的表現被評價為堅貞愛國心創下的偉業,在擊墜記錄終于突破二位數的時候,已經轉變成救國英雄來臨的狂熱氣氛了。

實際上,卡爾的才華確實可說是于開戰同時開花結果。在這之前的他,就只是個個性積極且頗為優秀的飛行員,但在經歷空戰后,他隨即就能以異常到像是 天性的戰術眼光,看出敵機的意圖與破綻,屢屢獲得勝利并生還。在反覆進行這種生命交鋒的過程中,卡爾的駕駛技術確實受到磨練而成長,成為他繼續刷新擊墜記 錄的要因。

這確實是一種出類拔萃、甚至可稱之為異變的天分。卡爾肯定具備“在天空藉由狩獵而生存”的感性————也就是“展翼肉食獸”的本能吧。他貪婪吸收各種技術成為獵食手段,并升華為高超的駕駛能力。

然而無法理解這種成長與蛻變,比任何人都感到困惑的,正是卡爾自己。

甚至已不知是第幾次置身其中的,死亡天空。

跨越許多的敵軍尸體,跨越同等數量的己軍尸體而踏上的歸途。今天也只有葛布霍德與卡爾兩架戰機完好無傷,另一架好不容易免于被擊墜的喬治座機在交戰時中彈,而且相當嚴重。滿是裂痕而泛白的座艙罩,顯示敵機的槍彈打進了座艙。

“喬治!你速度變慢了!把速度拉回來!”

葛布霍德以無線電激勵著逐漸脫隊的喬治座機,延遲片刻才傳來的答覆聲。是血痰哽在喉頭的痛苦呻吟。

‘速度……哈哈,空速表沾滿鮮血看不到了……混帳,你能相信嗎?這都是我的血耶……’

聽到這種斷斷續續的喘鳴聲,葛布霍德腦中完全獨立在情緒之外的最冷酷部分做出了判斷————這個家伙,已經沒救了。

‘混帳,我不想死……我還……卡爾,喂,卡爾!’

喬治不慌不忙在虛弱的聲音里加入力道,呼喚著保持沉默的另一架戰機。雖然葛布霍德心想不妙,事到如今也無從阻止了。

‘你那個時候為什么沒有支援我……你有看到我被攻擊吧……為什么沒來救我?’

來自卡爾座機的回答,是害怕至極又結結巴巴的聲音。

‘我————我以為你應該躲得掉————’

‘哼,開什么玩笑……我們和你這種人不一樣……被拿下六點鐘方向就完了……就會死掉了!’

喬治的斥責充滿怨恨與慟哭,實在不像是對己方使用的語氣。

‘混帳……為什么只有你不會被擊墜……為什么你殺得了別人卻不會被殺?你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的和我們一樣……是人類嗎?’

如果己方這兩個字的定義是“生死與共的伙伴”,那么對于喬治而言,卡爾甚至不叫做己方吧。要是換個方式來解釋,他是比敵人還要危險不可侵犯,無法容許存在的“某種東西”。

‘這樣不公平吧,喂……我也,還……混帳……還不想,死……安娜……’

喬治的座機大幅搖晃失去平衡,就這么盤旋下墜。

“喬治?喂,喬治!”

即使葛布霍德后來再怎么呼叫,無線電也只回以空虛的雜訊。

就這樣,打從開戰之前就從同一座基地起飛的伙伴,只剩下卡爾和葛布霍德兩人了。

下次被擊墜的應該是我————葛布霍德很干脆地認命了。卡爾絕對不可能先被擊墜,不只如此,這名男子將來肯定會永遠飛翔下去。他的實力就是位于這種遙不可及的次元,足以令葛布霍德如此確信。

就像是一只老鷹闖入一群麻雀的戰局,飛翔的方式不同,精準度也不同。他能展現出難以置信的機動能力,甚至令人以為他并非駕駛同樣的機種。

葛布霍德自己也是擊墜十二架敵機的王牌飛行員,但與卡爾相比,這種功績只會淪為笑柄。何況他每次都是在卡爾令敵機編隊陷入恐慌時,像是坐收漁翁之利般從旁賺取戰績。

然而,既然已清楚知道自己無法活得比卡爾還久————那么就更不能死。葛布霍德重新立下這樣的決心。

不能留下那個人逕自離開,卡爾并不是剽悍到能夠承受這種孤獨的人。雖然他被捧為英雄或是軍神,實際上卻是純樸溫厚,依然留著天真稚氣的人。明白這 件事的應該只有葛布霍德一個人吧,想到這里就令葛布霍德覺得,努力陪著他走到最后,是自己即使賭上友情也絕對不能讓步的堅持。(吐槽:好基友一輩子)

卡爾企圖舉槍自盡,是當天晚上發生的事。

葛布霍德試圖搶走手槍,卡爾則是拚命抵抗不肯放手,力道之強連葛布霍德也感到驚訝。自己明明在體格上擁有優勢,卻不知為何完全無法扳動卡爾緊握槍柄的手。

逼不得已,葛布霍德將槍口按向自己的懷里。要是手槍在這時候走火會害好友喪命,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卡爾的手放松了力道。葛布霍德沒有放過這個機會,好不容易把手槍奪走,卡爾隨即就像是斷線的傀儡般坐下,不再動彈。

幸好沒有任何人看見。為了不祥預感而擔心不已的葛布霍德,走遍各處終于找到卡爾時,他正在無人機庫的角落以槍口抵住下巴。如果再遲個幾秒,或許就無法挽回了。

將搶來手槍的拉柄拉開一看,藥室內確實裝填著實彈。并非玩笑,卡爾是真的打算自盡。葛布霍德的心中滿是無處宣泄的憤怒,如果這只是開玩笑的舉動,雖然一樣會令葛布霍德憤怒,至少不會嘗到如此難受、不是滋味的悔恨吧。

“……讓敵人來開火都無法命中的子彈,你居然要自己打在自己身上?你究竟是為了什么而活到現在?”

就像是完全聽不到葛布霍德的怒罵聲,卡爾以空洞的表情搖了搖頭。

“那個人……并不是我。”

“你說什么?”

“那個飛翔的人,那個戰斗的人,都不是我……是另一個人。因為,我這種人……不可能做得出那種事……沒錯吧?”

一眼就看得出來,卡爾正處于喪失心智的狀態。說出的話宛如囈語般結巴,抽搐的嘴角看起來甚至像是在笑。

“中尉,我到底是誰?”

卡爾露出又哭又笑的扭曲表情詢問葛布霍德。

“不是我的那個我不斷殺人,甚至扔著伙伴不管,滿腦子只想要擊墜敵機……莫名其妙……我到底變成了什么樣子?”

葛布霍德回想起初次見面時的卡爾。回想起笑著說只想在天空飛翔,那名溫吞年輕人的笑容。回想起得到新型飛機時開心不已,放話想要和龍較勁的那名囂張小子。

卡爾和當時完全沒變。從未改變的他就這么雙手染血,被拱上擊墜王的寶座,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接受事實的覺悟。

“我覺得……至今哭著笑著做過的一切,仿佛都是為了像這樣大肆屠殺的事前準備……不應該是這樣的……我明明不應該來到這種地方……”

“……”

葛布霍德找不到回覆他的話語。即使如此,他也理解卡爾已經到達極限了。他應該再也無法飛翔,或許甚至已經無法站起來了。若不馬上讓他逃到沒有戰亂的土地,這個人就會成為廢人。

“中尉……什么事情能讓我開心?我究竟想要什么東西?至今的我全都在欺騙自己嗎?這段殺人的經歷,是我打瞌睡做的夢嗎?中尉,請告訴我吧……中尉!”

或者————真的能夠拯救卡爾的,就只是一顆子彈吧。代替卡爾朝他的腦袋開槍,或許是一種竭盡所能的慈悲。與其在不知道是否有明天的戰場上,讓這份撕裂自我的痛苦延長下去,這或許才是真正的溫柔。

然而葛布霍德是軍人,即使努力回避戰爭,一旦開戰就有義務賭上生命。至今奪走的生命之痛,今后奪走的生命之苦,他必須比任何人還要重視并且承受,絕不能讓這些犧牲白費————這就是葛布霍德賦予自己的畢生之志。

因此,結論只有一個。

不能在這時候失去卡爾·修尼茲。英雄必須背負起自己所奪走的生命的意義,必須以這些血贖回明天同胞們的生命。

“對————這一切,都是假的。”

比起按下手中這把槍的扳機,葛布霍德抱持著更加殘酷的決心斷言道。

“你是希爾瓦納的救世主,是奪取威德柏赫人民生命的死神,沒什么不可思議的,過去的你只是幻夢一場。”

“……”

恐怖與錯亂從滿是淚水的卡爾眼中消失,只剩下所有情緒消失之后的虛無。就在這個時間點,好友的心粉碎得再也無法恢復原狀,喪失了人類應有的模樣————葛布霍德清楚感受到了這一點。

“所以,卡爾……你不用再煩惱了,不用再思考了,忘記你曾經是人類的事實吧。

你是在神的名下打造而成的鋼鐵,沒有罪孽可言。盡情屠殺吧,卡爾,祖國就是為此讓你誕生的。”

卡爾不發一語潸然淚下,這是他以人類身分流失殆盡的最后情感。

在卡爾宛如崩潰般不斷哭泣的時候,葛布霍德緊緊抱住他的肩膀。現在的他不是以子彈,而是以話語摧毀了一個人。必須背負起手刃事物的生存意義,這是身為軍人理所當然的義務。

我也和他一起拋棄身為人類的幸福吧————葛布霍德在心中如此發誓。就遵照這個殘酷時代的要求,投注自己的一切為祖國效力吧。

首相官邸的前院,至今進行過許多歡迎國賓與頒發獎章的儀式,可說是代表著希爾瓦納共和國威信的華麗舞臺。

如今在這片光榮的草皮上,三十六名空軍健兒整齊列隊,參與一場特別的典禮。站在講臺上的不是司令官也不是將軍,正是首相本人。

“今天在這里成立的希爾瓦納空軍王冠中隊,是只以各部隊創下優秀擊墜記錄的王牌飛行員所組成,空軍首度出現的戰略特殊部隊,也是貨真價實的菁英部 隊。國民們引頸期盼各位能成為突破戰局的關鍵,這支部隊就是在這樣的期待之下誕生的。希爾瓦納未來的命運,可說是擔負在各位每一個人的肩膀上……”

聆聽首相致詞的士官們,都穿著重新設計的藍灰色軍服,左袖別著一個縫有王冠紋樣的臂章。

首戰慘敗而失去的領土至今仍無法收復,戰況就這么逐漸陷入膠著。現在的政府與軍方,非常需要一些能夠稍微挽回民意并鼓舞部隊士氣的事件。

只以王牌飛行員組成精銳部隊的構想,當初也是源自于軍方想拱出英雄、藉以激發斗志的意圖。在首相官邸前院進行的這場特例成軍典禮,也是意識到聚集 而來的媒體攝影機而舉辦的。將熟練士兵集中起來單點投入,以結果來說帶來了顯著的戰果,并令世間瞠目結舌,不過這是之后才會發生的事。

受到召集而選拔出來的隊員,也包括了卡爾·修尼茲以及葛布霍德·穆勒。卡爾身上這套新的軍服縫著少尉領章。原本因為沒有就讀士官學校,頂多只能晉升到下士階級的卡爾,今后也將在這種特別待遇之下,依照戰功獲得相符的階級領章。

然而在他臉上,完全看不出樂于得到這種名譽的表情。不只是喜怒哀樂,甚至連霸氣都不存在,失去所有意志與光芒的空洞眼神,就像是張開眼睛的石膏面具。簡直沒人能夠想像得到,這樣的人物至今只是手握操縱桿,就能夠擊墜上百架敵機。

卡爾的視線并非朝著講臺上高談闊論的首相,而是朝著在旁邊廣場公開展示的新型戰斗機。

雄塔公司制造的Gu190征空戰斗機。這是以配備給王冠中隊為前提,重新設計的特殊機種。與現行的主力戰機Hall2相比,加速力提升兩成,戰斗 性能則提升了三成。雖然夸稱擁有此等令人驚訝的高性能,卻犧牲了防御力做為代價。為了達到要求的性能,唯一的做法就是省略裝甲減輕機身重量,以至于該機體 脆弱得只要稍微中彈就可能造成致命傷。然而在“被擊中之前擊墜敵人就行了”這種只有熟練飛行員才能達成的運用方針之下,此設計最后仍得到采用。

第一期的中隊成員,原本要以過去的戰績排名分配座機編號,然而卡爾一二八機的擊墜紀錄無人能及,但也不能讓少尉帶頭領軍,因此改為先讓五名比卡爾年長的士官獲頒一號機到五號機,卡爾則是得到六號機。

“王冠六號”————這就是他從今天開始的稱號。既然已經舍棄成為人類,比起卡爾修尼茲這個人名,這個稱號聽起來更加順耳。

瓦爾哈拉半島上空,今天也響起引擎的咆哮及機槍的怒吼聲。

相對于希爾瓦納的哈弗納Hall2,威德柏赫自豪的主力戰斗機是莫德斯l09式。雖然哈弗納在速度方面占了上風,但是回旋性能與武裝的充實度則由莫德斯領先。

此外包含擴軍政策,發動總動員體制所收集的物資,或是首戰告捷而受到鼓舞的士氣,令威德柏赫軍依然立于優勢。負責確保轟炸飛船的航線,將單方面防守的希爾瓦納戰機攻得潰不成軍的威德柏赫飛行員們,肯定有著打鴨獵人的心境吧。

然而玩心甚重的勝利女神,絕對不會只偏袒其中一方。

Ha1l2編隊在這場絕對防衛戰受創撤退之后,就像是要取代他們似的,一支希爾瓦納的增援部隊從東方天空飛來。裝飾在尾翼的藍色王冠紋章,是威德柏赫飛行員惡夢的具體呈現。

“可惡……又是王冠中隊嗎!”

率領莫德斯編隊的小隊長,隨著咂舌向部下發號施令。

“不用怕!我們占了數量上的優勢,足夠以量取勝……只要打下他們的六號機,就可以得到公國十字勛章了!”

復仇的怒火點燃之后,莫德斯的二號、七號、八號、十一號等四架戰機襲向“王冠六號”。他們在心中發誓,今天一定要將這個吞噬許多同胞的惡魔化身送回地獄————

王冠六號猶如無懼一切似地緩緩爬升,像是要逃往上空。但就在帶頭突擊的二號機從下方追升而來的瞬間,王冠六號猛然以落雷般的破S機動(注)轉進死 角,一回神已位于最后方、遲一步抵達的八號機身后了。縱使八號機尾翼被整個打碎,飛行員應該連發生什么事了都還不知道吧。(注:空戰中常見之戰術機動動作 之一,機身滾轉一百八十度垂直下潛后拉回,軌跡呈一扭曲分離的S)

“混帳!”

想回旋重新面向敵機的二號機,也因對方像是早已看透般搶先施展前置回轉,而落在王冠六號的射擊路徑上。二號機雖連忙想使用水平擺蕩閃躲,但已經來不及了。

兩架莫德斯戰機慘遭血祭的過程————只有短短的十秒。

意識到己方陷入危機的七號機,也跟著加入這場混戰。然而即使是自認出其不意的偷襲,似乎也已經完全被看穿,王冠六號就像是按照既定程序,抓準最佳 時機驟然減速,令七號機不慎過沖,輕易遭對方鎖定身后。這是硬要保護同袍招致的悲慘末路。機關炮的彈雨從機體背面掃到座艙,使飛行員當場死亡。

僅存的十一號機,在幾近恐慌的狀況下不斷重復著垂直回旋,拚命想繞到對方身后。然而王冠六號也像是配合他一樣反覆翻轉,雙方就這么進行著滾轉剪式飛行,高度也持續下降。

“咿……咿噫噫!”

莫德斯被一點一滴切入內角,逐漸走向絕境。王冠六號毫不拖泥帶水,以惡魔般的精準技術反覆進行的旋轉動作,堪稱是斷絕弱者命脈的“利剪”。

終于被逼到貼近地面,再也無處可逃的十一號機,不知道是在最后失誤,還是無法承受死于槍彈的恐怖,自行沖撞地面而步上末路。

四架莫德斯橫死于異國土地的這個時候,上空的戰況也大致底定了。威德柏赫護衛機的奮斗徒勞無功,持續遭受火箭攻擊的飛船化為火球被擊墜,卡爾則是毫無感慨旁觀著這一幕。

‘任務結束————王冠中隊,全機返航。’

卡爾依照編隊長的指示上升,與友機會合。雖然看起來王冠中隊這次又立下輝煌的戰果,然而會合的時候少了四架戰機。Gul90無視于飛行員生命的輕量設計,再度令隊員付出勝利的代價。

這是沒有任何新鮮事,連日來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起飛前往空中,殺害敵人,計算減少的同伴人數————只是不斷重復著這樣的動作。缺額馬上就會有人遞補,而且威德柏赫明天應該會再度來襲。

卡爾完全不知道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多久,即使有人告訴他這樣的日子將會永遠反覆,他也不會抱持任何疑問吧。直到將所有威德柏赫的人民屠殺殆盡,或是所有希爾瓦納的人民失去生命,只要有人命令他繼續飛上天際,他就會無精打采地乖乖聽命。

感慨與疑問都不存在。他只是一塊帶來死亡的無罪鋼鐵。

次年初春,宣告休戰的號外新聞遍布市街。

戰局并沒有出現明顯變化,反而是呈現僵持不下的拉鋸戰,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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