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神隱物語

終章 宴后

第一卷 神隱物語 終章 宴后

對于身為繼子的菖蒲來說,世界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從孤獨感中投身向幻想世界,不久,在被那盡頭的“神隱”抓走后,菖蒲與世界的距離依舊沒有任何變化。

即使居住的世界變了,繼子還是繼子。

被賦予的,是永遠的孤獨。

她已習慣了孤獨。但是當失去一度獲得的朋友時,還是感到悲傷。

遇到和自己一樣的人,如果不斷交往的話,大家就都會被“異界”吞噬。

她是將心中有著“異界”的人帶往“異界”的存在。菖蒲被賦予了這種力量。不,實際上菖蒲本身已經變成了這種力量。

菖蒲已經變成了和抓住自己的怪物一樣的東西。

于是菖蒲不再和人交往。關于自己的事情雖然還能忍耐,但她無法忍受被留下來的人們的悲哀和絕望。

然而那悲哀和絕望所生出的、為人們恐懼地講訴的傳說,卻正是菖蒲存在的理由。菖蒲發現自己這非人之軀如果被遺忘就會消失。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直到那天,她遇見了那個人。

一邊感受到微弱的“力量”,菖蒲做了一個真實的夢。

*

“——也就是說,我所擁有的‘靈感’并不是像你們所想的那樣,我只不過是能識別出異界之物的氣味而已…………”

在眾人聚集的社團活動室里,空目這樣說道。

那之后過了將近一周。

武巳所叫來的救護車將五人立即送往了醫院,院方決定讓唯一身受重傷的俊也留下住院。

醫生雖然很懷疑他們半夜里到底在學校做了什么,但大家都對此噤口不語。不能直說,而且大家也不知道該怎樣說明好。

雖然全員都做好了接受警察詢問的心理準備,但誰都沒想好到底該怎樣說明。至于稜子,比起警察,她更怕被退學。大家懷揣著各自的不安度過了一天又一天,結果別說是警察,就連學校也什么都沒來問。

大家雖然感到不解,但去問的話會更麻煩所以也就保持沉默了。

幾天后,打著石膏繃帶出院的村神說:

“父母來看望我了…………他們覺得我們是協助警察解決了空目被卷入的事件。”

這樣疑問就徹底消除了。

外界似乎將事情看成了那樣,所以誰都沒說什么,大家毫無疑問可以重返校園了。大概是為了不泄露“異常存在”的傳言,有人已經預先采取了措施。

情報被人隨意操縱。這點雖然讓人感到不舒服,但姑且就這樣尋個方便吧。反正就算說出真相,也不會有人相信。

——然后過了一周。

那天放學,大家首次在事件后齊聚,大家在食堂里圍著空目聊起來。他們每人所掌握的情報不同,誰也沒有看到事件的全貌。

大家都想知道可以認同的答案。

只有空目似乎不那么感興趣……不過在大家的請求下,還是同意說出了自己的事情。

不過,似乎完全是迫于無奈。

“——結果,我所持有的‘靈感’并不那么強。實際上,可以說是幾乎‘看不到’。

在我體內不同尋常的只有嗅覺而已。只要是味道,無論多小我都可以憑借它來嗅出不是這個世上的東西…………

大概,這和我過去的體驗有關。因為我能嗅出那只手,就是在那之后。”

空目說。

“……我小時候遇到過‘神隱’。

我在遇到神隱時,眼睛被蒙住什么也看不到。觸覺就只記得被拉著手時的感覺。因為被蒙眼布擋住,聽覺也沒能正常運作。我就是在那種狀況下被帶入‘異界’的。

所以說我等于是完全不知道異界的情況。唯一記得的就是空氣的味道。在我體內只有嗅覺正確地記憶了異界。

……我的那個,實際上并不是什么‘靈感’。我只不過是知道‘異界’的味道而已。說是靈感,實在是過于抬舉了。它決不是萬能的。”

“…………”

空目難得地說出了自嘲的話。但是,他說話時的聲音卻很平靜。完全是陳述事實的語氣。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因此,阿恭發現了‘那女孩’。”

亞紀問空目。與其說是提問,更像是在確認。

“啊,是的。”

空目面無表情地點頭道。

“在她的衣服和頭發上,沾染著原來世界的味道。若不是那樣,我大概也無法發現她的存在。”

“原來如此。”

亞紀點點頭。

……亞紀在那之后有兩天沒來上學。那天晚上,她在半瘋狂的狀態中被從學校送入醫院,神經恍惚地在那里住了一天。此后整整兩天,她一直把自己關在家中。

亞紀自尊心很強。那樣丑態畢露,大家甚至以為會再也見不到她了。而實際上,這種想象也很符合實情。

但是,三天后,亞紀卻帶著尷尬的表情來到了學校。“不好意思啊……”她只說了這一句。

大家心想,亞紀果然是個堅強的女孩。

“……‘神隱’把我抓走,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被領著在‘異界’徘徊。雖然因為蒙著眼睛看不到外面的樣子,但我立刻便知道那不是‘現世’。空氣的味道不同。盛夏時,不會有那么強烈的枯草味……”

空目繼續道。

“……枯草味……?”

武巳突然對這話起了反應。

“那,難道是……”

“你發現了嗎?就是以菖蒲為媒介所出現的‘異界’空氣的味道。

那就是菖蒲所屬的世界。雖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但菖蒲一直微微散發著那種空氣味道。然后……我感到非常懷念,很想得到。”

“你說想得到……陛下…………”

“所以我就把菖蒲帶到大家這里。因為我想或許可以將‘神隱’拉到這邊來。”

“…………”

“……所以,一上來就說‘女朋友’?魔王大人。嗯,好可疑啊。”

稜子說。她笑著,無疑是一邊想象著庸俗的事而說的。后來得知,那庸俗的想象在她來說就是所謂的“羅曼史”。

“那是實驗的一環。”

空目干脆地斷言道。

“我有個弟弟……我們一起被神隱抓住,但只有弟弟被帶到了人多的地方。于是他沒有回來…………我從那時起就一直在想會不會這就是關鍵。理論上是這樣的。

哪個世界上認識你的人較多,你就會確實成為那個世界的存在。

因為是個好機會,于是我就驗證了這一理論。我稱她是我的女友,這樣就算討厭也會留下深刻印象吧?我就是盯準了這一點。別無他意。”

“你這樣嚇了我一跳呢…………”

稜子似乎有些不滿。看來她是相當期待空目的羅曼史。

“我說啊,對陛下抱有那種期待根本就是搞錯了。”

武巳說著不知打哪兒聽來的話。自己說完,也苦笑起來。

“……但是確實很有沖擊性啊。因為她竟然和我同姓。”

雖然是無心之言,但空目聽后卻突然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啊啊,是呀。那是我的失策。”

“哈?”

武巳發出愚蠢的聲音。于是空目皺起眉頭。

“……我說了,那是失策。”

“……什么失策?”

“姓氏。”

空目悶悶不樂地說道。

“…………誒?”

“所以說,實際上她沒有姓。因為她不是人。

……我那時的愚蠢簡直令人生氣。因為我竟完全忘了那回事。的確,一般遇到陌生人的話,首先就會詢問姓氏。”

“……也就是說你當時并沒有想好。”

“是啊,不光如此我甚至根本沒想到姓氏這件事。有時,我對常識的把握真是太靠不住了。”

“這點…………還真像是陛下。”

武巳苦笑道。

聽到這話,亞紀也笑了。

“確實啊……”

正如亞紀所言,空目有時會不知道那種最簡單的常識,讓人不由得要問“為什么會不知道這種事情呢”。盡管他在其他方面的知識量非常龐大。

“所以你就一下子用了‘近藤’這個姓。因為近在眼前,而且能產生很大影響。你要盡可能給大家留下強烈印象,這樣就更容易把她‘拉過來’了。”

“……正是。”

“虧你能在那么短的時間里考慮這么多……”

亞紀似乎很佩服,露出驚呆的表情說道。

“————那么,那套理論,如果錯了的話,你想怎么辦?”

腳踝被石膏固定住的俊也皺著眉頭說。

“會很危險吧。”

在這次事件中唯一受到肉體傷害的俊也預計要花幾個月才能痊愈。實際上雖然被害者另有其人,但已經找不到證據了。基城的失蹤甚至沒有立案,修善寺的住持在不知不覺間換成了另一個人。

因為以前的住持想要搬家,新的中年住持似乎只是臨時監管寺院而已。基城的行蹤杳無音信。

但是……不知他是否有自覺,其實如果再慢一會兒的話空目也會變成那樣。俊也說的就是這件事。

“沒什么。”

但是,空目卻對此無動于衷。

“實驗都是有風險的。不,其實活著本身就是風險。活著的時候活著。死去的時候死去…………誰都是這樣,沒有例外。有什么問題嗎?”

他淡淡地說道。

“…………啊,夠了。”

俊也露出死心的表情,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很清楚在這種議論中我毫無勝算。”

他似乎也沒有心思繼續說下去。

“……沒錯。”

亞紀笑了。

然后,她意味深長地問道:

“那么,怎么樣了?阿恭的理論到底是正確的嗎?”

“啊,那個嘛……”

空目回答道,輕輕地回過頭去。

“結果證明,理論是對的。證據就在這里…………喏?”

“…………是。”

突然視野被淚水模糊了。

菖蒲站在那里,毫無意義地流下了大滴大滴的眼淚。

春天的味道隨風吹來。

在那風中微微地,混雜了一絲枯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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