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第一章 鋼鐵之翼

上卷 第一章 鋼鐵之翼

閃耀著翠綠光芒的淡水,正潺潺朝著下游移動。透明靜謐的河面,偶爾會受到強烈的旋風撥亂,冒出泡沫逆流而上。

旋風來自于霞龍的尾巴。平常總是在山岳高空玩耍的這種小型龍,如今卻在河面足以映出腹部的低空兇猛疾馳,而且有三只。箭型的隊列有條不紊,可說是犀利搶眼的編隊飛行。

霞龍即使處于巡航速度,飛行速度也超過三百節。連急速俯沖的隼,最高速度頂多也只能達到兩百節,翱翔于天際的龍族是多么超平常理的生物由此可見一斑。

霞龍飛翔時的推力,來自于高速震動的皺摺狀尾巴。經由震動卷起的氣壓,搭配連接肩膀的強韌雙翼產生的飛行特性,成就出驚異的高速飛行。對于人類而言,與那些甚至還無法解析飛行原理,包括虹龍在內的各種未知物種相比,霞龍還算是可以輕易應付的對手。

實際上,現在就有一名勇敢的挑戰者,在這三只霞龍的后方緊追不舍。是一架正在讓螺旋槳引擎發出咆哮的螺旋槳飛機。

飛行實驗機‘花魁鳥號(Etupirka)’————將機體精簡到翼展三十五尺,重量五千磅的小型競速設計,再搭配一七五○匹馬力液冷十二汽缸引擎的 這架飛機,在現階段的民航機與軍機之中,應該可以夸稱是最強最快的飛機吧。該機型最大的特征,在于采用了能夠抵消強大反扭力的同軸反轉雙螺旋槳,藉此同時 具備速度與穩定性的花魁鳥號,成為世界上屈指可數,足以跟上龍之飛行能力的高性能機種,至今的最高速度記錄為四一二節。正以全速飛行的這架飛機,如今緊跟 在帶頭霞龍群的后方,并逐漸拉近距離。

要是將這一幕視為一場追逐戰,花魁鳥號應該是英勇激昂追捕獵物的獵人吧。然而在淚滴型座艙罩之中,坐在后方座席的人,卻有著完全相反的心境。

“呀~!我不玩了啦~!別再追了~~~!你沒聽到嗎!”

海倫·魏寧格如此放聲高喊,就像是不想輸給轟然作響的引擎聲。花樣年華少女該有的矜持與羞恥心,如今她已經完全不以為意了。何況她絲毫無法期待前座握著操縱桿的這名男性擁有關懷淑女的細膩心思,這是她親身體會至今的心得。

事實上,卡爾·修尼茲確實完全不在乎后座戀人的尖叫聲,甚至因為斗爭的刺激感而露出滿面笑容。

如果是毫無遮蔽物的高空就算了,然而現在是高度不到三十尺的超低空飛行,以這個速度飛行簡直是魯莽至極。只要操縱時有一個失誤,機身馬上就會碰觸 到水面而粉碎得灰飛煙滅,何況前方霞龍群卷起的水花整個打在座艙罩上,使得視野模糊至極。即使卡爾號稱首屈一指的測試飛行員,以他的操縱技術進行這種挑 戰,依然只能說是一種瘋狂的行徑。

從海倫的角度來看,在這里賭上生命追逐霞龍群毫無道理與意義。然而這份認知對飛行員來說完全不管用,實為她的不幸。

對于卡爾而言,這場追逐戰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儀式,也是他翱翔天際的意義。而且這個道理,也同樣適用于正被卡爾緊追在后的霞龍群。

龍絕對不會傷害同族,它們的利牙與鉤爪,只會用在自衛以及食物鏈的狩獵行為。

相對的,龍族之間的競爭方式,就是比賽飛翔速度的“競速”。雖然龍族的群體習性仍被謎團籠罩,然而它們只會根據“速度”決定彼此的優劣并劃分階 級,這是唯一眾所皆知的事情。只有“迅速的事物”能吸引龍群的興趣,它們將斗爭心全部傾注于“如何擁有凌駕萬物的速度”這一點。這就是“龍”這種充滿謎團 的生物,唯一被人類解明的習性。

而且在龍的認知之中,人類所發明的這種機械裝置,不只明顯比鳥類來得龐大又能高速飛行,因此即使外型異常笨重又丑陋,依然會被它們認定是“同胞” 吧。闖入龍群領空的飛機,經常會引得地盤的主人從后方追過來,并且趾高氣昂超越過去,令人望塵莫及。像這樣的事,即使是航行在定期航線的飛行員,每年也會 體驗好幾次。由于龍族不會進一步加以危害,只要飛行員默默目送龍的背影離去,就不會影響到原本的航行。這是從遠古時代就占據天空的前輩們略微粗魯的問候。 將這種行徑如此解釋并且不予追究,就是一般飛行員的應對方式。

然而卡爾·修尼茲不一樣。他以飛行員身分千錘百煉而成的高超技術,就是要用來挑戰龍族。

像是今天,他原本也是因為測試飛行的行程湊巧有空檔,所以順便履行之前與海倫的私人約定,帶著她飛上天空進行游覽之旅。然而這場飛行卻因為霞龍的 出現而迅速走樣。飛行中的花魁鳥號就這么被超越,使卡爾瞬間火冒三丈,再也不在乎同行的海倫的感受,成為了“私斗”的俘虜。

察覺到騷動的另外兩只霞龍飛來會合之后,就成了現在的狀況。三只霞龍似乎已經在之前的競速中分出高下,并沒有相互競爭的跡象。既然它們都認定花魁 鳥號的速度有資格成為“挑戰者”,應該代表三只龍位于相近的等級吧。它們組成有條不紊的編隊,跟隨著帶頭霞龍的軌跡。若想擠進它們的等級,駕駛花魁鳥號的 卡爾也必須發揮相同的飛行技術。挑戰者必須精準沿著領導者的路線飛行,并且以凌駕于領導者的速度超越它們,或是精疲力盡而放棄挑戰,這場競速只會以兩者之 一的結局落幕。

“鬧夠了沒————真是的,別追了啦!這種蠢事等我不在的時候再做啦!”

“放心,只不過是霞龍而已,你別急,我馬上解決它們……”

對于海倫的指責,卡爾的回答絲毫沒有半點誠意。聽他的語氣就令人覺得,即使是在沒帶傘卻下起小雨的時候,他肯定也會像這樣不以為意吧。何況要是解讀這番話的含意,就能得知卡爾完全沒有投降的意思,打算持續競爭到霞龍群俯首稱臣。

“呀————你這個人真是的!爛透了!居然帶著女生鬧事————而且對方還是龍!”

“這只算是嬉戲,稱不上鬧事!”

隨著競速時間拉長,霞龍群也終于出現耐力上的個體差距了。首先是第三只龍緩緩從帶頭集團脫離,甚至逐漸退到與花魁鳥號并肩飛翔的位置。

就在隔著座艙罩的外側,近得令人有種伸手可及的錯覺。近在咫尺的霞龍容貌,令海倫不禁屏息看得入神。

不像剛毛也不像棘皮,銳利又細長的鱗片覆蓋著體表。從令人聯想到槍尖的尖銳圓錐形頭部,經過粗壯的脖子直到肩上的雙翼,那平滑洗煉的流線型輪廓, 簡直像是為了風洞實驗所設計的曲線。然而被它縱向開啟的瞳孔狠狠一瞪,海倫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尖叫聲硬是吞了回去,同時體認到霞龍毋庸置疑是一頭野生的猛 獸。

終于無法維持速度的這只霞龍,在領悟自己即將脫隊的瞬間,折疊尾巴張開雙翼驟然減速。后照鏡里一鼓作氣遠離的身影,往前一個轉身后發出嘶吼。

龍在認輸時干脆無比。對于能夠比自己還要高速飛馳的事物,只會抱持著無上的敬意目送對方離去。

“這……這樣你就滿意了吧!喂!”

“還沒!還有兩只!”

在卡爾與海倫爭執的時候,座艙罩外流逝而去的景色逐漸化為山峰,河岸也化為垂直聳立的巖壁,這股壓迫終于令速度感開始挾帶著恐懼了。

“哇、哇、哇……”

要在這樣的狹路維持近四百節的速度,即使是霞龍也會認為過于魯莽吧。它們離開河面提升高度,開始選擇勉強能夠穿梭在溪谷之間的路徑。

“想得美!”

不只是速度,花魁鳥號在機動性也不會輸給霞龍。卡爾對它的實力與反應力投以絕對的信賴,而且也自負自己的操縱技術,足以將這架機體的潛能發揮得淋漓盡致。

速度足夠,不依靠機翼升力也不會失去控制。卡爾以犀利的手法操縱副翼,將機身垂直翻轉,接著只靠俯仰動作穿越溪谷。身體忽然往側面翻倒的海倫尖聲抗議————然而全神貫注握著操縱桿的卡爾完全聽不見。

另一方面,對于霞龍而言,要高速穿越這座溪谷,應該也需要將技術發揮到極限吧。這次輪到位居第二的龍,因為專注在避免撞上巖壁而疏于追趕,速度開始打了折扣。

“贏了……”

卡爾將機身轉正,讓升力恢復并且緩緩上升,一鼓作氣超越怯懦的霞龍。第二只霞龍終究無法阻擋從下方逼近而來的花魁鳥號,在被超越的同時做出投降的前翻動作,逐漸降落到溪谷底部。

位居第二與第三的同胞陸續被超越,最后一只霞龍終于不得不承認挑戰者的實力。既然低空飛行比耐力的方式不管用,以狹路考驗膽量也不管用,再來就只能純粹以實力硬碰硬了。霞龍從溪谷更換行進路線,不慌不忙朝著正上方急速爬升。

“就是要這樣才對————!”

花魁鳥號也揚起機頭,急速爬升緊跟在后。隨著引擎的咆哮聲,眼中的水平線失去意義,地表逐漸朝著后方遠離。

“~~~~~~!”

加速度造成的壓力壓迫肺部,使海倫甚至無法出聲抗議。耀眼的天空導致目眩,讓人完全判斷不出現在的高度與方位,即使如此,只有卡爾無聲的高昂斗志,依舊從前座一陣陣傳來。

飛機與前方霞龍的距離已經不到一哩,如今可以清楚看見翅膀的輪廓,以及尾部劇烈震動的動作了。霞龍的輪廓緩緩被白霧籠罩而模糊,花魁鳥號的座艙罩表面也有水氣卷成漩渦沖刷而過,眨眼之間覆蓋視界。互不相讓的一龍一機,終于沖進了厚重的云層。

即使白色的云幕阻礙視線看不見對方,卡爾依然不慌不忙維持現有的飛行仰角,專心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已經不用推測對方的動作了,他清楚知道現在只需 要筆直前進。如果視野處于完全清晰的狀態,霞龍或許會采取急速回旋,甩掉后方的挑戰者拉開距離,然而在這種無法辨識相對位置的狀況下,對方肯定不會為了擺 脫挑戰者而做出無謂的舉動,龍族不會用這種方式令比賽作廢,這是一場公平到底的決斗,究竟哪一方能夠更快征服天際————在勝負分曉之前,競爭者們不可能善罷 甘休。

忽然間,一片耀眼的藍毫無前兆投射在視網膜上。花魁鳥號已經突破云層,縱身躍入一望無際的穹蒼之中了。這里是六哩高的對流層,豐饒的大地已經不存在于視野之中,眼底整面都被純白的云海覆蓋。

“那家伙呢————”

在一片蔚藍之中,沒有霞龍的蹤影。

卡爾理解到個中含意的下一瞬間,霞龍遲一步突破云層,出現在花魁鳥號的后方。雙方已經在云層里分出高下了。

“好!”

卡爾放聲喝采并握拳高舉。敗北的霞龍懊悔地前翻并發出嘶吼,再度飛向云層下方消失無蹤。就在今天,它將這片領空最快王者的榮耀讓給花魁鳥號了。

無法壓抑喜悅的卡爾,就這么渾然忘我地駕馭著操縱桿和踏板,反覆進行側滑與桶滾動作,讓花魁鳥號跳著勝利之舞。

“給我……適可而止啦!”

直到海倫終于恢復足夠的力氣怒吼,并且從后座握拳猛捶卡爾之后,花魁鳥號才恢復為水平飛行。

“哎呀,抱歉抱歉,剛才那個對手挺棘手的。”

卡爾毫不反省的開朗聲音,使海倫盤據于內心的憤怒化為嘆息而出。海倫認識他并非一天兩天,深知在這種場合對他說什么都沒用。

“我問你……你有自覺到后面載著別人嗎?”

“有啊。哎呀哎呀,不只沒嘔吐甚至沒暈過去,你真是了不起。不愧是魏寧格博士的孫女。”

“不準瞧不起我,我從五歲就開始上飛機了上

即使卡爾拍馬屁稱贊這一點,海倫也不會感到高興。她的爺爺確實是航空載具研發的第一把交椅,就算如此,并不表示海倫心中也擁有相同的熱情。以海倫 的角度來看,爺爺以及聚集在爺爺身旁的技術人員們,就只是一群個性詭異的怪胎。而且這群怪胎里,也包括了身為專屬測試飛行員的卡爾。

“不提這個,你的操縱爛透了!不但粗魯而且亂七八糟,這是怎樣?你是打算自殺嗎?”

“你說得對,測試飛行員本來就是不知死活的工作。但如果讓一心尋死的家伙來干這一行,根本就談不上測試了吧?”

卡爾悠哉回應,并以手指把玩著胸前的龍牙項鏈。無論是哪個部位,龍的遺骸都是很難得到的貴重品,特別是龍牙,從以前就被飛行員公認為幸運的護身符。

雖然不是打從心底相信護身符的保佑,不過卡爾這副心平氣和的態度,絲毫沒有展現出才剛經歷生死一線間的感慨。剛才的經歷足以令海倫折壽十年,然而對于卡爾而言,似乎連冒險都稱不上。

確實,卡爾所擔負的職責,是駕駛不確定能否順利飛行的開發中飛機,而非花魁

鳥號這種可以完全信任其性能的機體。

足以令卡爾發揮本領的“冒險”,即將在數天后來臨。

海倫將思緒投向現在位于魏寧格博士的機場、應該正在進行最終調整的那架飛機。那是她爺爺費時數年追求的夢想結晶。

“你的亂來個性……光是在工作里就能得到滿足了吧?”

“嗯?”

“所以啊,不要在私底下還做出這種亂來的舉動。算我求你。”

“嗯,別擔心。”

聽到海倫消沉的聲音,卡爾靜靜哼出一個類似苦笑的聲音回應。這并不是在嘲笑海倫的懦弱,而是展示他屹立不搖的自信。

是的,卡爾堅信著。自己的實力與運氣,以及對支持著他的同伴們的絕對信任,讓他確信自己的命運無限光明,毫無陰影。

卡爾這張淺淺的笑容,擁有激勵任何人,給予任何人勇氣的神秘力量。回想起來,海倫為他傾心的最初契機,或許就是他的這份堅強吧。與他一起飛上藍天的體驗,總是令海倫雀躍而幸福————不過偶爾也會有今天這樣的例外。

“……唉,總覺得今天已經沒興致了,我差不多想回到地面了。”

“咦?要回去了?”

他們在剛過正午時從魏寧格機場起飛,所以還沒經過一小時。然而陪同卡爾與霞龍群競速的海倫,已經累得像是在天空飛行了一整天。

“回去了啦,改天再帶我出游吧————下次絕對要帶我去一個不會有龍出現的地方。”

“是,遵命|

卡爾嘆息點了點頭,緩緩調整花魁鳥號的行進方向回轉。

如果走直線路徑就可以轉眼返家,但卡爾刻意繞路避開龍群的棲息處。要是回程的時候遭遇龍群的挑釁————自己也接受挑戰的話————海倫或許真的會和他分手吧。

2

古斯塔夫·魏寧格博士的私人機場,位于群山環繞的一座高原。方圓五哩的范圍之內,山羊的數量應該是人口的好幾倍,這里就是如此偏僻的土地。

在大部分國土都是肥沃平原的希爾瓦納共和國內,山岳地帶是尚未開發的偏僻地區。自古就與鄰近各島國密切進行貿易的希爾瓦納,所需的礦物資源只要仰賴進口就足以供應,事到如今開采國內資源反而不符合成本效益,因此直到現在,國內高地依然和往昔一樣只經營放牧產業。

加上這里并非公共設施,如果不是夠新夠詳細的地圖,甚至不會標示這座機場。

雖然跑道長到有點多余,寬度卻不足以容許大型飛機起降,何況這里的陸路交通極為惡劣,因此無法作為商業用途,完全就是只能用來進行研究的設施。

與機場共同設立的工房,反而比較像是設施的主體。包含員工宿舍在內的建筑物共有三棟,從高規格的風洞實驗室到最新機材一應俱全的此處,在完全與外界隔離的狀況下,從飛機的設計到制作都能一手包辦,花魁鳥號也是在這座機場制作出來的非量產試作機。

起降程序練得比脫鞋還要純熟的卡爾,讓花魁鳥號降落在跑道滑行之后,還沒打開座艙罩,就看見一名佇立在機庫前面的少年。少年和海倫一樣是魏寧格博士的孫子,雖然不屬于研發團隊卻住在這里,是這間研究所最年輕的人。

“艾利克……他怎么了?”

后座的海倫一提到弟弟的名字,卡爾就尷尬地發出“啊”的聲音。

“怎么了,卡爾?”

“沒啦……我忘了,之前我和艾利克說好要帶他一起飛,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今天。”

“啊~啊,你真是的。”

海倫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卡爾對日期與行程大而化之的散漫程度,海倫也曾領教過好幾次。到頭來卡爾·修尼茲這個人,雖然在駕駛飛機方面擁有高超的 本領,然而在日常生活上卻凡事都漫不經心又粗枝大葉。比起讓卡爾在空中飛翔,讓他走在大街上反而危險許多,研究所的眾人甚至會以這件事來開玩笑。

滑行的花魁鳥號完全靜止,座艙罩打開之后,艾利克氣沖沖地快步走了過來。他的手上抱著一只約有成貓那么大的生物,這是研究所飼養的幼龍,名為齊格 飛。它有著矮胖的身軀與短短的手腳,只有那對大大的翅膀,能令人窺見它將來長大之后的樣子,然而其中一枚翅膀以夾板固定著,看起來令人心痛。

半年前,齊格飛翅膀受傷而摔落在跑道上,第一個發現它的就是艾利克。之后這名少年就負責照顧它,這只幼龍就這樣成為機場的一分子,被當成吉祥物對待。

“太奸詐了吧,卡爾!不是說過今天會帶我一起飛嗎?”

卡爾還沒從舷梯走到地面,艾利克就以質詢的語氣逼問。

“沒啦,那個,嗯,說得也是……”

“你忘了嗎!這是男人之間的約定耶?”

“不不不,我當然沒忘,剛才的那一趟,只算是熱一下引擎罷了……”

接著從座艙著地的海倫,聽到卡爾的說法之后皺起眉頭。

“慢著,卡爾……難道說,你打算馬上再飛一次?”

“嗯?啊啊,總之現在就出發也沒問題吧,聽說天候直到傍晚都很穩定。”

聽到這番話的瞬間,艾利克不滿的表情隨之一變,整張臉綻放喜悅的神色。

“現在就出發?”

“等一下,我得先準備你的飛行服才行,然后我還要填飽肚子。”

“OK!姊姊,齊格拜托你了!”

艾利克馬上就把抱在手上的幼龍塞到海倫懷里。忽然被主人扔下的齊格飛嘎嘎吼叫表達著不滿,不過海倫連忙伸手安撫,才使得它暫時安分了下來。

“我說你們啊……”

在海倫想要出聲抱怨的時候,一名從機庫走出來的老人,對卡爾等人說道:

“到底是在吵什么,卡爾?”

“啊啊,博士,不好意思,可以幫花魁鳥號加個油嗎?我等等就要再飛一趟。”

蓬亂不堪的白發,以及滿是油污的工作服,使得老人看起來像是經年累月埋首于工作的乖僻維修技師。從他不起眼的外貌,很難看出他是近代航空史的一大 功臣。取得許多專利,如今足以令希爾瓦納共和國對全世界引以為傲的飛機制造業龍頭“哈弗納工業”,就是由他一手打造的。但他辭職退隱之后,世間幾乎無人知 道他的去向。

如果是只曉得他昔日頭銜的人,看到他像這樣在遠離塵囂的深山親自建立一個小據點,一如年輕時與設計圖和工具奮戰的模樣,或許會感到頗為意外。然而 如果是熟知古斯塔夫·魏寧格個性的人,應該會點頭表示理所當然吧。即使年邁也依然堅持在第一線埋首研究,博士的這種行事風格,令人體認到大企業高層的寶座 對他來說,只會是綁手綁腳的枷鎖。

“可別帶著我的兩個寶貝孫子亂來啊。”

“是的,這是當然的。”

卡爾露出果斷的笑容點了點頭,側頭看到這一幕的海倫,不由得嘀咕著“真敢說……”表達抱怨之意。

“好啦,那么艾利克,十五分鐘之后到待命區會合,我先去簡單填飽肚子……話說,剛才北方有一片很壯觀的積雨云,要去看嗎?”

“嗯!”

很快的,艾利克與卡爾滿腦子都是起飛后的計劃了。明明兩人的年紀差了一輪,但他們并肩走向宿舍的背影,就像是平常玩在一起,兩個意氣相投的頑皮小鬼。

“令人不敢相信……他明明才剛玩了一段像是馬戲團的特技回來耶……”

目送他們離開的海倫,有些無奈地輕聲說道。

“真拿他沒辦法,簡直是為了飛翔而生的男人。”

至于魏寧格這位老翁,則是已經把油管插入花魁鳥號的油箱,迅速檢查螺旋槳與方向舵是否運轉順暢,臉上也浮現出有些開心的苦笑。

實際年齡還是孩子的人或許只有艾利克,然而跟隨著魏寧格住在這座機場的所有人,多少都殘留著一些稚氣。其中最頑皮的孩子是卡爾,至于最任性的孩子王,應該就是主導研發計劃的研究主任————魏寧格博士本人了。

以這種方式客觀審視自己并且自省。早就已經超過耳順之年的魏寧格,大概只有這一點是他足以自豪的處世經驗。

引起卡爾注意的積雨云,是頂端直達平流層的特大玩意兒。

高達七哩的垂直壁面形成的壯麗景觀,別說是人造的高樓建筑,任何大自然的山岳都無從相比。雖然實際上是由水蒸氣組成所以并不堅硬,然而凹凸不平的表面,以及形成鮮明輪廓的陰影,簡直像是質量兼具的巨巖,近看就會為它的氣勢震懾。

卡爾讓花魁鳥號沿著云層外圍悠然航行,與后座的艾利克一起欣賞這幅對流性上升氣流打造的自然奇景。

“這里下方的海域,肯定處于驚濤駭浪的狀況吧……”

“是嗎?”

“是啊,要是船只經過這里肯定吃盡苦頭。不過在空中就很寧靜對吧?總之要是太接近的話可能會被雷打到,這方面得小心一點。”

卡爾洋洋得意解釋的語氣,比他在地面時明顯開朗許多,在這樣的好心情帶動之下,艾利克提出之前就一直懷抱的疑問。

“卡爾……在空中飛翔,你都不會怕嗎?”

“不,反而會令我安心 I

卡爾凝視著潔白閃耀的云朵,夾雜著嘆息聲如此回答。

“從這里可以隨心所欲前往任何地方,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束縛我,令我痛快至極。”

“沒有想過可能摔下去嗎?”

“待在地面也可能會被車撞吧?”

“話是這么說沒錯……”

對于艾利克而言,由于爺爺從事這一行,所以他搭乘飛機的次數豐富得遠超過平常人。雖然飛行是他熟悉又親近的經驗,即使如此,雙腳沒有著地的感覺,還是令他感受到一絲不安,這是生于陸地的生物,理所當然會有的生理恐懼。

然而卡爾————應該不是虛張聲勢,空中真的比地面更能令他感到舒適吧。從他感慨述說的語氣,也確實能夠窺見他的心情。

“總覺得光是要我待在地面過生活,我就會感到心情消沉。我只有像這樣在天空飛翔的時候,才有一種真的活在當下的感覺。”

“是喔……或許卡爾生下來就是一只龍會比較好吧?”

“哈哈哈,一點都沒錯。下次投胎的時候,我就會這么希望了。”

在卡爾放聲大笑的同時,無線電傳來呼號。

‘翡翠基地呼叫花魁鳥號,卡爾,有聽到嗎?我要報一個小道消息給你。’

在航空無線通訊網路里,翡翠基地這個識別名稱,代表著翡翠高原唯一的無線電基地臺,也就是魏寧格機場。這是專任通訊士庫魯茲發出的訊息。

“這里是花魁鳥號,通訊正常。庫魯茲,什么消息?”

‘剛才凱爾納的雷達基地傳來訊息,捕捉到兩個疑似是虹龍的反應,以你現在的位置來算,大致位于西北方十五哩處,正筆直往南方飛行。’

“這個消息……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了。”

由于過度興奮,卡爾的聲音變得低沉。

‘艾利克小弟也在機上吧?千萬不要太亂來了。’

“我明白,只是去看看而已。幫我轉告博士請他不用擔心。完畢。”

在朝著無線電這么說的時候,卡爾已經讓花魁鳥號傾斜,改為朝著西北方前進了。

“剛才說有兩只龍,難道是在決斗?”

聽到無線電對話的艾利克也難掩期待之情。

“沒錯,而且既然是虹龍,絕對不能錯過這場好戲……”

“太棒了,卡爾!我第一次在空中欣賞龍的決斗!”

由于艾利克過于開心,卡爾忍不住想要炫耀幾小時之前載著海倫戰勝三只霞龍的成果,但他連忙克制自己————要是聽到這段冒險過程,艾利克會覺得卡爾偏袒姊姊而生氣,并且肯定會要求下次帶著他一起挑戰霞龍,而且要是回應了他的要求,到時被海倫罵的當然是卡爾。

卡爾緩緩推動節流閥提升飛行速度,飛向無線電指示的空域。不斷環視周圍的艾利克,不久就發現其他的飛行物體放聲歡呼。

“是龍……啊、那邊也有!不只是霞龍,還有云龍!好大喔!”

接連現身的龍群,全都和花魁鳥號朝著相同的方向飛行。

“應該和我們一樣都是來看熱鬧的。既然是虹龍對決這種精彩戲碼,無論是誰應該都不會錯過吧。”

沒有雷達與無線電的龍群,到底是用什么方法得知遙遠天際正在進行一場決斗,人類甚至無法想像個中奧秘。某種說法是龍群擁有一種類似心電感應的特異感官,連這種無憑無據的推測都會被當成一種學說,不難看出龍的生態對人類而言仍是未知的領域。

“……看到了!艾利克,一點鐘方向!”

卡爾不由得大聲提醒,艾利克也馬上看見了。遙遠的前方有兩個光點,正以驚人的速度橫切而過。

“在、在發光……”

“沒錯,虹龍與霞龍之類的龍處于完全不同的等級,只要提到那些家伙,無論是哪里的學者專家都只能舉手投降。”

在龍族的眾多分類之中,最令生物學家困惑的就是虹龍。它們是平均身長達到四十五尺的大型龍,卻擁有出類拔萃的飛行速度,而且和霞龍一樣,至今還無法從物理層面解釋虹龍的飛行原理。

卡爾讓花魁鳥號以最高速疾馳,并且和艾利克凝視遠方虹龍的英姿。勉強看得見那對耀眼奪目的翅膀,正揮灑著宛如鱗粉的光之粒子。

人類至今甚至沒有回收過虹龍的尸體,只有從為數極少的觀測報告,確認虹龍的翅膀屬于纖毛構造,然而翅膀為什么會散發光輝,并且能夠進行那種超乎常 理的高速飛行,則仍舊是個未解之謎。依照魏寧格博士的說法,目前最有力的假設似乎是名為‘電漿放電’的現象,但即使聽過博士說明假設內容,卡爾依然無法完 全理解。

能夠確定的只有一件事————以現階段來說,虹龍位于人類尚未抵達的領域。

依照過去確認的觀測資料,虹龍的最高速度達到四八○節。目前沒有任何飛機能飛出這樣的速度,不只如此,以飛機最高速記錄仍停留在四二○節左右的現狀來看,甚至有人認為依照往復式發動機的構造原理,想凌駕于虹龍的飛行速度是不可能的事情。

即使是令霞龍俯首稱臣的花魁鳥號,在這方面也無能為力。卡爾他們只能束手無策,目送兩個光點逐漸變小遠離。

“好壯觀……我至今只有看過虹龍的照片。”

“不,依照狀況,說不定可以見識到更驚人的東西。”

“咦?”

卡爾已經不再忘神凝視虹龍的光芒了。他以懷抱著更多期待的眼神,不斷環視著周圍。

“既然是虹龍的對決,那個家伙就算來參觀也沒什么好訝異的……艾利克,進行全方位警戒,看到哪里發光馬上告訴我。”

“唔、嗯!”

不明就里的艾利克,不斷觀察著兩側與上方。結果先看到那玩意的不是卡爾,而是艾利克。

“卡爾,那個,八點鐘方向!有東西在發光!”

那道光芒乍看之下,會令人以為是其他虹龍疾馳而來,然而仔細一看就發現光芒強烈而耀眼,剛才的兩只虹龍根本無法相比。

“……來了,那家伙是……!”

在卡爾發出感嘆之前,這道光芒就以無法置信的速度,瞬間逼近花魁鳥號。

“唔哇!”

幾乎令人無法正視的純白光輝完全覆蓋視界,艾利克一開始還誤以為與這個發光物體正面相撞了。但實際上這個物體只是拉出一條宛如彗星的尾巴,從花魁 鳥號座艙罩的正上方掠過————而在閃光造成目眩的前一刻,卡爾清楚看見了。那是釋放光芒的一對翅膀,無比莊嚴又龐大的飛龍身影。

“那、那是……”

在艾利克戰戰兢兢睜開眼睛的時候,閃亮的飛影已經位于花魁鳥號前方遙遠的天空,沿著先行的虹龍軌跡破空而去。

“帝凰龍……”(吐槽:為什么這個名字讓我那么的想吐槽……)

卡爾以茫然又抱持憧憬、像是靈魂出竅的聲音輕聲說著。艾利克也啞口無言,如果剛才目睹的身影,是連研究員都懷疑是否實際存在,只流傳于童話傳說之中的“萬龍之龍”……

原本巨大得足以覆蓋視界的身影,如今只是在穹蒼閃耀的一顆光點。忽然間,以這顆光點為中心,緩緩出現一道環狀彩霞,并且擴散到周圍的天空。

這道彩霞出現的瞬間,后方的艾利克就看見前座的卡爾緊張得繃緊肩膀。

“要搖晃了,抓緊!”

“咦——一

艾利克來不及理解這聲叱喝的意義,就響起一股震撼耳膜宛如雷鳴的轟聲,花魁鳥號也像是忽然遭遇亂流大幅震動。在艾利克過度驚訝而說不出話時,機體正猛然朝著下方翻轉直墜。

雖然如此,但手握操縱桿的卡爾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強者,他不慌不忙操縱副翼取回升力,輕松調整機身恢復水平,等到這段過程結束之后,艾利克才總算察覺自己剛才甚至忘了發出尖叫聲。

“剛才的那個,真的是……”

“嗯,沒錯,貨真價實的帝凰龍。”

相互競爭的兩只虹龍,以及追著虹龍而去的巨大光體,都已不在肉眼可見的范圍內了。這場對決并沒有在這片天空結束,而是轉移到某個遙遠的天空盡頭劃 下旬點。群聚而來的龍群似乎也放棄去追了,就這么朝著四面八方解散,天空沒過多久就恢復原本的寂靜,至今的喧囂宛如一場夢,只有花魁鳥號的引擎聲,是唯一 依然打亂這股寂靜的噪音。

“只有那個家伙,至今沒人成功拍下或錄下它的身影。雷達捕捉到它的時候,大多都會誤判為隕石……但它確實存在。雖然就只有這一只,但這個家伙確實比虹龍還快。”

卡爾將音調壓低,然而聲音卻因為過度興奮而顫抖。這種像是囈語的聲音,是被某種東西附身,對某種東西著迷得接近忘我的人特有的聲音,聽到這個聲音的艾利克莫名感到戰栗。

“有看到剛才它離開之后留下的光圈嗎?”

“唔、嗯……”

“真要形容的話,那玩意是‘空氣之浪’。船在航行的時候,船頭都會打出浪花對吧?要是以非常快的速度飛行,空氣阻力就等同于水壓,并且產生那樣的現象,我們把這種現象叫做‘音爆’。那個家伙剛才在空氣里掀起海嘯,我們剛才就是被這陣海嘯打中。”

“音爆……?”

“你能想像嗎?那個家伙的飛行速度,比聲音在空氣傳導的速度還快。”

對于艾利克而言,把“聲音”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套進速度的概念,就已經超乎他所能理解的范圍了。

朝著遠方山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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