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神隱物語

二章 幽靈少女如是說

第一卷 神隱物語 二章 幽靈少女如是說

1

“……喂,要跟著他們嗎。”

日下部稜子之所以會這么說,實際上既不是出于責任感也不是因為好奇心。

課程結束。放學后。

走出學校,站在通往市區的公交車站時……她在混雜的學生中間看到了空目和菖蒲的身影,這完全是個偶然。

但是——

“……好主意。”

武巳會這樣回答,卻正如稜子所料,是必然。

責任感、好奇心——如果說完全沒有這種想法,那是假的。但稜子會提出尾隨二人,實際上卻主要是因為“武巳會喜歡這樣”。

亞紀似乎要調查什么,去了圖書館。俊也則因為要幫家里干活,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里早早回家了。至于空目,一般只要沒人邀他就會立刻去到隨便什么地方。

所以便成了這樣。

稜子很滿意自己的計劃,并且滿腔熱情。

*

羽間市約有五萬人口,是勉強可以算市的小都市。

海邊有羽間港。從這座小港口到內陸,地勢緩緩增高,建在其上的整座城市由平緩的坡道構成。

市中的建筑陳舊,且帶有西洋風格。按照當地規定,那條鋪著砂巖瓷磚的西洋建筑大道受到保護,它從羽間港通到位于城市最深處的圣創學院大學,其間展現出一道時代感錯亂的景觀。

羽間市的發祥,與普通城市的情形略有不同。

原本只是漁村的羽間,在明治初期開始擁有城市機能,據說最初這里被設計成專供來日外國人居住的別墅之地。這里的建筑群全面地反映出了當時那種奇怪的西洋情趣,雖然從各方面來講都幾乎沒有達成當初的目的,但以此為基礎發展起來的羽間卻從當時起——并且一直到現在——成長為最脫離日本風格的城市。

石階、砂巖瓷磚的墻壁、壯麗的山形屋頂……幸運地從地震與戰爭的雙重劫難中殘存下來的城市建筑,受到地方法規保護,那些會破壞景觀的建筑物的建設被大大限制,整座城市,特別是中心一帶極具統一感,猶如觀光景點一般。

市街雖算不上文化遺產,但卻有著相當古老的建筑物并排而立,為了保護它們,公路和鐵路意外地少。這座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巴士。

羽間市還有作為學藝都市的機能。

但由其開發目的便可知,在羽間沒有重要產業。而因為歷史、地理位置欠佳,特別是沒有賣點這一致命弱點,觀光收入實際上也幾乎不能指望。

以振興旅游業為目的,這里曾自稱為新神戶、新長崎,不過如今這一切只換來一場空,而要打造漁業的事也成了老黃歷。羽間港的設備主要是用來停泊連絡船的,而現在則基本上被當做釣魚場所來使用了。

想要保留住作為城市唯一財富的房屋建筑。但是這也沒有什么賣點。

結果市里選擇振興教育。他們計劃利用優良的環境吸引大的學校,聚集許多學生,以此來振興城市機能。

就這樣羽間市來到現在。

市政府的選擇大致上是成功了。作為大型綜合大學的圣創學院大學座落于高地,以鄰近的附屬高校、中學為中心推動了城市經濟。拜此所賜這里作為衛星城市開始受人矚目。

石板鋪就的人行道。

舉目望去都是學生。

學藝都市,羽間就是這樣一座城市。

*

在混雜著許多學生的人潮中,稜子和武巳追蹤著那兩個人。

乘坐裝滿學生的巴士,經過了三十分鐘。

空目和菖蒲在羽間站前下了車,離開中央大街向商店街走去。

羽間的站前商店街還很新,那里的風景看上去好像是意大利的某個街道。這也是拜市里的美化政策所賜。同時也證明政府還沒有放棄旅游業。

商業大街雖然平靜,但卻有著恰如其分的熱鬧。

空目和菖蒲快步離開那里。

最初還以為他們是要去購物。但似乎沒有這種可能。

“……誒?哪去了?”

“武巳君,那邊。”

“誒?啊、真的呢。”

武巳立刻看丟了那兩個人。

“……對不起,我太沒用了。”

“啊、你看,左顧右盼的話又會看丟了。”

“誒?啊、糟糕。”

“振作點啊。”

一邊這樣說著稜子笑了起來,實際上她完全沒有要責備武巳的意思。

因為那兩個人,即使對稜子來說也相當不好盯。無論多么注意,他們都會不可思議地混入人群,仿佛突然鉆進某種陰影中一樣,從視野里消失。

回過神來時他們已經不在了,每當這時稜子就會四下尋找二人的身影。

稜子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跟丟空目,實際上是因為女性對于服裝的注意,僅此而已。

空目和菖蒲都穿著非常有特點的衣服。

但是即便如此,兩人如果突然鉆進死角,就會像轉移一般,向著其他場所消失而去。

暫且不說原本存在感就很淡薄的菖蒲,如今就連空目的存在感也變得極其稀薄。就好像是菖蒲稀釋了他的存在一樣。

“啊,又看丟了。”

“不對武巳君,在那里。”

“……太厲害啦,完全不會看丟啊。難不成這就是嫉妒的力量?”

“…………才沒那回事。”

……是的。

沒有那回事。

真的沒有那回事。因為稜子喜歡的是武巳。

沒有理由。喜歡上誰不需要理由,稜子想。她覺得大家所說的“喜歡上誰的理由”“喜歡的理由”或許都是后添的。

覺察到時已經喜歡上了。

對于稜子來說這便是全部。之后附加的理由只會讓這份感情變得暗淡。如果必須加強,那就到時候再加好了。

當然武巳沒有覺察到稜子的心情。

稜子也還沒有表白。

在覺察到那份心情時,兩人已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好朋友,如今每當有事時就會在一起,她對現在的關系感到滿足。老實說她很怕告白后會毀掉這種關系。

戀愛未必需要戲劇性的因素,最近稜子這樣想。戲劇性的事或許也是幸福的一種,但那對于平緩的幸福來說是如雙刃劍般的猛藥。

稜子想。現在需要的是,慢慢鞏固基礎。如果最后能成為戀人就好了。希望兩人能親密到就算喝了猛藥,感情也絕不會破裂…………

如果戲劇性的開端是戀愛所必需的話,那么稜子喜歡的大概就不是武巳而是空目了,她曾這樣想。空目的“魔法”對于稜子來說就是如此富有戲劇性。但實際上,稜子盡管尊敬空目,但卻完全沒有對他懷抱戀愛的感情。

空目不是那種對象,他是別的、更為特殊的存在。

空目這個人,盡管就在那里可是旁人卻抓不到他。

比如說。

空目有靈感。這是大家都認可的事實。

那時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

某天稜子來上學,剛一進教室,之前一直在看書甚至沒有打招呼的空目突然抬起頭來,說道:

“……有股線香的味道,日下部。你做法事了嗎?”

他突然這樣問。

當然沒做什么法事。但是她卻想到一件事,不禁汗毛倒豎。

那天稜子在上學途中,看到車道旁推著花束。

似乎是車禍。從擺放在那里的開蓋飲料和玩具、糖果來看,壓死的是個小孩。

真可憐啊……稜子這樣想著走了過去。

完全化成灰的一束線香是那么悲哀、可憐。

這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回想起來。

當然,已經燒完的線香不會將味道轉移到稜子身上。

“…………魔王大人……難道,你看到什么了……?”

稜子鐵青著臉問道,空目看著她,道:

“……不,你只是把意識的殘渣拽來了。別在意。沒事。”

說完,他立即失去了興趣轉回頭去看書。

“魔王大人……我放心不下…………?”

“沒問題的。那是被同情心之類所吸引來的殘渣。馬上就能消失。”

空目沒再搭理她。實際上,之后也確實沒發生什么。

這要是別人的話,肯定是笑過就算了的戲言。視情況不同或許還會被人稱作騙子。但是,如果是空目說了那種話則會被允許。空目身上就是有著那種氣氛。

該怎么說呢,空目帶有幻想性。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不過當稜子把這一感想跟大家說時卻遭到了人們的大勢嘲笑。

稜子非常不滿。

“……抱歉,稜子。又看丟了。”

武巳的聲音讓稜子猛然回過神來。

然后她發現自己不由得陷入沉思。

“誒?啊!哇!糟了!”

稜子慌忙環顧四周,尋找那二人的身影。

2

稜子來到一處非常寂靜的場所。

空目拐入一條有一條小巷,現在周圍已經沒有什么行人了。

來到這里的話大概連地方法規也管不了了吧。路寬只容得下一臺轎車。極其普通的民宅和公寓,圍著灰色的圍墻,櫛比鱗次。

跟蹤比想象的難。雖然不知道要離多遠才不會被對方發現,可一旦拉開了能夠安心的距離后,他們就會跟丟那兩個人。話說回來,如果離太近了似乎就會被發現,那樣也很可怕。

心里緊張得發悚。心跳聲大得好似擂鼓。或許連旁邊的武巳都能聽到。

黃昏也快要過去了。

日落后,藍色的薄暮支配了周圍。

街燈開始稀稀落落地點亮,原本就相同的建筑物不斷延續,這片住宅區看起來更加單調了。

連稜子也開始不安起來。要是沒有武巳,她早就放棄跟蹤了。

“這里,是哪里。他們回家了吧?”

“誰知道呢……是不是去了近藤家呢。”

因為和自己同姓,武巳說著感到很不自在。

“比起這個,我覺得我們正被人一點點引誘…………”

同感。

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延續著相同的景象,這也令人感到討厭。那被狐貍迷惑,在同樣的地方來回打轉的旅人,想必也是這種感覺吧。如此說來,好像還聽過有鬼火這種東西。跟著它走,人會被帶往各處最終被誘至無底沼澤。空目似乎說過這樣的話。

“!…………”

稜子渾身一震,從腦中趕走了這些想法。這樣下去只會讓恐怖的想象不斷襲來。

因為沒有站在街燈照明下,稜子一邊注意著一邊集中精力尋找空目的蹤跡。

“…………誒?又找不著了。”

武巳歪著頭。

稜子也一樣。又跟丟了那兩個人。

這里沒有人群也沒有遮蔽物。盡管如此,他們卻好像突然混進了街燈照明外的陰影中一樣,失去了蹤影。空目一身漆黑,更容易混入黑暗。

周圍只有藍色的黑暗。

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樣下去他們會被拋棄在這里,連回去的路也找不到了。

她不曾想過要去附近的住家問路。某種強制性的不安——之前一直沉淀于心中某處——突然急速遍布全身,煽動起恐怖的情緒。

她慌忙盯住周圍。

那里沒有一個人影。

只有街燈的照明,稀稀落落地,前前后后地不斷延續。黑暗中只有它們清晰地浮現出來,看上去似乎正向著遙遠的彼方無盡延伸。

民宅的燈光被圍墻擋住,照不到二人這里。那就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一樣,只是將無機質的燈光漫無目的地投向虛空。

孤獨感。

不安。

稜子不由得抓住武巳的上衣。但是就連這樣做感覺也十分空虛,好像是別人的事一樣。

……突然,這時。

“那、那邊!”

稜子感覺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她伸手指了過去。

黑暗中能夠看到菖蒲正拐入數個街區外的小巷。可能是已經拐過去了,可能是因為非常昏暗,在那里沒有看到空目的身影。

黃昏時刻。在深深淺淺的藍色黑暗中,已經很難分辨出顏色了。而在其中所見的少女同汪洋般渺茫,猶如幽靈般,飄一樣地消失進了小巷中。

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追了上去。

因為這是唯一的依靠,他們毫無道理地如此認定。

稜子和武巳跑過去,拐進了那條狹窄的小巷。菖蒲的身影在更為狹窄的小巷那邊,消失在了拐角處。兩人追上去,進入了那條更為狹窄的小巷。而菖蒲又拐進了對面的一角。兩人緊緊追趕,向著更加更加昏暗的小巷…………

“!”

突然出現一道光亮,令他們眼花繚亂。

大概是到了主干道吧。不,或許是走錯路了也說不定。

老舊的街燈發出昏暗的粉色光芒,兩人站在街燈下。黑暗中,左右兩邊都能看到等間距的、稀稀落落的街燈照明。

稀稀落落。

光點排成一列直到很遠,遠到看不見。

稀稀落落,稀稀落落。

那是永遠延續著的,光與暗的無限回廊。

黑暗。

寂靜。

只有電燈發出了啪——……的微弱聲音。

沉默。

寂靜。

…………

………………

突然她注意到。

稜子注意到一個人影。

她一看,在遠遠的一點光源下,站著一個黑色的人影。

稜子不由得小聲叫道:

“魔王大人……”

是空目那瘦長的身軀。

空目轉過身,走了。

向著遠方,向著遠方。

從光源,走向黑暗。

他那漸漸離去的身影,不知怎么,似乎馬上就會消失似的,看起來非常稀薄。

似乎馬上就會溶化、消失。

心里一陣不安。

“……魔王大人!”

她想喊,嗓子卻啞了發不出聲。喉嚨感到異常干渴,嗓子眼兒粘到了一起發不出聲。她一看,武巳也在咽吐沫,不停喘息。

這時,空目被黑暗吞沒,消失了。

“魔王大人!”

看到他那副樣子稜子感到非常不安,她想跑過去,正當邁出第一步時。

她的心突然跳起來,稜子停下腳步。

她驀然發現少女正站在眼前。

黑暗在笑。

————嘻嘻嘻嘻嘻嘻

是菖蒲。

菖蒲正站在眼前。

在稜子所站的街燈照明外,稍遠一點的黑暗中。菖蒲在那個位置,稍稍低著頭。受到頭上燈光的照射,她的大半邊臉都籠罩上一層深深的陰影。但是她的嘴卻清楚地擺出了一個微笑的形狀。她張著嘴,正空洞地笑著。

————嘻嘻嘻嘻嘻嘻

菖蒲微微張開嘴,從空虛的黑暗深處,笑聲流淌出來。她笑得十分機械。那是沒有感情的、人偶的笑。

————嘻嘻嘻嘻嘻嘻

“…………誰……”

稜子不由得這樣問道。她怎么也不覺得眼前的少女就是她所認識的菖蒲。

沒有回答。

“…………”

氣氛緊張。

感覺非常不自然。至今為止正常呼吸的空氣,現在卻有些奇怪。好像不是地球上的空氣一樣。

大氣中滲透著冰冷的恐懼,構成了異樣的夜晚氛圍。汗毛倒豎,過于敏感地察覺出這種氛圍,令恐懼加倍。

已經連汗都不出了。

背脊僵直到疼痛,身體動彈不得。

下巴頦在咯咯打顫。

這里已經不是稜子所知道的世界了。

這里是異界。如果從光亮處踏出一步,異界的黑暗就會在瞬間覆蓋住二人,無情地壓碎他們的靈魂。

恐怖之夜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便已開始。

以昏暗為背景,菖蒲站在那里。

面對這名被從黑暗中被照亮的少女,二人甚至無法轉身。

“你……是什么東西…………?”

武巳勉強擠出聲音,說道。

————已經……太遲了…………

突然,黑暗說話了。

————已經……沒救了…………

細小的聲音。

雖然漂亮,但那份美麗卻只煽動起恐懼,感覺冷颼颼的。

————已經……回不去了…………

那的確是菖蒲的聲音。但是它在黑暗中回蕩,同時又溶入黑暗,讓人怎么也無法斷言那就是眼前少女所發出的聲音。聲音并非來自某處,聽上去,它好像是從黑暗中滲出來的。

“…………回不去了?”

稜子突然回想起來。

“……那個…………”

最初以為是指自己。

“……那個,難道是…………”

聲音顫抖了。

稜子一瞬間忘了,他們到底是來干什么的。

“難道…………回不去的,是魔王大人……?”

黑暗,靜靜地,發出陰暗的笑聲。

————去吧,

去吧,

向著“另一側”,去吧,

向著虛無之國,

向著隱世之村,

此為永久,

此為常暗,

月亮與不落之日一同逡巡于赤色天空,

無盡的黃昏一味地隱藏住人的模樣。

去吧,

去吧,

向著“另一側”,去吧————

“————別唱了!”

那如咒語般的微弱聲音讓武巳忍不住叫了起來。

嘻嘻嘻嘻,黑暗在嘲笑他。

……有股氣息。

在周圍的整個黑暗中,無數氣息蠢蠢欲動。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氣息逐漸接近。“它們”從左右包圍了二人。

“它們”只接近到光與暗的邊界。被黑暗埋沒,那樣子只能看做是人影。一群看不清的東西緊緊地包圍住稜子他們。

那是人的氣息。

但卻不可能是人。

“它們”匍匐著、痛苦地打滾、纏繞在一起,同時反反復復變形成讓人作嘔的樣子。有的被碾碎成小孩那么大,還有的被抻到比圍墻還高。拖拖拉拉。盡情地展現出一道異常的景致。

“它們”是由肉組成的。

異形的肉塊。

“咿……!”

稜子想喊,但卻咽下了這悲鳴。

突然,什么人用可怕的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反射性地看向自己的手。然后馬上后悔起來。

那是只蒼白的手。

如死人般蒼白的手,從黑暗中咻地伸了出來。

手的主人在黑暗中。黑暗中只露出一點陰影。它有孩子那么大。正呼哧呼哧地搏動著。

這一次稜子發出尖叫。

武巳神色恐懼地揮開了那只手,手像從光亮中逃跑的蛇一樣“咻”地退回到黑暗中。

————回去吧,

回去吧,

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非人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無人心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喪失人格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實際上失去心靈者,回到非人者的故鄉————

“住口!住口!”

武巳叫道。那喊聲聽不出是恐懼,還是憤怒。

他在發抖。從稜子緊握的上衣,傳來了武巳的顫抖。或者說,正在發抖的其實是稜子?

恐懼使五感變得過分敏感。

膨脹的身體感覺充溢體內,已經什么都分辨不清了。

只是,這里好冷。

————我不會還給你們的。

那個人是我的。

那個人的心在“另一側”。

那個人的心不在“那邊”。

我不還。

我不會把他還給你們。

你們,手上無光無暗。

你們沒有燈火,也沒有貓眼————

嘎嗒嘎嗒。

牙齒碰撞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吵死了!不要說那種意義不明的話!”

武巳一邊發抖一邊喊道。畏怯、憤怒、恐懼、困惑。

黑暗只是竊竊私語。

————已經太遲了。我……

菖蒲,呼地抬起頭————

呼地,

街燈的光亮消失了。

黑暗。

之后的事,她就都不記得了。

3

“……于是啊,不管我怎么跑,不管到了哪里全都是一樣的景象。相樣的房屋、相樣的圍墻、相樣的街燈一路延續。也不怎么嚇人嘛。啊啊,可惡,即使說出來也一點不嚇人…………”

武巳拼命在向亞紀和俊也進行演說。

午休。文藝部活動室。

稜子他們照例聚集在此。

然而今天,所進行的卻是件史無前例的事。

武巳的恐怖體驗報告。

老實說他講得不得要領。盡管干勁十足,卻是空談。不過聽他講話的兩人表情倒是意外地認真。

這也是當然的,因為,結果空目就這樣消失了。

*

空目站在黑暗之中,

空目的身影溶入黑暗,

輪廓漸漸扭曲,

咕哧,手腕如粘土般轉向了奇怪的方向,

左右肩膀一高一低,

半邊臉消溶崩壞,

腳、腹部、后背正一邊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一邊變成污泥和觸手的混合物,

腦袋扭曲成細長狀,

頭部上下顛倒,

身體被拉長扭曲,

“這就是,與我步入的人之末路。”

在菖蒲的笑聲中,人的身體不斷變化,甚至到了褻瀆的地步————

稜子睜開眼。

那之后,過了一夜。

后面的事,稜子全都不記得。當回過神時,已是早晨。

稜子在自己的房間里醒來。她有好好地穿著睡衣,好好地設置鬧鐘,甚至也好好地做了當天的課程準備。所以一開始,稜子以為這全是夢。

稜子住在宿舍里。

雖說如此,這所學校里有一半以上的學生住宿所以也不是特別少見。

不如說從家里來上學的人才少見呢。實際上即便在文藝部,從家里來上學的人也只有空目和俊也兩人。亞紀更為少見地在市里租一間公寓獨自生活。大家都傳她父母可能是資產家。

……無論如何稜子在自己的房間中醒來,而后立刻懷疑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夢。

然后她模糊地思考,朦朧的意識甚至沒來得及確定“那就是一場夢”。

“早上好。”

“……早上好。”

喃喃地回答了室友貫田希的問候。

好可怕的夢啊。

當時稜子便是這樣認為的。明明睡在被褥里,身體卻冷冰冰的,這大概也是因為那夢的緣故吧。

“……希,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稜子說。此時,希正一如往常地拼命梳理著那頭卷得厲害的頭發。

“很黑,很冷,非常可怕。”

“……啊真是的,為什么你這孩子一大早就在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呢。”

希笑著回過頭來。

“好了,快點洗臉換衣服吧。”

“……嗨。”

以緩慢的動作從床上爬下來。

不知為何渾身作痛。

“嗚,好難受…………是夢的緣故嗎?”

“你沒事吧?”

希挑選衣服,并慢吞吞地換上。她隔著鏡子這樣問道。

“嗯,我沒事。”

“那就好。”

希爽快地說道,然后又開始梳頭。

“……就這些了?”

“嗯。”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問了另一件事。

“……如此說來,稜子。你昨天去哪了?”

“誒?什么?”

“都過了門限時間你還沒回來,我很擔心喲?可是當我在吃晚飯時回來一看,你卻在那睡得正香。當時我真想把你掐死。”

“誒?是嗎?”

“喂,你振作點。失憶什么的可一點都不好笑。”

“……啊、嗯、是呢。對不起了。”

“你干什么去了?”

“誒、那個…………抱歉,我只是回來晚了。”

“嗯?”

希懷疑地哼了一聲。

“算了,你可別讓人太為你操心咯?”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要是出什么事可是我的責任啊。”

“…………啊,是。”

那時,疑問就這樣結束了。

稜子似乎能想起來卻沒有去想,因為稍微睡過頭了,她必須趕緊做準備。

稜子是低血壓,早晨很虛弱。她根本沒有余裕思考。但是她不否認是拒絕回想,這或許是某種心理作用。

總之,都一樣。

因為剛一到學校,武巳就來找她,他的話讓稜子想起了一切。

“…………太好了,稜子你沒事吧。話說回來沒看到空目呢?”

*

空目直到午休也沒有在學校里出現。

稜子和武巳稍微聊了一會兒。他們立刻得出結論,于是就成了現在這樣。

他們對亞紀和俊也說明了昨天的事。

“……然后,我就拼命在那條漆黑的道路上奔跑。就像夢中出現的那樣沒有盡頭的道路,跑在上面,我心里也像在做夢一樣感到異常焦躁。我一直拉著稜子的手,而被拉著的稜子好像也有點迷迷糊糊的,無意識地跟著我跑,完全失去了判斷力。情不自禁地,只感到害怕。”

稜子不記得街燈消失后的事,但武巳卻記得一點。

那之后,武巳似乎一個勁地在那條沒有照明的路上來回跑。稜子雖然不記得,但她精神恍惚時,武巳一直拉著她的手。

沒有記憶讓稜子稍微覺得有些遺憾。

不過,她到底是怎么回到房間里的呢?稜子感到不可思議,而武巳也是一樣。

“……那之后就完全沒印象了。等回過神時我已經躺在自己的房間里了。還以為是做夢呢。”

武巳用食指戳著自己的腦袋。

和稜子一樣,他似乎也是在門限時間過后,睡在房間里的。

最好別有人把他倆晚歸的事聯系到一起。稜子這樣想著,兀自紅起臉來。

“…………本來我會說‘是做夢啦,白癡’然后不管你們的。”

亞紀皺起眉頭。

“但是阿恭真的消失了…………”

她這樣說著,嘆了口氣。

“……電話呢?”

俊也問武巳。

“當然,一早就打了。但是手機不在服務區范圍內,要么就是關機了。至于家里的電話……那個……你看,因為那樣……”

“啊,我知道了。”

俊也這樣回答了一臉為難的武巳,然后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空目的父母離異,家里只有他和父親。雙親是在他小學時離的婚,似乎從那時起空目就一直和父親兩人一起住。

他和父親相處得也不好。甚至可說非常糟糕。他們互不干涉。等到空目大學畢業就會斷絕關系。本人也說他們就是這么定的。

“……我剛一說有事,對方就破口大罵。‘那家伙上哪鬼混我哪知道!’”

“誒……武巳,你還挺幸運呢。那位父親通常都不在家。因為他住在女子公寓里。”

“哦,真的?”

“……嗚哇——”

稜子不由得嘆了口氣。這樣一聽就能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家庭環境。

稜子家只有她和姐姐倆,父母都工作,盡管有些辛苦還是讓二人去念書。這所圣學大附屬高中費用很高,但是兩人從沒露出嫌惡的樣子。稜子想,自己是被愛著的。雖然偶爾也會吵架,但大致上關系還算不錯。

“——就是那樣。沒問題。父母和子女如果沒有法律這層關系就只是陌生人而已。我就是個以法律為盾牌合法地從父親那里搶錢的寄生蟲罷了。”

談及這個話題時,空目淡淡地如此說道。

“……這樣不是很過分嗎?”

當時稜子不由得這樣問,但空目只是回答說:

“這是排除感情的合理性思考。以這層意義來說我支持他的想法。”

自己很幸福吧?稜子突然想。

“……那位父親既然這么說,也就表示阿恭不在家。如此一來阿恭失蹤的事,就有六層把握了。”

亞紀說。

“之后還有‘住在女友家’的可能,但如果相信你們說的,那就跟《牡丹燈籠》(注:日本民間的著名鬼怪傳說)一樣了,十分危險。不過也可能是你們倆陷入了集體歇斯底里狀態,出現了同樣的幻覺也說不定。”

“是真的啊。請相信我。”

武巳發出了近似于懇求的聲音。

“……真的喲?亞紀醬。”

稜子也贊同道。雖然自己也覺得這樣說完全無法提升說服力。

“……我相信。”

突然,俊也說道。

“……誒?”

“我從以前就覺得早晚要發生這種事。即使現在發生了,我也一點不奇怪。”

大家都各自帶著疑惑的表情,沉默下來。

俊也的說法就是這么嚴肅而篤定。此外,話中的內容也無法讓人置若罔聞。

——他覺得早晚會發生?稜子完全無法揣摩俊也的發言。

俊也沒做說明,只是這樣道:

“我是空目的朋友。所以我會設法去做點什么。因為這多半很危險,大家最好不要與此事扯上關系。就交給我吧。”

俊也這樣說道,眼神十分認真,似乎已有所覺悟。僅此這般,就讓稜子等無言以對。

“……別瞎說。”

亞紀不悅地皺起眉頭。

“我可沒有懷疑他倆。我只是說既然有可能是搞錯了,就先不要大吵大鬧。因為危險所以不要扯上關系?白癡。你以為只有你有權做‘阿恭的朋友’嗎?真是大錯特錯了。”

亞紀從正面凝視俊也,冷淡而又極具攻擊性地說個不停。她似乎非常討厭俊也的辯解。曾一瞬間被俊也的氣勢壓倒的稜子也因此稍微取回了些判斷力。

“我也是魔王大人的朋友啊?村神君。”

“是啊村神。就算你現在說‘不要牽扯進去’,我們也已經扯上關系了。”

稜子和武巳也提出反駁。

“…………抱歉。”

俊也輕易地做出了讓步。

“那么駁回剛才的訴訟。首先我要求公開情報。”

椅子發出嘰的一聲,亞紀靠著椅背重新坐好。

4

“……那么就假設阿恭被幽靈俯身,因此而消失。這點沒問題吧?證人村神。”

“……啊,我想這點不會錯。”

“此外,你曾預想過阿恭早晚要發生這種事,其根據何在?”

“你知道空目有靈感吧?空目小時候曾遭遇過幽靈。那是在小學一年級時。空目的靈感也是從那時開始出現的。”

“…………”

“空目從那時,便對‘死亡’有很強的共鳴。他的想法從不指向現實。他對自己的性命也滿不在乎。對靈異的強烈興趣,也只是他心中對死亡的向往的延長。”

對于亞紀的提問,俊也這樣回答。

其中的內容相當異常,但既然說的是空目,不知為何稜子便感到能夠認同。大概,身旁那一臉認真沉默不語的武巳也是這樣想的吧。

稜子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傾聽著空目那令人驚訝的過去和志向。

俊也繼續道:

“他想死。更確切地說,他想再一次遇到幽靈。他希望遇到幽靈,并被帶入死亡的世界。”

“……那不就是自殺嗎?”

“潛在性的自殺。空目并沒有意識到。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正無比強烈地向往著‘死亡’。”

“………………”

“在小時候。我就發誓。決不會讓空目被殺。”

他的眼光十分認真。

稜子已經無話可說了。

亞紀再度提問:

“……阿恭遇到的是幽靈,這點沒有錯吧?”

“啊,多半是。”

“你說謊。”

她突然斷言道。

“誒?什么?亞紀醬。”

“…………這是什么意思?”

“阿恭遭遇的是‘神隱’。對吧?”

“!……你……”

俊也動搖了。

亞紀用鼻子哼笑道:

“那么,村神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想告訴我們正確情報,他覺得只有自己最了解阿恭,這便是錯誤的開始…………那么來看看這個吧。”

亞紀取出兩張復印件。書本的左右兩頁被印成一張,分別以亞紀的筆跡寫著似乎是作者與書名的文字。

很久以前,某郡的一個村子里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情。

在村里很多孩子做游戲的時候,突然發現,一個在玩捉迷藏的男孩子不見了。

到了晚上也沒有回來,出動了全村尋遍了山川河流還是未能找到。

一起玩耍的孩子們說,看到那個男孩子和一個沒見過的孩子一起跑到別處玩去了。

而住在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有那樣一個孩子。

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最終那個男孩子也沒能回來。

于是村里就有了那個沒見過的孩子是鬼神作祟的傳說。

——某縣民俗保存會(某縣的傳說)

*

這是從因工作而結識的T那聽來的故事。

學生時代,T和三個朋友一起和四個女孩子聯誼。

在唱了卡拉ok,還喝了點酒后,就像當初計劃那樣一對對地解散了。這以后應該各自去盡興的。

但是從第二天起,那時一起的M卻失蹤了。

好像自那晚起就一直沒回家。

打他手機總是在服務區外,聯系不到。幾天后家人只好提出了搜索申請。

最后見到M時,他和一個長發女子在一起,而詢問當時聯誼的女孩子,卻回答說“不認識那人”。她們還以為那女子是T他們帶來的。

長發女子是誰,最終成為了不解之謎。

而M時至今日仍行蹤不明。

——大迫英一郎《現代都市傳說調查》

*

“……這是…………?”

武巳大略看過一遍后,問道。

“不覺得很像嗎?”

“……和這次的事件嗎?嗯,或許確實有點像,但不是完全相符。這種程度的話,要怎么說都行。”

“是呢。”

亞紀說。

“但這是阿恭的書。兩頁都有付箋。我借的時候,只把有趣的部分復制了下來。”

“但是只有這些……”

“當然了,不止這些。我就直說吧,我還借了本《神隱考》。作者也是大迫榮一郎。上面有反復閱讀的痕跡。”

亞紀盯著俊也的臉。

“……然后,我就問:‘你對神隱有興趣?’于是阿恭這樣答道:‘過去,我曾遇到過’。他似乎想要再遇一次,現在也在尋找著。”

“……你真壞。”

“抱歉。還有更壞的呢。實際上我是剛才才確信的。你要是不說‘我覺得早晚要發生那種事’,我還注意不到這種可能性呢,總之我以前一直把它當做是阿恭的玩笑。”

“…………”

“那么,這回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我知道了。抱歉,我可能小看大家了。”

這回,俊也似乎下定決心,說道。

稜子和武巳對看了一眼。

面對這樣不得了的你來我往,他們就只有發呆的份。會被小看可能也很正常。

稜子和武巳,已經變成了旁觀者。

但是亞紀看著稜子他們,說道:

“……喂,你們也別愣著。因為看到了‘她’真面目,并能為此作證的只有你們啊。”

“啊、啊、是嗎……對呀。”

武巳稍微打起精神來。真是單純的反應。

見此,稜子吃吃地笑了。

“那么……至少,以你們所見‘她’很危險咯?”

“嗯,我覺得是這
夏小汐墨夜霆全文免费阅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