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神隱物語

一章 魔王陛下如是說

第一卷 神隱物語 一章 魔王陛下如是說

1

“您所撥打的電話,正處于服務區外,或已關機,暫時……”

“切”近藤武巳嘖了嘖嘴,掛了電話。

就在剛才聽說朋友空目交了個女朋友。

想著打個電話去嘲笑他一番,可是在同一所學校內竟然沒能打通。“好運的家伙啊。”他這么想著便向大家搖了搖頭,坐了下來。

(地點:活動中心二樓的文藝部活動室。時間:第四節課早就結束了,馬上午休也即將結束。)

這所圣創學院附屬高中坐落于房總半島上的一座小城市——羽間市。

雖然學校磚瓦結構的校舍鱗次櫛比,給人以穩重的印象,但是并沒有看上去要來的歷史悠久。但由于在日本也算是很早就導入了完全學分制的高中,加之學校重視自主性的培養,從而為各界廣泛所知。

校服是輕便的西裝,但實際上除了儀式慶典之外并不強求穿著。故而有近八成的學生都穿便服上學,上課的狀況與其說是高中,還不如說與大學更為相似。學校以市政府提倡的建設學習型城市的方針為后盾,不管是在規模上還是在設備上,作為高中來說都是出類拔萃的。

學校不僅宿舍寬敞,設施完備,向全國各地進行招生,并且文體設施更是一應俱全。同時校區占地面積大,校內有著用于各種用途的建筑物。

而這其中的一幢便是這棟活動中心。兩層樓的建筑,房間約有20余間。主要是用于文化方向的社團的活動室,故而也不需要什么專門的設備。文藝部的活動室即為其中之一。

在那里時常能看到以武巳為首的文藝部的二年級學生。

到了二年級,學生們就開始耍一些高中生活中的小滑頭,像是要避開上食堂比較空的第五節課。反正別人都去上課了,自己可以在食堂悠閑地享受午餐。

但是對武巳他們來說,絕大多數的午休只不過是指到食堂變空為止的自由時間。

食堂是二年級學生的天下,因為一年級學生還沒有注意到此竅門,還有就是他們必修的學分較多選擇的余地較少。而到了三年級由于要應考也就沒了這份閑情。

作為二年級的學生,對于校園已經了如指掌,至于應考嗎還是很久以后的事,所以在各種意義的層面上他們處于一種懶散的、懸而未決的狀態。

午休只是用于與知根知底的朋友廝混的悠閑時段。

而“空目的女朋友”正是在這樣的時段被提出的新聞事件。

*

“——算了吧,近藤。什么戀愛感情完全是錯覺。那很明顯只不過是占有欲的延伸罷了。對方也不過是個人,為什么會被美化到極致,歸根結底是人的物欲。要說戀愛行為有什么特別價值的話,一點就能搞定,那便是人是絕不可能占有他人的。啊,多具哲理的價值啊。有什么好笑的,真搞不懂。”

空目曾經對武巳說過這樣的話。

而這在空目堅持的一貫看法中是小有名氣的。

雖然空目堅持的一貫看法不少,但這個觀點因引起了社會輿論而為人所知。有一次他還和以戀愛原理主義者自稱的前輩發生了爭論。爭論未果,那似乎是因為前輩的論點被空目一語否定,前輩所說的“令人驚嘆的感情”被空目單方面貶低得一文不值。

“戀愛否定論者”是大家對空目的一致看法。實際上所有人都認為空目是那種不可能談戀愛的男人。

所以,當聽說空目交了個女朋友的時候——就連俊也和亞紀都驚呆了,武巳更是近乎夸張地沉浸于“魔王陛下回歸社會”的深切感慨之中。

“……美女?”

“嗯,超可愛的女孩子。”

消息的提供者稜子不無興奮地回答武巳,絲毫沒有不情愿的意思。

“愛也好,道德也好,宗教也好,凡是被認為具有精神價值的全部都是騙人的東西。當承認人類不可規避的欲望和規范中存在特別的價值時,它們就會漸漸的沾染上低劣的價值從而變為具有危險強制力的毒物。”

“說什么環境保護都是毫無道理的。對地球來說人類只是終究會滅亡的臨時的寄居者而已。通過環境保護使人類得以生存,那才是正確的。但是將此目的美化成是為了自然和為了動物而強加于環境,同時還認為這是正義的。這種行徑實在是太丑惡了。”

作為文藝部屈指可數的優秀寫手,武巳的同窗,空目恭一歸根到底就是那么一個絲毫不相信真愛、愛情、人類的純粹性的男人。

空目總顯得與眾不同。

總是一身黑衣地匆匆走過。

也不多與人交往。

雖然長得可以說是英俊,但一切全毀于那冷酷的眼神。

腦筋是相當靈活的,但主要是在超自然現象啊,審判巫女啊,變態心理等的方面,換句話說就是偏重黑暗學問。

正因如此通過社團活動和武巳他們相識不久,空目就理所當然地被冠以“魔王”的美稱。武巳認為不可能有比這綽號更適合于空目的了。以毋庸置疑的口吻發表過激的言論,這樣的空目的身影儼然就是一個指揮魔物軍團殲滅人類的大魔王。

是誰給起的這個綽號,到了現在已經難以查證了,也說不準就是武巳給起的。

武巳最喜歡奇怪的家伙了。

可以說對奇怪的人是無條件的尊敬。

這也是因為武巳自認為是個極為平凡的人,對于“天賦異斌”擁有著極大渴望。基于此,成了個“怪人控”。武巳頑固的認為,天才毫無例外都是怪胎。

他看到奇怪的人就感到痛快。對有才能的怪人越發如此。普通人想都沒想到的事,還有想到了卻不會去做的事對于怪人來說都可以信手拈來。武巳對此羨慕不已,感到無比痛快。

聽聞怪人唾棄常理的言行對武巳來說是極為重要的娛樂活動。能和這樣的人扯上關系,更是莫大的快樂。

于是在此意義上,空目的存在對武巳來說可以與主題公園相匹敵。而與空目有關的逸聞趣事卻也是源源不斷。

不管怎么說,文藝部的“魔王”空目恭一就此誕生了……在被大家公認為怪人的同時,空目的才氣與超凡的魅力也是大家所自愧不如的。

“……嗯,即便如此還是了不起啊。名字中帶恭字的男人都有一點神經質。想不到有人要正兒八經地跟他交往。”

冷酷的毒舌女,木戶野亞紀合上了讀到一半的袖珍書早早的下了結論。

“喂喂……”

武巳苦笑。

“那不很帥嗎?”

“是嗎?”

亞紀脫下眼鏡,放入盒中。

“……有什么不對嗎?”

“……不,沒什么。”

亞紀自稱為“錯誤成長的文學少女”,總是直截了當地直擊事物本質。

這或許是武巳的偏見,他認為追求時尚、容貌舉止都無可挑剔的亞紀完全沒有所謂文學少女的氣質可言。默默微笑的時候,怎么看都像個惹人憐愛的青春美少女。

但只要張開了嘴,言行就成了另一副樣子。說話毫不留情面。腦筋靈活得讓大多數男人覺得難以親近。

口頭禪是“白癡。”

武巳等都認為她還是沉默些的為好。在這一層面上,亞紀的確是在成長方面有所偏差。

“神經質……說不定啊……”

村神俊也略帶苦笑地嘀咕道。

“可能受到一些小時候的影響,不過那家伙也沒什么特別奇怪的。”

短發,小麥膚色,身高超過一米八,擁有著與文藝部極不相稱的身材的這個男孩子和空目打小一起長大。不修邊幅,說是嫌麻煩故而總是穿著校服。和自始至終一身黑的空目在這一點上十分相似。稍加打聽,原來兩人是從幼兒園起就認識的朋友。

家住得很近,更想不到還進了同一所高中。所以說已經有近十年的交情了。這個俊也的言外之意似乎在說:空目小的時候確實有過像精神病發病之類的事情。

“真的有?怎么說?”

武巳詢問道。

“啊,我說你……”

俊也擺出一副不想提及此事的為難面孔。

“哇,很好奇呀。”

對驚人的事物有著強烈興趣的武巳,最不能容忍隱瞞。

“我說,木戶野你怎么認為?”

“……為什么要問我?”

被問到話的亞紀顯出一臉的厭煩。

“……也不是沒有興趣啦,啊呀,算了。”

“是嗎?我可是被吊足胃口了。作為空目的一號粉絲,我怎么都想知道像空目這種原本與普通人差異無幾的男孩,到底為什么會變成那樣。”

“并不是什么值得宣揚的事情。”

“這樣啊。”

武巳的失望溢于言表。

“你還真是……”

“……魔王大人,是個好人啊。”

在一旁沉默地聽著這段對話的日下部稜子鼓起她那孩子氣的臉。

“你們說得太恐怖了吧。人家很普通的嗎。只是有點太天才了而已。”

她滿臉認真地為空目辯解道。

這個開朗的、不解憂愁的、誰見誰愛的女孩子是武巳主辦的“空目粉絲俱樂部”的會員。成員包括主辦者共兩名。不過沒經過特意的召集。

“魔王大人絕對是了不起的人物啊。”

稜子一臉嚴肅地說道。

相對于此,亞紀面露難色。

“別誤會,我們并沒有當真要把帶恭字的人看作瘋子的意思……。”

“英語考試的時候,得魔王大人以魔法相救,我沒齒也難忘。大家也都看到了吧。”

確有其事。

空目的確用魔法救過稜子。

那發生在一年級時稜子選修的英語課第一次小測驗的時候。

那是高中的第一次考試,而稜子還偏偏認為高中的英語要比想象中來的難,故在考試前的休息時間里,突然緊張到不行,引起了一陣慌亂。

那時無論怎樣安慰她,都沒有效果。

就在大家不知道該拿腦袋空白一片,只會重復“怎么辦,怎么辦……”快哭的稜子如何是好的時候。

突然,空目出現了。

喚了一聲“日下部”,就突然將手直向稜子的眼睛指去,在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稜子嚇了一條,緊盯著那指過來的手指。

大家都大為吃驚,靜觀事態的發展。

一瞬間,誰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但是。

富有戲劇性的是,稜子的視線像被吸住了似的盯著空目的手指不放,而就在她看呀看的時候,慢慢地平靜下來,恢復了冷靜。

整件事用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如同施了魔法一般。

正當眾人驚訝萬分的時候,空目就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似的,自顧自的上課去了。

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人懷疑“魔王”的名號了。

“……那是催眠誘導術的一種。對于因思維焦點擴散而導致混亂的人,首先要出其不意的讓他的意識集中于眼前的事物。這樣的事誰都會,不需要什么專門的知識和技能。”

被武巳纏著要求說出其中的奧妙,空目若無其事的回答道。說是從名為“驚愕法”催眠術中得到的啟示。但是知道和會使用是兩回事,這也是眾人皆知的。

“……啊,那的確是了不起的啊。就像真的魔法一般。”

那時的事情回想起來還歷歷在目,武巳時至今日仍贊嘆不已。

“沒錯吧?不愧是武已同學,能明白事理。”

稜子一副不出我所料的樣子,笑著敲了敲武巳的背。

“那絕對是魔法哦。到現在仍不可思議呢!”

“是啊!”

“果然了不起啊,魔王大人!”

“如假包換的魔王陛下啊!”

武巳一邊這么說著,一邊像尋求同意似的向大家望去。

“那個?”

俊也、亞紀、武巳他們都沒有看見。

追尋著視線,兩人回過身來。瞬間無語了。

“啊。”

“嗚……”

“……我什么時候開始有那樣的一副面目的啊?近藤?”

來者正是空目,一如既往面無表情地俯視著武巳他們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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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都是借用別人的翻譯,從這里開始才是我的譯文=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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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呀、呀、陛下。你什么時候…………?”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了”

武巳帶著敷衍的笑容向他打了聲招呼,對此空目用一如既往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回答道。

“是、是嗎,我沒覺出來呢……”

空目俯視著武巳,那眼神與其說是冰冷,不如說是沒有感情。武巳冷汗直冒。雖然知道這是空目的常態,但心臟卻茫然地強調出自己的主張。

“你倒是說一聲啊。真是卑鄙……”

一邊說著,他求助似地看向周圍。大家都笑著別開了視線。

“……太過分了”

盡管這樣的你來我往代替了普通的寒暄,但實際上武巳心中卻很驚訝。因為當空目站在背后時,他竟一點都沒感覺到。

應該算是一種領袖氣質吧,總之空目的存在感很強,只要他站在身旁憑空氣就能感覺到。雖然也有人說這不是靈氣,但空目的氣場之強,甚至可說是異常。

而武巳驚奇的是,這樣的空目卻唯獨在今天完全消失了氣息。盡管臉和聲音及言行舉止都和平時一樣,但唯獨氣息漂亮地消失了。

悄悄靠近別人不是空目的風格。無論何時,這個男人都是昂首闊步,對自己腳踩的地面抱持絕對的自信。

“關機了、嗎?打不通呢”

總之武巳先問件不會得罪到他的事。

空目偏過頭來。

“?……不,我沒有”

“那么,是信號偶爾不好咯?”

“可能吧”

盡管是在連本校學生都揶揄是鄉下的學校里,但這里離關東不遠,使用手機應該不會有問題。盡管如此卻打不通,這樣想來就只能是空目自己切斷了電源。

不過好像不是那樣————

算了,實際上那種事情都無所謂。現在開始才是正題。剛剛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這回輪到自己了。

武巳讓心情平靜下來,然后微笑道:

“……話說回來陛下,我聽說了。你交女朋友了?”

武巳故意露出下流的笑容。

“嗯?……是”

空目無動于衷地回答道。

“挺有兩把刷子的嘛。你怎么改變主意了?”

“沒什么。不過是得到了一件物品,這和主義主張無關吧?”

“…………物品?”

雖然他打算盡量問得粗俗些,但空目的回答卻十分冷淡。他說得就像是撿到了一只小貓小狗似的。不,即便撿到的是貓狗,也會更感動一些。他的樣子簡直像是撿了塊石頭。

“你說、物品…………就這些?”

“…………你什么意思?”

“你說什么意思……喂喂!”

別說是害羞了,空目甚至沒有辯解。不光如此他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武巳很掃興。更確切地說,他感到無奈。

于是不由得嘆了口氣。

“真是個不值得開玩笑的家伙……”

他無聊地嘀咕道。

俊也苦笑起來。

“你對空目抱那種期待根本就是搞錯了”

“嗯……是嗎,或許吧”

武巳遺憾地嘟噥道。

突然,他發現了一件事。

還沒看到那位女友呢。

“……話說回來空目,你那位女友呢?應該和你在一起吧?”

武巳問道。

稜子說,她在今早上第一節課時遇到了空目,并被當場介紹了那位“女友”。這樣的話她現在也很有可能在學校里。

如果能遇見那可真想見見。正確說來,他想看看那個女孩。

武巳望著空目的周圍,那里沒有任何人,于是他問道:

“沒在一起嗎?”

聽到這話,空目突然皺起眉頭。

他似乎懷疑武巳已經不正常了,于是一眼一眼地看他。

“——近藤…………”

“干、干什么”

然后空目突然小聲嘆了口氣,接著用手指向武巳的眉間。就這樣將手指移向旁邊。朝斜下方劃去。

“?”

武巳將頭轉向他手指的方向。

突然之間,四目相對。

“嗚哇!”

在那里,就在武巳的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名小個兒女孩。

武巳不由得大叫一聲,對此女孩也“呀”地發出了小小的悲鳴,同時跳了起來。

“那、那個、抱歉。對不起”

不知為何女孩向他道歉。

然后少女十分慌張地抬起頭來,交互看著武巳和空目,同時帶著不安而困惑的表情呆立在那里。

她似乎是個非常膽小的女孩。更確切地說,感覺她很不擅長交際。

“啊,對不起”

總覺得自己做了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武巳也不由得向她道歉。

……真是個可愛的小姑娘。

她的年紀,大概比武巳稍小一點。長長的黑發,雪白的肌膚。給人一種略帶古風的感覺,是個有些像人偶一樣的女孩。

話雖如此,但她并不缺乏表情。只是她的存在感異常稀薄,加之體型嬌小容貌端整,便給觀者一種好似人偶一般的印象。

這樣想著再一看,她所穿的胭脂色披肩和華麗的長裙,似乎也不是現在的風格。

但是這些卻與她非常相配,完全沒有違和感。

“喂,跟我說的一樣吧”

不知為何,稜子得意洋洋地說道。

大家都驚訝地望著空目的“女友”。該怎么說呢,這里似乎出現了一件非常不合時宜的東西,感覺就是這樣。唯獨她自己一無所知,提心吊膽地環顧周圍。

“…………阿恭……”

亞紀手撐著窗框,兩手托腮。

“……她不合適”

單刀直入。但是大家也或多或少地抱著這樣的感想。

在面無表情、總是擺出一副傲然姿態的空目旁邊,站著的卻是一名不知所措的怯懦少女。在極度的不協調中,還要將其視為戀人實在是太不自然了。兩人身上的氣氛簡直完全沒有相同之處。

不相配,這么說還有點不對。那是如字面所示的“不平衡”。

武巳的感想雖是帶著好意,但他依然很吃驚。

少女的確很可愛,但他無法想象那會是空目喜歡的類型。

空目這個人,只看重能力。如果說他會喜歡上誰,該怎么說呢,想來會是頭腦更加聰明的類型或是個能干的女人吧。

而這孩子卻不屬于任何一方,倒像個不諳世故的大小姐。

剛一見面他就很在意。

“……那個……你們是在哪認識的?”

話剛說完,就被亞紀踢了一腳。

“白癡”

“……你干什么啊”

“對初次見面的人你一直都是問那種事情嗎?你還沒問她名字呢”

“……誒?啊、啊、是嗎”

被她這樣一說,武巳才首次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少女的名字。

并不是忘了問。不知怎么,他似乎覺得少女不會有名字。而且還十分確信。

“是嗎……確實啊”

武巳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那么想。而且少女明明站在那里卻一點也沒發現,總覺得自己從剛才開始就有些奇怪。

“武巳君,你腦子沒問題吧?”

稜子如此說道,武巳暫且向她笑笑,然后轉換心情再次面向“她”。

“對不起了,我一時迷糊。你叫什么名字?”

“…………”

但是“她”卻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什么也沒說。

“哎呀,被討厭了”

稜子笑道。

“……陛下…………”

武巳困惑地看向空目。

空目煩躁地皺起眉頭。

“……菖蒲。她就叫這名。今年十六歲”

“誒,只比我小一歲?”

武巳吃了一驚。

現在才四月中旬。武巳的生日是四月一日,實際上是這里年齡最大的一人。

多少有些意外。

至少在武巳來看,少女應該比他小兩三歲。會這樣認為,或許是因為她那怕生的模樣,或許是因為她比普通女孩身材矮小。當然了,武巳也很清楚女生的個人差異是非常大的。

“真是個陳腐的名字”

亞紀如此說道。這話太過直率,聽來甚至有幾分惡意。

“……當然了很少見,我說的是這個意思”

然后似乎連本人也意識到了,于是馬上改口。

“…………喂,空目”

武巳說。

“雖然陛下可能覺得無所謂,但突然讓我們對她直呼其名,有點不好意思啊……”

這話里多少帶點嘲弄的意味。但空目卻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皺起了眉。

看來以名字相互稱呼已成了常態,他并不覺得有問題。真是親熱啊,武巳不禁感到好笑。

“……所以說”

武巳笑了。

“我是問‘她姓什么?’”

“…………”

這本是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他只是問問少女的姓氏。

但空目卻一瞬間露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表情,眼看著他的表情變了,好像是在說“糟糕!”……下一刻,他突然神情緊張,銳利地看向“菖蒲”。他的眼光本來就很銳利,現在簡直冒出了兇光。

“…………誒?”

武巳完全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空目只有在焦躁時才會露出那種表情。至今為止只看過不多幾次,那是在空目意識到自己失敗時才會有的表情。

武巳的問題不可能令他不快。

空目決不會對他人感到焦躁。因為他對別人完全不抱期待。

毫無疑問,空目剛才失態了。而且一般來說,空目的焦躁都不會被武巳他們窺見。

菖蒲承受著空目的視線,看上去有些動搖。

不知為何,她以一臉近乎悲哀的表情,左右搖頭。

空目一時間陷入沉思。

……經過了一陣奇妙的間隔。

那一連串的動作到底在兩人間傳達了什么樣的信息呢,旁人無從而知。

但是在下一刻,空目突然變回了若無其事的表情,他制止了想要說話的菖蒲,用若無其事的聲音斷言道:

“近藤”

“……哈?”

“叫近藤。和你同姓。她叫近藤菖蒲”

空目明快地說出這樣極其不自然的事。

武巳對此感到摸不著頭腦。

“……是那樣嗎?”

他問菖蒲。

總覺得菖蒲有些不知所措。

她用呆呆的表情抬頭看著提問的武巳。

然后,她突然恢復正常。

“……誒、嗯、正是如此。菖蒲……我叫近藤菖蒲”

這樣說著,菖蒲點了好幾次頭。她顯得十分慌張。

“那個……請多關照”

她行了一禮,頭撞到了武巳的胸口上。

“呀”

“哎呦”

“哇、啊哇哇、對不起……”

“……誒?啊、不、沒關系”

總覺得氣氛變得讓人不好意思起來,武巳露出苦笑。

再次聽到菖蒲的聲音,感覺非常通透漂亮。那種有些狼狽的說話方式顯得很不協調,而這點卻好像讓她變得格外可愛。

真完美,武巳想。

完美的可愛。完美無缺的美人。雖然偶爾看電視知道世上存在著這樣一種人,不過實際目睹卻是頭一次。該說不愧是魔王陛下的女友啊。

不可思議地,武巳并不感到羨慕。

無論菖蒲還是空目都有些超凡脫俗,很難認為是觸手可及的存在。這很像老百姓對特權階級所抱的隔離感。也近似于普通人對天才所懷的敬畏。

疑問再度抬頭。

“……你們是在哪認識的?”

武巳再次問道。

雖然實際上并不期待答案,但空目卻輕易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

“她是我撿的”

“撿的?”

聽了空目的回答,武巳不由得猛然大叫。

“……她是哪里的孩子?”

“?……那是什么意思?”

“是學校,還是住處……”

“不知道”

“不知道,我說你……”

武巳說不出話來。

“……難不成是拐來的?”

稜子似乎很高興地說道。

“魔王大人真能干”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那樣。不過放心。這并沒有觸犯法律”

“…………是完美犯罪嗎?”

“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等一下…………”

武巳介入到這開始變得漫不經心的對話中來。他知道再這樣下去,話題就會越來越糊涂了。

“……難不成你只知道她的名字?”

“是啊”

“你們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昨天”

“……那她呢?”

“也是一樣”

總覺得他說的話全都亂七八糟的。但空目回答時卻沒有停頓。

“你不想知道嗎?或者說,不知道的話不覺得為難嗎?”

“不覺得。如果本人想說的話她完全可以說,我不會加以制止。但我本身卻無意探聽”

“這樣不奇怪嗎?”

“有嗎?”

“絕對很奇怪。這點千真萬確”

“具體來說呢?”

“具體、的話……”

武巳想要說什么,但卻無法好好把握奇怪之處。

“……那你怎么想”

他改變了提問的對象。

“空目對你是一無所知吧?那么你了解空目嗎?對于彼此的背景都不知道,這樣沒問題嗎?”

菖蒲突然被人問話,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她稍微躊躇了一會兒,然后突然繃緊嘴角,好像下定了決心一樣,她回答道:

“……沒關系。因為,我也已經決定了”

武巳閉上了嘴。

因為雖然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菖蒲講話時的表情卻非常認真,露出一副死鉆牛角尖的樣子。

“……好了嗎?”

空目說。

“我希望提問大會能到此結束”

他已經擺出要離開活動室的架勢。明顯已經準備好逃跑了。

“你有什么事嗎?”

亞紀問。空目用下巴指向菖蒲。

“是啊。我要把這家伙介紹給其他認識的人。介紹給大家”

“……不像是那么回事啊”

“或許吧”

僅此一句,空目說完便走出了活動室。稍遲,菖蒲也從后面跟了上去。

“等等”

武巳叫住了她。

空目可能確實不在意菖蒲的來歷。但武巳可不一樣。普通人大概都是如此吧。一般來說都會在意認識的人為人如何,來自哪里。

所以他問:

“……你……是哪的人?”

菖蒲回過頭來,露出迷惑的樣子。她似乎在考慮什么,一臉困惑。

然后她看向走廊,似乎一瞬間確認到可能沒在等她的空目,然后她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抱歉,說道:

“……對不起。那是秘密”

菖蒲轉身,小跑著追上空目。

“啊…………”

不等武巳再說下去,少女的身影已經跑到了走廊盡頭,消失了。

3

對著空目和他的女友消失而去的那扇門,眾人毫無意義地眺望了片刻。

大家各懷心思,活動室內籠罩著一層奇怪的沉默。

“……哎,魔王陛下,果然很奇怪。”

武巳嘟噥道。

而魔王陛下的女友,更是比期待的還要奇怪。當然了,意思是似乎很有趣。

“喂?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吧。”

稜子說。不知為何她很得意,好像說的是自己一樣。

“是啊,的確。”

“是吧?…………喂,村神君怎么認為?你似乎一直都沒說話。”

“……誒?嗯、啊啊…………是這樣。”

俊也抬起頭。但他似乎對剛才那些話連一半都沒有聽進去。

自從空目進屋,將菖蒲介紹給大家后,俊也一直抱著胳膊靠在書架上,盯盯地看著空目他們不發一語。

“怎么了?村神。”

武巳問。

“……沒什么。請別在意。”

他揮揮手以示回答。

但是,俊也雖然這么說,卻好像一直在思考什么。

“……村神。”

亞紀叫道。亞紀也和俊也一樣,目露兇光,一臉嚴肅。

然后她向俊也使了個眼色。

俊也大大點頭。

“…………什么?你們兩個怎么了?”

稜子一臉呆然。

兩個人什么也沒說。

即便如此,在感到稜子那灼人的視線后,

“啊……沒、什么。”

俊也變得含糊其辭。態度明顯很奇怪。

“真的,到底是怎么了。你們兩個有什么事嗎?”

連亞紀也不發一語,若有所思地盯著地板,見此,武巳的態度變得稍微強硬了些,不肯罷休地追問道。

心里亂糟糟的。該說這是好奇心呢,還是造成不安的事,就連武巳自己也搞不明白。

對此,亞紀終于抬起了頭。

“……近藤。”

亞紀說著露出稍顯迷惑的樣子。從她那品評般的視線中,能看出她正猶豫著該不該講。

“近藤。”

她又說了一遍。

“你最開始見到他那位‘女友’時,是怎么想的?”

“誒?不,沒什么。我覺得她是個可愛的女孩……”

“不對。”

亞紀搖頭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最開始你沒有發現‘她’在那里吧。然后,在被阿恭指出后你才第一次注意到。我問的是,那時你是怎么想的?”

“那個,嚇了一跳吧?因為完全沒有氣息,根本沒注意到,然后突然就四目相對了……嗯,我想,我是看到了什么吧。”

“是嗎。”

“你干什么啊……”

亞紀看著俊也。俊也開口道:

“……不止你一個喲,近藤。我、木戶野、大概還有日下部…………大家一開始都沒發現那女孩站在那里。更確切地說,我只能認為自己是突然能看到了。如果是錯覺的話,那還好。但如果不是的話……這明顯……很奇怪。”

“我也是。該怎么說呢,感覺那女孩一直站在我們的死角。我、近藤、村神、稜子。除了阿恭之外,她站在每個人的死角。也沒有氣息。……如何?稜子看到她了嗎?”

大家看向稜子。

稜子答道:

“當然,我看到了。”

“…………是嗎?那就好。”

一瞬間,大家似乎放下心來。

但是,

“……不對、不是剛才。應該是日下部初次遇到空目,并被介紹給那女孩時。你是從那時,從一開始就看到嗎?空目介紹之前,你是不是都沒發現她呢?”

俊也突然這樣說道。于是稜子思考起來,接著表情突然緊繃起來。

武巳吃了一驚。

“喂,這是怎么回事……”

“近藤,請你閉嘴。”

亞紀冰冷地制止了他。

武巳不再出聲,俊也催促稜子道:

“……怎么樣?”

稜子以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思考了一會兒。看到大家都明顯不對菖蒲懷抱好感,讓她不想承認事實。

“……偶然的啦。你看,那女孩很嬌小,又是個老實的孩子…………”

“到底是怎樣?”

亞紀不聽稜子這些借口般的辯解。

“怎么樣?”

“…………沒有發現。”

稜子勉強承認了。

“喂,這到底是……”

武巳問。他完全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我們要提高警惕。因為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亞紀焦躁地答道。

“特別是,這不是我說三道四。如果是偶然的話還好。只要別被幽靈附身就行,僅此而已。近藤最好也稍微注意點。別讓她把你最喜歡的魔王大人給帶走了。”

“你說幽靈,木戶野……”

似乎突然說出了驚人之語,武巳看向亞紀的臉。

雖然口氣是在開玩笑,但亞紀的眼睛卻一點沒笑。

“那種事情……”

“……是玩笑啦,雖然我很想這么說,但你也不能說自己看到剛才那家伙了吧。那整個就是在拍恐怖片。”

她這樣說著站了起來。

“……那么,我要去食堂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既然知道了再說也無用。特別是不能被阿恭他們發現。”

她這樣說著走出了活動室。

“……那么,我在食堂等你們了。”

俊也也跟著她離開了。

最后只剩下武巳和稜子。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么想?”

武巳說。

“嗯、不是很明白。”

“嫉妒吧……應該不是。他們不是那種會吃醋的人。”

“是啊!”

如此說來,總覺得亞紀和俊也比武巳還要成熟呢。他們倆都十分理解自己所擁有的能力,非常自信。實際上無論從成績,到思考方式,甚至于登載在部團小冊子上的文章,武巳在哪個領域都贏不過那兩人。

武巳覺得很羨慕他們。如果有了那種能力,一定就不用再去羨慕別人了吧。這點很令人羨慕。

“幽靈嗎……”

“亞紀醬決不會是當真這么講的。”

“雖然我也這么認為……但木戶野和村神為什么會那么生氣,這點我完全無法理解。”

“嗯……”

稜子哼了一聲。

“……嘛、也沒什么不好的吧?他們倆不喜歡魔王大人的女友,只是這樣而已。而且那是魔王大人的秘密,就算這所學校對外來人員出入管理再松,他也不能天天帶她來吧?所以我覺得不會有事。”

“話是這么說……但我還是有點討厭…………”

“我也一樣。”

稜子關上敞開的窗戶。

“……喂,我們也去吃午飯吧。我覺得就算想也不會有辦法。因為是沒人喜歡的類型,為此耽誤了午餐豈不可笑?”

然后,稜子這樣說著笑了起來,露出了她的小虎牙。

“……是啊。”

武巳也笑了。是的,現在不去想也好。

“那么,走吧。”

“是。”

武巳為了防止書本被太陽曬到,按規定拉上了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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