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河源之星

第一卷 第七章 河源之星

翠蘭的要求很明顯是為了爭取時間。

但是陽善仍然答應了。翠蘭心想他恐怕原本也想這么做吧!即便石燕再怎么占上風,雇主依然是陽善與芙蓉。芙蓉一心堅持要殺死翠蘭,而陽善則在勸說她。

原本陽善的計劃就不是萬無一失的。

以他的做法來說,他的計劃有很明顯的破綻。

無論芙蓉還是石燕都清楚這一點。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想殺翠蘭,而且沒有改變心意過,盡管如此,他們仍舊假裝征求陽善的意見,這是基于利用了他的愧疚感?還是基于他們在平時所培養起來的交情呢?

但是翠蘭也在思考著。

他們讓利吉姆逃了。

想要把公主被殺害這件事推給吐蕃已經是難上加難了。

吐蕃方面也不可能袖手旁觀、等著自己被誣賴為犯人吧?

這樣的話,他們應該會想盡快殺了翠蘭。

芙蓉等人會這樣有耐心地對翠蘭說出背后的真相,也是斷定反正不久之后,她就再也無法說話的關系吧。

原本就沒有向她解釋的必要一想到這里,翠蘭腦中浮現出芙蓉哭泣的容顏。

像你這種人怎么會懂!她這樣對著慧喊道。

不過,她應該是認為翠蘭多少可以體會吧。

原本在漢土被嚴格地灌輸了漢人的道德觀,卻在皇帝一聲令下被迫嫁給外族,而且還必須抱著原先最禁忌的,可能會被迫再嫁的恐懼度日。

周遭沒有一個人能將她從這種恐懼感之中解救出來,就連以道德之名造成她這般恐懼的同族,也不愿對她伸出援手。

或者可以說,不管是唐、吐蕃還是吐谷渾,對芙蓉而言都是一樣的。

說不定無論是身為皇帝的李世民、吐谷渾王諾曷缽,甚至就連陽善也是,他們對芙蓉而言都是糟蹋了她身為人的尊嚴,是破壞了她人生的可憎對象。

如果是這樣的話

關于以后的事,她應該已經考慮過無數種方法了。

如果公主的死因是因為本人行為不檢的話,將會讓大唐帝國顏面掃地。

若被認定是吐谷渾所為的話,諾曷缽王將會遭到斥責。

無論是哪一種結果,應該都可以在短時間內阻撓公主和親一事。

翠蘭當初是在盛大的列隊下被送出長安的,如果她被殺掉的話,李世民恐怕也無法立即決定下一次的和親時間吧。

問題是,芙蓉她們打算要如何下手

想到現在居然在思考自己會如何被殺的翠蘭嘆了口氣。

帳篷外的天色開始泛紅,饑餓感也越來越明顯。翠蘭太過疲倦了,讓她懶得移動身體,倘若這里不是敵方陣營的話,真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然而,不能等到芙蓉等人做出決定。

盡早從這里逃出去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總之得把慧也一起帶走

翠蘭想起了從森林里沖出來時的慧。

當他的金發映入眼簾的一瞬間,放心的感覺瞬間傳遍心底,對陽善萌生出的小小疑惑也煙消云散了。利吉姆恐怕也是因為看到了慧,所以才毫不遲疑地離開了吧。

利吉姆

翠蘭忽然想到,不知道利吉姆會不會回來這里?

可是又不希望他回來。

一想到利吉姆的事,翠蘭心底卷起的凈是困惑。

為什么他不表明自己是國王呢?

或許看著什么都不知道的翠蘭那種既不安又擔心的樣子很有趣。

但是打從他得知翠蘭是公主的那一刻開始,必須將翠蘭帶回去的義務便應運而生。

倘若他丟下翠蘭,就正好稱了芙蓉等人的意。

但是,那個時候

翠蘭不知不覺地用指尖碰觸自己的嘴唇。

在月光沐浴下的巖地被強吻的時候,利吉姆在身邊低語著說喜歡她。

一想起那個聲音,翠蘭的身體就感到一陣躁熱,而且有強烈的混亂感。那時他說的話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嗎?還是說那只不過是在那種情況下的慣用句?他是認真的嗎?還是他覺得反正對方是他未來的老婆,所以就隨便起來了呢?

這種事!!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翠蘭用強烈的語氣告訴自己。

已經沒有磨蹭的時間了,想要有所行動的話就要趁早。

翠蘭輕輕地搖著頭,開始思考可采取的對策。

帳篷外有士兵看守著。如果對方只有一個人,翠蘭還有自信可以打倒他,可是外頭有兩個人,看來只能分別將他們打倒了。

問題在于該如何把他們引開。

翠蘭彎了彎左胳臂確認自己現在的力道,然后稍微把裙子拉高,看著自己的腿部曲線。所幸現在帳篷里頭很暗,讓人沒什么機會品頭論足,若想要使出僅此一次的色誘,這里絕對是最佳場所。

雖然有點不愿意這么做,但是翠蘭手邊也沒有其它武器了。

翠蘭在心中暗自祈禱著,希望無聊的士兵會對她有那個意思。

她用力地點了一下頭,然后悄悄地將頭采出布簾外。

站在帳篷外的兩名士兵同時回頭,再度握緊了手上的長槍。

這兩名士兵從翠蘭和陽善等人講話前就已經在那里站衛兵了,年輕的士兵看起來有些疲倦,而年紀較大的士兵則是一臉生氣的樣子。

或許行不通吧。翠蘭壓抑住害怕的心情,然后對年紀較大的士兵投以微笑,并非發自內心的笑容令翠蘭的嘴角抽搐,所幸從長安來此的路上,她的練習總算派上用場了。

與翠蘭四目相交的瞬間,一臉嚴肅的士兵臉上出現了變化。

「有點事」

雖然明知語言不通,翠蘭還是以漢語開口了。

而且還試著用指尖向他們招手。

年長的士兵皺了一下眉,將長槍立在帳篷入口旁。

年輕的士兵則用吐谷渾語問他問題。

年長的士兵同樣以吐谷渾語回答后,重新轉向翠蘭。翠蘭努力安撫著跳個不停的心臟,然后回到帳篷之中,年長的士兵也跟了過來。

「首先,得和你說聲抱歉。」

背對著士兵的翠蘭以漢語嘀咕著,然后年長的士兵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可是對方的動作顯得有些顧忌,似乎是對自己的行動不太有自信的樣子。

翠蘭把握機會迅速轉身,用手掌朝著士兵的臉打下去。

喀的一聲,士兵呻吟著跪了下去。翠蘭不愿錯過這片刻的機會,立即繞到他的身后,攻進鎧甲些微的隙縫中,一口氣勒住了他的脖子。

當翠蘭用手架住士兵粗壯的頸子之際,她心想失敗了。

士兵的脖子比她想象得還粗,原本擔心使用細長的布或繩子,可能會不小心殺了對方,所以才決定徒手的,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想要讓對方一聲不響地失去意識實在太難了。

士兵口中發出了野獸般的怒吼,在翠蘭還緊貼著他的狀況下猛然起身,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揪住了翠蘭的頭發。

好痛!

因為頭發被揪住而產生的焦急,讓翠蘭更加用力地勒住士兵的脖子。

這片刻的時間對翠蘭而言猶如一輩子那么久,最后,士兵悶哼了一聲,接著便四肢癱軟地昏倒在地。

翠蘭松開手離開了士兵的身體,大力地喘著氣。

如果可以就這樣倒在地上睡一覺的話,那該有多幸福啊!

用手撐著膝蓋起身之后,翠蘭的全身有如泥巴般沉重不已。

是否有辦法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撂倒另一個士兵呢?翠蘭懷著不安的情緒走出帳篷,卻沒看到看守的士兵。

她慌張地四處張望,看到的是慧在帳篷陰影處,低頭看著倒地的士兵。

「另外一個人是你打倒的嗎?」

「不過我沒殺他」

「我也沒有殺了這家伙。」

慧以不悅的語氣說道,并將昏倒的年輕士兵推進帳篷之中。

「要逃嗎?」

「嗯。不過,真的是太好了,我本來還在想要如何去找慧的。」

翠蘭發自內心松了一氣,卻被慧以冷淡的語氣打斷了。

「用不著擔心我的事。」

「那怎么可以呢!」

「我話先說在前頭,『那件事』是騙人的。」

慧以壓抑的語調迅速地說。

『那件事』是哪件事?翠蘭心想。難不成是指一起逃去西域那件事嗎?如果是的話,那還真是個天大的玩笑。

「虧我還當真了呢。」

「不要連你也開始騙人。」

以簡單的話回應了翠蘭的抗議之后,慧催促著她快走。

「道宗大人在等著我們!」

回到道宗所在之處,也就代表著要與吐谷渾王面對面了。

但是,吐谷渾王應該不會殺了翠蘭,他持有和陽善不同的理由,不會殺了親自跑到他面前的翠蘭也就是公主。

「但是,慧。道宗大人或許可以受到諾曷缽王的保護,可是堤-澀魯大人和桑布扎大人怎么辦?對吐谷渾而言吐蕃可是仇人啊。」

「他們不會把迎送公主的使者抓起來的。」

「這邊!」跑到翠蘭面前,引導她往馬匹走去的慧這么說。

「而且吐谷渾也不是笨蛋。他們也有意在以不破壞與大唐帝國的同盟關系之下為前提,與吐蕃合作。因為游牧民族也算是集合型國家,在國王之下會有幾名建立了類似組織的小王,而他們各自擁有發言權。」

就如同慧所說的。

雖然翠蘭所知道的事情也是由別人那里聽來的,但是據說游牧民族的王位繼承制度本來就是一種協議,也就是說,在這片廣大的土地上,存在著好幾位與國王擁有同樣地位的人士,待國王死后,無關乎血統,將會從這群人之中選出最有實力的人繼位。

在這種艱困的自然環境下,確實需要擁有真正實力的人來帶領大家。

只不過,最近就連游牧民族也開始流行以血緣為主的世襲制度。

留在各地擁有實力的人們,他們一方面是支撐著王國的棟梁;另一方面又被視為可能推翻國家的危險要素,這一點幾乎與漢土上重復著興盛衰敗的歷代王朝沒有差別。

「抓走朱瓔的吐蕃王部下們,也被安置在名叫宣王的小王身邊。」

慧一邊帶領著翠蘭前往樹林里,一邊加以說明。

「吐蕃王恐怕也會前往那里吧。那家伙應該聽得懂吐谷渾語才對。」

「為什么你知道他懂吐谷渾語?」

「因為當陽善大喊不要傷害公主時,他就離開了。」

「嗯,我倒覺得是因為有慧在的關系喔。」

翠蘭悄聲地說,然后將視線移往被綁在樹林角落的兩匹馬。

這里雖然離帳篷很近,不過卻是完美的死角。

馬背上已放置了馬鞍,韁繩也已經套好了。

慧解下綁在樹枝上的韁翻交給翠蘭,然后指著在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如果我有什么萬一的話,你就朝著那顆星騎。」

「你在說什么啊」

正當翠蘭對慧的話感到不安之際,意想不到的事突然發生了。

有一點點不太對勁的感覺。

翠蘭的右腳踝忽然感到一陣寒顫。

她驚訝地往下看,想不到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雙有著修長白皙手指的人手由地面伸了出來,抓住了她的腳踝。

「咦」慘叫聲卡在喉嚨里,翠蘭發不出聲音來。

下一秒,那只手動了,將翠蘭拉倒在地。

翠蘭的后腦勺結實地撞到地面,無法馬上站起身來。

在此同時,喉嚨也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她立刻驚覺到,自己的喉嚨也被掐住了。

翠蘭努力動著依然自由的雙手與左腳,試圖想要站起來。

但是掐著她喉嚨的手不動如山,而翠蘭的掙扎反倒使自己的呼吸逐漸困難了起來,如果再掙扎下去的話,恐怕會像剛才的士兵一樣昏倒。

「慧!」翠蘭以嘶啞的聲音向慧求救。

然而

慧一動也不動。

他那往下望著翠蘭的雙瞳宛若冰一般冷酷。

清澈的淡藍色眼睛里,蘊含著凄絕之美。

「慧?」

完全不回應翠蘭的呼喊,慧抬頭看著上方并跨站在翠蘭的身體上。

他慢慢地握住了配戴在腰上的劍柄,然后以更緩慢的動作漸漸抽出了白刀,接著,慧以兩手握住劍柄,并將其舉到頭上。

他對準的目標,不偏不倚的,正是翠蘭的喉嚨。

「慧!」

翠蘭盯著慧。

啪搭一聲,有水滴落在她的臉頰上。

翠蘭以為慧哭了。

但是,從他身上滴落的是斗大的汗珠。

仔細一看,慧舉著劍的兩只手都在微微顫抖著,仿佛在與命他揮劍的力量對抗著。

咬牙切齒的慧,牙齒發出了聲響。

那個聲音,不可思議地清楚傳人了翠蘭的耳中。

「慧!!」

翠蘭想要扳開壓著自己喉嚨的手。

但是在喉嚨與那雙手之間,完全沒有縫隙可以讓她的手指伸進去,而且那雙手被翠蘭碰觸到之后,更加顯露出殺意,緊緊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嗚!!」

呼出了氣管里僅存的最后一口氣,翠蘭死命地掙扎。

這時,她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鳥籠里的鳥兒,然后眼前浮現楊氏哀戚的眼神。

雖然聽說人在將死之際,過去的回憶會陸續在腦海中浮現,翠蘭卻用僅剩的自我意識將這些回憶趕跑。如果真的要死的話,一直到最后為止也要緊盯著現實翠蘭這么想著。

這時在她耳邊,傳來了竊笑聲。

現身在慧背后的,是拿著火把的芙蓉與石燕。

石燕喀喀地笑著,站在稍遠之處眺望著翠蘭與慧,對殘酷的瞬間所抱持的期待,從黑斗篷所包覆的身體中,像熱氣一般散發出來。

「趕快殺了她!!」

芙蓉低聲命令。

但是慧動也不動,石燕也只是佇立在原地。

兩人之間持續著無言的攻防戰。

等不及的芙蓉,以生疏的手法拔出了短劍。

但是在下一瞬間,又有新的異象朝她們襲擊而來。

由四面八方射來燃著火的箭,讓六座帳篷都著火了。

碰!伴隨著沉重的聲音,冒出了火柱。帳篷在轉眼之間被火舌包圍,里頭的士兵全都逃出來跑向草原,而被這陣騷動嚇到的馬群也一同向外沖。

手持短劍的芙蓉膽怯地環視著周圍,就在此時

慧的劍往下一揮。

銀白色的軌跡劃破空氣,貫穿了掐住翠蘭喉嚨的手。

「呃啊!」石燕發出了凄厲的慘叫聲。拔出劍的慧一轉身,刺向了一臉痛苦壓住手的石燕的胸膛。

芙蓉張大了雙眼,火把與短劍掉落在地。

好不容易爬起來的翠蘭,看見近百名的騎兵包圍了帳篷。

應該是司令官的男子身旁,有一名舉著青色旗幟的士兵,而再旁邊一位則是桑布扎的臉龐確認了這點之后,翠蘭立刻站了起來,跑向大火熊熊燃燒的帳篷。

中央的帳篷里有昏倒的士兵。

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們會在沒人發現的狀況下被燒死。

然而,看來翠蘭沒有必要沖入火海中了。在她還沒抵達帳篷之前,便看到了那兩名被熏得一臉黑的士兵,茫然地坐在地上。

翠蘭瞬間感到全身無力,自己也癱坐在地上。

離開了包圍帳篷的騎兵團,司令官與桑布扎騎馬靠了過來。

「您沒事吧,公主殿下?」

以流暢的動作下馬的桑布扎,在翠蘭身旁跪了下來。

翠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好幾次頭

「桑布扎大人也沒事呢。」

她終于說出話來了,或許是因為口干舌燥的緣故,聲音相當沙啞。

桑布扎露出笑容,扶起翠蘭的手。

「我沒死喔,至少還想再活個五十年。」

「真長壽啊。」

「而且他預備死了之后,要化為龍在地底下生活。」

司令官從微笑著的桑布扎身后走了過來。

滿臉胡子的司令官與翠蘭視線相交之后跪了下來。

「初次見面。我是吐谷渾的臣下,名叫宣王。很抱歉這段時間在吐谷渾的領地上,為公主帶來了極大的麻煩,在此謹代我王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看來似乎出了一點差錯」

司令官宣王話說到一半

便將視線停留在慧身旁的芙蓉身上。

從兵陣里脫身而出的陽善,跑向了芙蓉,然而芙蓉連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挺挺地走向宣王,并朝他臉上吐了一口口水。

「吐蕃的走狗!!」

「閉嘴,狐貍精!」

以冷靜的聲音回應,宣王打了芙蓉一巴掌。

啪的一聲,芙蓉的臉被打向另一邊。

「請您不要動粗!」

翠蘭以懇切的語氣拜托宣王。

而宣王也以恭敬的口氣回復:

「臣遵從公主殿下的吩咐。」

這句話將翠蘭拉回了現實,也就是她以假公主的身分嫁到吐蕃的這個現實,現在她正披著由這個痛苦的謊言所織成的衣裳。

「芙蓉小姐會受到什么懲罰嗎?」

翠蘭詢問著宣王。

宣王挑起了一邊的眉毛,瞪了芙蓉一眼后搖了搖頭。

「身為臣下的我無法懲罰身為王妃的她,如果公主殿下希望的話」

「沒關系,不會受罰就好。」

「那么,請讓我們帶您到安全的地方。」

宣王請翠蘭移步,并將其他士兵所牽著的馬轉交給翠蘭。

翠蘭由慧幫忙跨坐到馬鞍上。

「那么,我們出發吧。」

桑布扎對著翠蘭如此說道。

翠蘭沉默地點了點頭。

桑布扎陪伴著翠蘭,跟著宣王騎了約兩小時的馬。

現在他們要去拜見這塊土地的領導人諾曷缽王。他為了向公主表達敬意,離開了原本的營區,前往日月山附近扎營。

在拜見完諾曷缽王之后,到移動至專為公主準備的帳篷之前,桑布扎一直擔心著公主會就此倒下。

看得出來她全身上下都充滿了疲倦。

但是她一路上都堅強地撐著。

「您一定很累了吧?公主殿下。」

進入帳篷,待宣王離開之后,桑布扎這么對翠蘭說。

「明天我會帶道宗大人與朱瓔小姐來見您。」

「等一下,桑布扎大人!」

正當桑布扎準備低頭告退之際,翠蘭抓住了他的衣袖。

因為過度疲勞而臉色發白的翠蘭,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您見到利吉姆了嗎?」

「嗯,我們見過面了,他雖然受了傷,卻依然很有精神喔。」

「這樣啊」

翠蘭松了一口氣后,身體突然向前傾倒。

桑布扎連忙撐住她,扶她坐到床上。翠蘭仿佛要昏倒一般彎下腰來,而后隨即往上看,然后用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桑布扎的臉。

「您怎么了嗎?嘴角上有傷耶。」

「是被利吉姆殿下打的。他一直說無論如何都要親自去把公主殿下奪回來。我們五個人想壓住他,結果最弱的我就遭殃了。」

「居然毆打文官」

翠蘭皺起了眉頭。

桑布扎卻笑了出來。

「真是的,明明被箭射傷了,居然還能那樣活動自如,真是令體弱的我難以置信。不過利吉姆殿下看到我流血之后似乎嚇到了,所以我們才得以成功把他壓下去。」

桑布扎繼續報告下去。

「他現在人在宣王的營區,相信不久之后就會動身出發,然后按照之前預定的,在河源迎接公主殿下的到來。」

「利吉姆果然是吐蕃王。」

「是的。利吉姆殿下沒有告訴您嗎?」

面對這個問題,翠蘭輕輕地搖頭。

桑布扎無法從過度疲倦的公主臉上看出什么端倪。

他開始有點煩惱是否有必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事都講給公主聽。

利吉姆的行動,無論是哪一項都不符合身為一國之君所應有的行為,但是桑布扎可以理解這位年輕國王的不安。

五年前,利吉姆與重臣的女兒結婚。

雖然才過了兩年新娘就去世了,但是與她在一起的生活為利吉姆帶來很大的打擊。最糟的是,這樁婚姻是以門當戶對為首要條件,并且是被國王命令的。

而且,對方竟是利吉姆當成兄長一般景仰的喀魯的戀人。

在豪華的婚宴上,年僅十五歲的新郎從頭到尾都一臉怒意;而他身邊的新娘,自始至終視線都沒有離開喀魯過。

就這樣,一直到她過世為止的那兩年間,她一直無法忘懷原本的戀情,而持續無視著利吉姆的存在。

桑布扎無法責怪依舊眷戀著喀魯的新娘。

反而應該說,他一直緊盯喀魯的動向。

當時才二十七歲的喀魯身分還很低下。面對正在婚禮上緊盯著他的新娘,他微笑以對。

那個笑容,桑布扎認為是出自內心的。

他并不想與成為利吉姆新娘的戀人就此道別。相反的,他反而很樂見對自己傾心的女孩取得了未來王妃的地位。隨著日子的經過,桑布扎發現了這件事。

當然,喀魯絕對不可能會露出破綻。

然而沒有人可以做到十全十美。

桑布扎看穿了喀魯的陰謀。

他想要讓吐蕃成為大國,然后按照自己的意思操弄它

這就是喀魯內心的計劃,但是他并不希望成為國王不對,應該是說,他根本無法去希望。

喀魯的確是充滿了魅力的人物。

但是那份魅力卻無法成為操控大多數人的力量。

或許有一兩個人愿意為喀魯賣命,但是這樣還不夠,想要動搖一個國家,就算該國本身有陋習,也還得要有巨大的力量才行。

而且,那份力量可以動員多數人的力量,明顯地由欠缺政治才能的利吉姆所擁有。喀魯希望利吉姆坐在王位上,然后由自己掌握實權。

不過,利吉姆也并非愚者。

正因為如此,他賦予了喀魯宰相的地位。如果讓他回歸成地方上的小王,一定會讓吐蕃國內發生無意義的動亂。

盡管如此,之所以會命令堤-澀魯把喀魯留在長安,是想趁著這次與公主和親之際,爭取一些時間來查查看喀魯有沒有做了什么事吧?

比起喀魯,那位皇帝也是很高明啊

桑布扎依舊看著眼前的公主,苦惱著是否該將這些事說出來。

「盡管如此,你們的處理速度還真快呢。」

好像突然想到似地,翠蘭這么說。

深陷在思緒中的桑布札苦笑著。

「因為我們私下部署了宣王的士兵。那個平原離原先的河川很遠,是朱瓔小姐說公主殿下們正經過那里的。想要用占卜追查一些細微的事情似乎相當不容易,多虧了她,我們才能及時找到利吉姆殿下。」

接著桑布札嘆了一聲。

「他應該是想去尋求救援吧。利吉姆殿下的馬只差一步就要虛脫了,讓馬兒跑到那種程度,實在不是吐蕃男兒該做的事。」

聽到這句話,翠蘭小聲地笑了出來。

「公主殿下?」

「沒什么事。我原本以為利吉姆是逃走的。」

「您那時很失望嗎?」

「為什么要失望?那時我覺得太好了。」

翠蘭毫不猶豫地這么說。

她抬頭看著桑布扎的眼神相當堅定。

「再那樣下去的話利吉姆會被殺,那是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是因為慧出現在那個地方,利吉姆才離開的吧?桑布扎大人和慧有聯系對吧?」

「正如同您所察覺的,其實一開始我曾懷疑過慧大人,因為他出現過一些間諜特有的行為舉止。」

「怎么可能!」這么想的翠蘭搖著頭。

桑布扎并沒有再把他反復思考的事說出來。

「當公主殿下跌入河中之后,我曾在河岸邊與慧大人商量過,為了避免讓諾曷缽王那方有所行動,無論如何都需要一位深入他們內部的人,關于這個人選,慧大人正是適任者,而他實際所做的也超乎我們的期待。」

桑布扎說到這里,露出了苦笑。

「但是,一旦他背負了這個角色,接下來就很難與我們進行連絡,而且諾曷缽王的側妾與她雇用的魔術師,立場似乎與陽善不同而打算謀害公主的樣子」

「既然如此,為什么他們還要讓慧加入呢?」

「這樣講有點失禮,但是可能是他們為了讓公主安心。如果光憑帶著吐谷渾士兵的陽善,公主殿下應該不會愿意跟著他走吧?」

「嗯有可能。」

「您原本是認為利吉姆殿下看到了慧大人,所以才離開的嗎?」

桑布扎的聲音突然變低,咳了幾聲清一清嗓子。

「這是我聽別人說的。當初從遠方窺視行進隊伍的利吉姆殿下,似乎相當在意慧大人與公主殿下的關系。」

桑布扎的這句話,讓翠蘭臉上浮現了如花朵般嬌羞的笑容。

只不過,他無從得知這句話她究竟有沒有聽進去,因為她那朦朧的眼神,很有可能已經游離到睡眠國度了。

桑布扎敬了一個吐蕃式的禮,打完招呼之后便退出了帳篷。

緊接著,他身后傳來了一聲好像是有人倒在床上的聲音。

慧坐在樹下,用背靠著樹干。

他的眼前就是翠蘭所在的帳篷。

帳篷里什么聲音也聽不到,恐怕在剩下翠蘭一人之后,她馬上就會以驚人的速度陷入沉睡了吧。

從孩提時代起,她入睡的速度就很快。

可能是因為她怕失去雙親的慧感到寂寞,所以總是和他蓋同一條被子入睡,不過先睡著的永遠是翠蘭,而且睡相奇差無比的她還會手腳亂揮,為了怕她著涼,慧反而得幫忙留心。

吐蕃王也真倒楣

一個人自言自語的慧不禁笑了出來。

就算不知道她最近的睡相,不知為何還是想笑。

或許就是因為他們這種「莫名奇妙」的親昵感讓陽善誤解了吧。原本慧也提起了勁一一列舉他愛著公主的證據,但是陽善只聽了三成左右便讓慧加入他們了。

原先芙蓉她們便打算把慧設計成為公主殉情的對象。當嫁禍給吐蕃的計劃失敗之后,這依然可以當作公主被殺的借口。

和翠蘭一起殉情嗎?劇本上恐怕是寫「我強迫她的」吧。盡管如此,要他下手殺了翠蘭還是很難。

想到這里,慧原本放松的嘴角又揚起了笑意。

當翠蘭落河之后,慧原本想殺了那群男人的,盡管后來桑布扎出現并對他說明原委,慧依然疑惑著是否該相信他。

特別是他懷疑桑布扎有可能是間諜。

因為慧本身是間諜,所以他明白。

桑布扎頻頻放出飛鳥。雖然漢人不常用這一招,但是住在山林里的人時常會利用飛鳥來互相連絡。

慧心想反正他應該是在向松贊-千布王報告吧?關于這點桑布扎沒說,慧也沒有問他。

兩個人稍微互相觀察了一小段時間,便得出了這個答案。

接下來慧回到唐的隊伍里,向道宗稟報了大致情形之后,便前去與陽善接觸并加入他們,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陽善了。

陽善在隊伍快要出發之際,與其中一名預定同行者交換了身分。

之所以會做過這種調查,是來自于他的義父敬德的命令。

慧離開翠蘭祖父母的家,成為敬德的養子。在成為士兵從軍期間,還身兼了臥底的職責。雖然軍隊里除了慧還有其他胡人,但是可能是因為外貌看起來比較叛逆的關系,所以他常常被指派作為反叛份子。

其實慧的內心并不想當臥底。

但是,他依然將事情一一向上級通報,也逐漸習慣了被他人使喚。

就連這回前往吐蕃之際,也收到了打探吐蕃國情的命令。

然而他無意遵守這道命令。

事實上,惟有與翠蘭的父親有過約定這件事是真的。

慧獲得了求婚的許可之后,便前去打仗了。只不過到了現在,他還是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與翠蘭在一起。

或許,他只是想找一個能活著回去的借口罷了。

從小時候起,慧就時常思考著他被生下來的意義。因為雙親發生意外身亡,讓他曾有過尋死的念頭。

然而,他發現對翠蘭來說,盡管有太多無法去探究身世的理由,她卻不曾煩惱自己為何被生下來,而是思考應該如何活著。對此慧相當佩服翠蘭。

但是,這種心情絕對不是羨慕。

翠蘭雖然很樂觀,卻常為一些無聊的小事煩惱。

可是,慧卻希望能守護住那個部分的翠蘭。

這份感情里并沒有摻入男女的因素。

盡管如此,那時要求翠蘭和他一起逃走,與其說是要講給陽善他們聽,不如說是他想在自己的心里做個了斷。

他并不是真心誠意的,而翠蘭也看穿了。

那時的情形重新浮現腦中,讓慧的笑意更深了。

如果真的私奔了好像也不錯。

慧微笑眺望著回歸寧靜的帳篷。

東方的天空還未翻白,冷冽的空氣卻已經宣告日出時分即將到來。

隔天,翠蘭在床上迎接了急忙抵達帳篷的朱瓔與道宗。

雖然身體并無不適,然而由于累積了過多疲勞,翠蘭實在是爬不起來。

翠蘭原本還想著,如此一來就省得聽道宗碎碎念的這一類沒禮貌的事。但是,直到聽見這位留著山羊胡的老將淚流滿面地表達與公主重逢的喜悅時,讓她不得不深刻反省自己輕率的想法。

相對的,與道宗同行的朱瓔則充滿了笑容。

她的人生里,似乎沒有喜極而泣這件事。因為道宗在場的關系,她稍微忍耐了下來,但是道宗一離開,她立刻從旁緊緊地抱住了翠蘭,并緊貼著她的臉頰表達喜悅之情。

「翠蘭小姐!」

感受著朱瓔柔嫩的臉頰,翠蘭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然而,朱瓔什么都沒說。

翠蘭連忙看看她,才發現朱瓔抱著她睡著了。

就這樣,翠蘭和朱瓔一起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之久。

在睡眠與清醒之間,現實依然纏繞著翠蘭,而在這當中,也出現了一點變化。

遭宣王逮捕的陽善,被遣送回長安。

翠蘭擔心他會受到怎樣的處罰,不過基于他欺騙了腳夫這點,翠蘭也不便多說什么,道宗在托使者帶回的卷宗上也寫明了是自己的責任。

至于剩下的宮女與腳夫,吐蕃王派了使者前來表示,準許他們在婚禮結束后回國。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間,宮女們的職業道德好像突然復蘇了過來。

她們努力地照顧翠蘭與朱瓔,不只語調變得輕快,也有興致與她們說話了。

而在這段時間里,翠蘭愈來愈覺得與利吉姆再見面是件麻煩事。

她的心境已不同當初,偶爾還想回長安去。

甚至還會在半夜被臉頰上淚水的灼熱驚醒,她對于這樣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議。盡管如此,在這個煩惱之下,她依然不忘細嚼慢咽和好好睡覺。

翠蘭對于這個變化,只是歪著頭感到不解而已。

經過兩天的休養之后,規模變小許多的隊伍朝著河源出發。

途中,翠蘭驚訝地發現她在帳篷內休息的這段期間,季節已急速轉變為深秋。她愉快地欣賞著未曾見過的鳥兒,享受著小巧花卉的芬芳。

翠蘭感覺身心都回復到在赤嶺附近受到襲擊之前的那種最佳狀態。雖然她也不是討厭長安,但是前往吐蕃路上的氣候與風景,都相當迎合翠蘭的喜好。

光是讓黃昏時刻吹起的風拂過臉頰,便能感受到無可言喻的幸福感。

就算無法與利吉姆成為一對和睦的夫妻,倘若可以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話,似乎也能擁有心靈豐富的生活。

從赤嶺附近的帳篷出發之后過了十天,翠蘭等人終于抵達了河源。

就如同桑布扎所說的一樣,河源周邊風光明媚的土地與美麗的風景讓翠蘭耳目一新、舒暢無比。

只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那個婚禮預定地上廣大的帳篷群落。

中間搭了一個里頭似乎可以容納得下數百人的大型帳篷,在周邊還圍了數十個帳篷。

覆蓋在帳篷外頭的紡織品上面,有以色彩鮮艷的絲線所繡上去的野獸和花朵。而帳篷上方類似屋檐的部分則有以紅色點綴的裝飾品,就連豎立在帳篷周圍的旗幟被風吹響的聲音,也成了裝飾的一部分。

『公主』的隊伍一靠近帳篷附近,太鼓便迫不及待地敲打了起來,各式各樣的樂器也開始鳴奏。

盛裝的人們從帳篷里現身,他們列隊向翠蘭的隊伍投擲花束。

昨晚前來隊伍集合的使者,走在前頭引領隊伍來到國王的帳篷前。

馬札多哥可汗與他的三位妃子,還有他的母后也就是利吉姆的姊姊,在帳篷外頭等著『公主』到來。

與吐谷渾王不同,馬札多哥可汗笑容滿面。

三位妃子與馬札多哥可汗的母后,都用慎重且親切的態度向『公主』問好。

「我們等您很久了,公主殿下。」

「歡迎您來到吐谷渾的土地。」

「我們為您準備了特制餐點唷。」

年輕的吐谷渾王馬札多哥可汗聽著妃子們的話露出了苦笑,然后指向身旁的帳篷。

「歡迎您到來的筵席已經布置妥當,但是公主殿下看起來相當疲倦的樣子,我們在旁邊備妥了帳篷,還請您在那兒先稍事休息,消解疲勞。」

「等您回復精神之后,請務必告訴我們關于長安的事。」

年紀最輕的妃子如此請托著,結果立刻被年紀最長的王妃斥責。

微笑地看著她們的模樣,翠蘭帶著感謝馬札多哥可汗的心情進入了帳篷。

帳篷內的布置,比之前向吐谷渾借來的帳篷素雅許多。

當時的帳篷用了很多絹布或金線,相當符合漢人的品味,而這里的擺設更近似于吐蕃的氣氛,不過,色澤鮮艷的刺繡非常精美,羊毛織品與披在床上的毛皮也都是上等貨。

帳篷外的樂器依然在鳴奏著。

翠蘭等到放下朱瓔的慧離開之后,一口氣撲到了床被上。

軟綿綿的被褥,無論怎么摸都很舒服。

雖然她注意到前來迎接她的人群里,并沒有利吉姆的身影,她反而因為沒有碰到他而松了一口氣。

「吐蕃王好像不在呢。」

仿佛看透了翠蘭的內心,朱瓔先提了出來。

「不曉得這里的規矩是否和唐朝一樣,在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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