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跨越地獄坡道

第一卷 第一章 跨越地獄坡道

似乎要把自行車的三角架壓塌一般,麒一郎拼命地踩著腳蹬子,破開清晨涼爽的空氣,回到自行車停放處。

停放好為了便于在四方平劇烈起伏的地形上疾馳而被改良的山地自行車,接著快速奔向與停放處相鄰的打工地點。挺直身軀敬禮。

「我回來了,店長!」

「你就是只配在下水道的〇便里打滾的大王八!」

一張口就是這話。

「工作就不能做得再從容不迫一點么?你這小崽子就會等媽媽叫你了才爬過去么!還有我不是店長是隊長,都說過多少次了!」

對軍隊很感興趣而變得嘴巴不干凈,說的就是店長。很傷人的詞語不停地破口而出。要不是身材矮小外加娃娃臉,應該會很有威嚴吧。

「不好意思,非常抱歉。我還要上學,就先告辭了。」

「白乎乎的書呆蟲!穿上雙草鞋就牛逼哄哄了么!」

「在下姑且是個高中生。」

「放狗屁!于是一路小心。」

受到鼓勵后再次行禮,從一直開著的玻璃門走出門外。從二樓的墻壁伸出去的招牌上寫著《四方平報紙販賣支店》。這不是給軍隊打雜、不是打掃下水道、也不是靠被怒罵而賺錢的工作,這種平淡無奇的送報紙工作就是植本麒一郎的兼職。真要說的話,與眾不同的只有店長的興趣。

給自己介紹了這份工作的少女,正好與自己擦身而過。

「今天真快呢。正準備回去?」

赤井雪乃微微揚起半邊眉毛。

「送報紙時間紀錄刷新了。辛苦一個半月,終于贏過你了。」

看到麒一郎那因臉頰上的傷痕而扭曲的笑容,雪乃的另外半邊眉毛也揚了起來,在眼睛上方寫出一個完美的倒八字。她輕輕點頭。

「你回來得比我快呢,不過我負責的區域要更大些。」

「的確很大啊。」

想頂她幾句,不過現在還是算了吧。好想趕緊回宿舍把汗沖掉,利用剩下的時間來對付期中考試。考試周已經開始了。

「那就再見了,如果上學的時候能碰巧遇上的話。」

「我倒是覺得那種偶然事件不會連續發生呢。」

雪乃一進入販賣所,就傳來慣例般的店長的怒吼聲。

※※※※※

回到宿舍后快速沖了個澡,再度確認著今天的考試對策,同時匆匆忙忙地吃早飯。當腸胃和腦袋都被填滿的時候,穿起立領校服,抱怨著這越來越悶熱的服裝,走出宿舍。

走出勾陣宿舍這所非常便宜的男生宿舍,在離開宿舍的第二個十字路口上,對于這已經發生過許多次的偶然,麒一郎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

「一如既往的偶然啊,雪乃。」

「又是偶然呢,植本。」

「生活周期很相似吧。」

「也許吧。」

明明都對不上男性朋友的上學時間,卻很奇怪地在上學路上多次遇到雪乃。

俗話說與美人相處三天就能混熟,在經歷過很多次這種偶然之后,對話也感覺很沒勁。出現很帶勁的話題這種事情,也幾乎沒發生過。

「考試復習得怎么樣了?」

「當然復習得很好啦。我可不是忘記學生本分的笨蛋。」

這話題完全沒有情趣。

兩個依靠獎學金和打工維持學費和生活費的苦學生,肩并著肩一起上學,能聊得起來的盡是些關于期中考試的話題。不必說普通學科,就連各屬性之間有著巨大差異的靈術學科都會說起。土靈和火靈在使用上雖然不同,但有很多共通的概念與技法。就算拋開考試做些情報交換,麒一郎也認為這樣做比聊些戀愛八卦或電視節目要有意義得多。

要說對頻道數比故鄉黃坂多數倍的都市電視沒有興趣,那是在說謊,只是從別人那里拿到的顯像管電視機在五月里除了故障,完全不能用了。這是上天的啟示,讓自己集中精力學習。一定是這樣的。完全不覺得不甘心。

「話說回來。」

考試的話題暫時中斷,雪乃換了個話題。

「當時你有話想說吧?」

「什么時候?」

「打工的時候,在道別時,你臉頰上的傷痕在抽動。」

麒一郎感覺沒可能敷衍過去,于是無可奈何地說出那句沒能說出口的臺詞。

「雖然你的負責區域是很大,但我這邊有很多坡道。」

「原來如此啊。我明白你想說什么,不過下坡路也很多吧。」

「上坡路也更多一些哦。」

正好紅燈亮起,兩人停下腳步,以頑固的眼神對視。

「……似乎有火靈術能借助火靈之力增強爆發力啊。」

「土靈術很擅長改變地形的吧。四平方的柏油路面是特制的,就算用靈術干涉,事后也會像記憶合金一樣恢復原狀呢。」

「使用那種規模的靈術純粹是在消耗體力。」

「使用肉體干涉的靈術會燃燒體內的氧氣,也會累的。」

信號燈轉綠,對話停止,邁出腳步。兩人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也就是眉毛高高揚起,臉頰上的傷痕顫抖而已。

但是內心卻異常頑固。土屬性和火屬性在氣質上有差異,不過不服輸的個性倒是非常相似。

「……嘴上說說也只會沒完沒了。」

「沒錯,而且也快到學校了。」

高中部的校舍就在前方。總不能一直爭吵直到考試。

「期中考試結束之后,我們來一決雌雄吧。」

「好,重新制定規則來對決吧。」

雙方都同意暫時擱置。

但就像有不同意見似地,周圍傳來些許挖苦的偷笑聲。

「那個土家伙,居然要和赤井同學對決哦。」

「喂喂,無謀也該有個限度吧。」

靠近學校之后,路上的學生也多了起來,總會有人在側耳傾聽對話的吧。畢竟赤井雪乃是在入學考試中,以火屬性第一名的成績脫穎而出的《北之神童》。而且相貌端莊美麗。學校里有很多在意她的動向的人。

「原來是土屬性啊。」

「一定打不過的啦。」

「不對不對,土屬性也有勝算的哦。以種田的方式來對決的話。」

(好了好了,確實沒錯。)

雖說不甘心,但也沒有勃然大怒。因為麒一郎知道得很清楚,世人的看法就是如此。

稍微想想就會明白。

華麗而極具威力的火屬性。

輕妙灑脫的風屬性。

理智而高貴的水屬性。

踏實而堅定的土屬性。

要說哪種屬性不受年輕人歡迎,那選項就只有一個。

「植本,使出你最擅長的踏地吧。」(注:此處及之后的踏地,指的是相撲比賽開始前,力士雙腳左右交替用力踏地,算是準備活動。)

雪乃突然嚴肅地說道。

「為什么突然在上學路上說這個?」

「總被人瞧不起你就不生氣么?我想說『讓他們閉嘴吧』。你不是有實際成果的么?」

甚至能散發出冷氣的端莊容貌,對待別人的事情也決不服輸的精神,就連插嘴都帶著火焰般的氣質。赤井雪乃果然就是火屬性。

「在故鄉的精靈相撲中奪冠什么的,說出來也只會被笑話吧。在這個地方踏地也太愚蠢了。」

「就因為你這么膽怯才會被人笑話。」

雪乃唰地將臉轉向前方,加快步伐甩開麒一郎。她似乎很不高興,背上微微泛綠的黑發輕輕搖動著。呆然看著這情景的麒一郎的表情,想必是非常癡呆吧,周圍開始散發出嘲笑般的私語聲。

「土屬性的家伙也就這德性了。」

「被甩了么?」

「活該。」

「咣!」伴隨著巖石碎裂般的聲音,這一帶都震動起來。

震源地是校門附近的柏油路。以停下腳步的過膝長靴為中心,半徑一米左右的地面出現了放射狀的龜裂。

「你們這些鬼迷心竅、只會說別人壞話的笨蛋。」

在沉默的學生們的中心,雪乃的黑發無風自動。從腳下的龜裂中發出無數火舌,搖動并產生著上升氣流。

「都說土屬性啊。」

剛有人嘀咕了這么一句,雪乃的頭發就高高飄起。肉眼不可視的丙種火靈,被這位被奉為神童的少女所感化,燃燒著昂揚斗志。

「糟了。」

火屬性一旦爆發就氣勢洶洶,所以才令人頭疼。

麒一郎在原地沉下腰,張開雙腿,將體重壓在左腳上,右腳高高抬起。還擔心會被局外人笑話,不過當腳尖幾乎垂直指天的時候,這種想法完全消散了。

在這種狀況下必須要做的,是去感受大地的氣息。

然后,讓大地傾聽自己的聲音。

要想質樸剛健的土靈聽到自己的聲音,飽含信念的只言片語比合乎道理的長篇大論更有用。如果有著毫不動搖的堅定意志,就連聲音都沒必要發出。

「你們這些家伙對別人的屬性說三道四的……為什么會這么糊涂!」

突然,平靜的踏地聲蓋過了雪乃的聲音。

土靈們很快就領悟了麒一郎的意志,將柏油路上的龜裂盡數填補,并把即將熊熊燃燒的火種壓制在地面中。火靈們被土靈說服,立刻就鎮靜下來。

飽含對精靈們的謝意,麒一郎右手伸平,在虛空中劃出一道豎線。

「辛苦你們了。」

片刻的沉默。

突然又人聲鼎沸起來。

「以踏地來使用靈術什么的,還是第一次見。」

「這是在相撲么?土屬性原來都是力士么?遜斃了。」

「果然土屬性很厲害啊,無論做什么都那么有趣。」

自己還想著事情已經解決了,但世人的評價卻不那么好聽。正因為如此,之前才不愿意在路上做出引人注目的舉動。

而且,就好像剛才的盛怒沒發生過一樣,雪乃平淡地繼續開始向前走。

「喂~又是先走又是生氣的,然后又先走,你也太忙碌了吧。」

雪乃穿過校門,側著臉看了他一眼。

「沒明白剛才那一記踏地的家伙都是笨蛋。不值得對他們生氣。」

「你話說得也太極端了吧。」

「如果認真學習靈術,并真誠地去傾聽精靈聲音的話,就會明白的吧。而且相撲本來就是祭神,與靈術有著很深厚的關系,這些不都在歷史課上說過么?」

「都說了,為什么雪乃會那么生氣啊。」

黑發的發梢輕輕搖動。雖然沒有火焰在燃燒,但鞋柜前熱風大作。

「就因為你沒有生氣!還有剛才那一記踏地,精度很高但速度完全不夠!我承認你的手法很巧妙,不過那是在繞遠路!」

「不要突然把我貶得一錢不值!雖然我明白你想說什么!」

「都說了植本你……!」

雪乃沒把話說完,嘆了口氣,暫時沉默。

「對決是在期中考試結束之后開始吧。」

「沒錯,在打工的時候。」

不想因為無謂的爭吵而消耗期中考試的精力。

兩人都沉默不語,在鞋柜處道別。

※※※※※

上午的筆試考試感覺還好。雖然對世界史感到有些不安,但至少不會低于平均分數。

午餐是學校食堂里的小份米飯、味噌湯和可樂餅。對于苦學生來說,這份一百二十日元的套餐是非常可貴的。同班同學堀田醍醐還給了自己一個香蕉,現在已經六成飽了。

「植本君的消化吸收率真高,我好羨慕啊。」

「我身材沒你那么壯而已啦。」

堀田的午餐是擺滿桌子的大盤菜和蓋飯。他有著能與熊或大猩猩相媲美的巨大身軀。立領校服一直向外鼓著緊繃的肌肉。

肌肉發達的身體最上方的那張臉,卻如同土豆一般樸素而柔和。

(眼神和我很像啊。)

臉盤大小不一樣,因此麒一郎的眼睛看起來更圓一些,其實兩人都是黑乎乎的圓眼睛。圓滾滾而硬邦邦,土屬性通常都缺少鋒利的印象。

以上這些形象的集大成者,就是堀田這樣的「溫柔巨人」吧。

「全部吃完之后一起去更衣室么?」

麒一郎將手放在變得空曠的桌子上,露出做農活的農民般的木訥笑容,提出邀請。

下午第一場考試是全屬性共同進行的實用技巧考試。需要換上體操服到操場集合。心中祈求著,希望會有能靠踏地解決的題目。

「喂!那邊的踏地家伙!」

卷成圓筒形的雜志敲中麒一郎的后腦勺,發出「嗙」的很痛快的聲音。不過并不怎么痛,只是有些吃驚。

立即從背后繞到面前來的,是個與堀田形成強烈對比的小個子。他是學號排在麒一郎和堀田后面的穗村螢藏。

「干什么啊螢藏……要是我考砸了就痛扁你一頓。」

「真吵啊植仔!我聽說你丫早上的傳聞了!我是來給不爭氣的同班同學打氣的,好好感謝我吧!」

毛毛蟲般的粗硬眉毛高高揚起,都快飛起來了。比起土屬性,這張臉看上去更像是火屬性。

「都說過我很介意早上的事情,所以不要再說了。還有別叫我植仔。」

「閉嘴植仔!既然要在眾人面前使用靈術,就應該這樣『唰唰』地耍酷!就因為你那么做,所以土屬性的形象才會越來越差!」

尖銳的聲音也和堀田厚重的聲音正好相反。在走廊正中央公然叉腿站立這一點,也與顧及旁人而待在角落里的堀田正好相反。

麒一郎和堀田一同將這只和土屬性形象相去甚遠的小猴子押到窗邊。

「哦哦,居然能制住本大爺,臂力很強嘛!既然有這么強悍的力量,那為什么土屬性會被瞧不起啊!」

生氣的少年將卷起來的雜志攤開給他們看。

似乎是一本面向青少年的時尚雜志,上面刊登著許多都市風格的瀟灑年輕人的照片,那篇報道的標題是——

『由女孩子來決定!受歡迎♂屬性排行榜!』

第1名:風屬性——可以一起輕松游玩的受歡迎君!好想被他們飄飄然的態度玩弄!

第2名:火屬性——火熱刺激的談情說愛!快要被熱情的他燒傷了!

第3名:水屬性——冷酷的側臉獨具魅力!過于晚熟是白璧微瑕?

第4名:土屬性——大個頭、粗野、土氣的3D塊堆成的不受歡迎君!說話干巴巴的真惡心!自己玩泥巴去吧!

「這算什么啊!為什么只有土屬性有那么多行負面評價啊!」

螢藏手舞足蹈地抓狂了。

「我倒是挺喜歡玩泥巴的呢。」

「螢藏沒種過芋頭什么的么?其實相當地有趣哦。」

「你們也太老成了吧!好好想想看吧!你們換位思考一下我剛才被拒絕的理由吧!」

麒一郎露出一無所知的茫然表情。

「聽好了!那些家伙們是這么說的——」

「那些家伙們什么的,難道穗村君對好幾個人表白了么?」

「這就是你沒有誠意了。被拒絕也是當然的,螢藏。」

「聽我說話啊!那些家伙們是這么說的——」

矮小的身體故意做出忸怩的嬌態。

「我不喜歡土屬性什么的~」

也許他是打算再現出輕薄的女生吧,不過確實很惡心。

剛這么像,他又手舞足蹈地抓狂了。他就是這種看不膩的人種。

「別開玩笑了!只看校服上的鑲邊顏色就對我個人作出判斷!」

「依我看,就算你是其他屬性也會被拒絕。」

「失戀的心痛也是一種青春呢。」

無心的回答讓螢藏的太陽穴浮現出跳動的血管。這樣看來,事情暫時不會有個了結,于是麒一郎和堀田拽著他走向更衣室。

「好好看看雜志內容」「改善土屬性的形象」,從他的大吵大嚷中透露出來的,無非就是想讓自己變得受歡迎而已。實在過于露骨,而且也很清爽,不過他正是因為如此才不受歡迎的吧。

也許是將一切都發泄出來之后有點累吧,在來到通往男生更衣室的走廊里,螢藏的聲音低了個八度。

「說起接下來的考試啊……我得到了很不錯的消息哦。」

「喂喂,別把我和作弊扯上關系。」

「不是說這回事。聽好了,高興起來吧,土氣男。在接下來的考試中,我們將會遇到宿敵。」

麒一郎和堀田互相對視。

「讓他們見識見識吧,我們土屬性的尊嚴。」

※※※※※

在運動場上集合的一年級學生,各屬性每三人聚集在一起,然后按四屬性組成十二人的團體。按照學號順序,麒一郎與堀田醍醐、穗村螢藏兩人一起,集合到由石灰白線劃出的二十米見方的方框里。

「植仔、猩助,看看前面吧,不要讓他們發現。」

螢藏惡狠狠地撅起下巴。站在白線一步以外的擔任考官的三年級學生,土水火風共四人。

「正面的考官,就是那個打著遮陽傘的家伙。他就是我們的宿敵。」

打著遮陽傘的是唯一沒有穿體操服的男生。身上穿著黑色立領校服。麒一郎「哦」地一聲。

「原來是學生會長、龍宮院學長啊……為什么學生會長是我們的宿敵?」

「因為他是學園最受歡迎男生四天王之一。」

「那是什么?不對,我大概明白了,不需要你來說明了。」

拋開螢藏的偏見不談,自從在入學儀式的講壇上見過龍宮院清這名男子之后,就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首先第一條,白得令人害怕的男子。

與生俱來的極度缺乏色素的體質,從皮膚到頭發都是這樣,在遮陽傘下透出微微血色的皮膚,如同被櫻花點綴過一般。銳利的眼神與極力避開日照的病弱之氣相輔相成,釋放出如同經過精細研磨的日本刀般的冷峻氣場。據說迷戀上他那孤高美貌的女生數不勝數。

「湖國之龍、白皙的不可觸碰之物——以神秘的魅力將女生迷得神魂顛倒。別開玩笑了白發家伙,別以為受歡迎就可以得意忘形。分一個給我吧。」

「似乎是水屬性的超優等生呢。站在身邊的是他的朋靈宇賀姬。」

與他形影不離的是半人半龍的有著妖異般美貌的女子。藍黑色的頭發如同刑具般纏繞著全身。是個乙種水靈。麒一郎被她吸引卻是出于另一個原因。

「她似乎有著接近神靈的實力啊。」

「據說擁有那種等級的朋靈的人,在高中部里也不超過十人呢。」

「更重要的是,要向那些受歡迎的家伙見識見識我們土屬性的實力啊。」

正在三人小聲說話的時候,一位力士般體型的教師,走上建在運動場靠近校舍一側的講壇上。

「現在開始進行實用技巧考試!身為考官的諸位三年級同學,請按照事前通知的方法,依次在白線內側用靈術引發異變!」

陳舊的擴音器往教師的聲音中加入了噪音。

「希望諸位一年級同學能以迅速的感應和正確的判斷來處理異變!該用什么方式來處理請自行判斷!不僅僅是對靈術,在生活中也是經常需要隨機應變的想象力的!」

從教師說的話來看,這場考試的要點在于應用能力。如果需要及時性的話,無論如何都是對麒一郎不利的。畢竟,如果要使用超過某種等級的靈術,就要以相應的威力用踏地敲打地面。

再怎么嘆息這不利條件,考試也不會被取消。所以笑出來更好。

「呵呵。」

麒一郎的笑容被傷痕所扭曲,挽起噩夢般的評價超遜的土黃色運動衫的袖子。

既然是橫豎都無法避免的逆境,那還是笑著挺過去比較好。

等待開始信號而向前走出一步的考官是龍宮院清。麒一郎與螢藏不同,就算看到他那秀麗的面容也不會氣急敗壞,而是想要上前挑戰的意志不斷涌出。而且還對水屬性的頂級精英將要使出的靈術頗有興趣。

「預備——」

經由擴音器的混雜著噪音的聲音。

不去注意那聲音,而是集中精神用腳底去尋找土靈的氣息。

聽到「我來了哦」的一句低聲細語。

「開始!」

聲音停止的瞬間,就在白線的內側里,地面「撲通撲通」地冒起水泡。

從地底深處溢出來的水與泥土相互混合,化為漆黑柔軟的泥濘,開始吞沒白線框里的一年級學生。

「立足之地瞬間就被奪走了么!」

麒一郎的左腿已經陷入泥中,直到小腿。

不過在千鈞一發之際——右腿高高向上抬起。

保持腳尖指天的姿勢。感覺到有些被拉扯似的不自然,但對于踏地沒有影響。本來就對于平衡感頗有自信。

為了呼喚土靈而集中精神。精神漸漸集中,就產生了周圍的光景漸漸遠去的錯覺。想要在泥土上站起身的水屬性,燒灼地面想將水分蒸發的火屬性,輕輕飄在空中的風屬性——然后,說起土屬性。

「嗚呼!土靈Come On!都說Come On了!快來啊,你一定能行的!」

螢藏不停發出怒吼聲,但意念完全沒能傳達給土靈。

「啊,有些舒服呢。嗯,這樣很不錯……啊嗯。」

堀田感應著土靈,卻沒打算使用靈術。總感覺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情景,就當作沒看到吧。

又稍微集中精神,意識就變得平靜而澄清。能夠切身感覺到,在冒泡的泥濘中,水靈們正在排擠土靈。

(真看不慣啊……這里本應該是土靈的居所吧。)

將這急躁的念頭集中到右腳腳底。

為了使大地再度恢復土之堅固,像要打樁似地將右腳向下踏去。

「土屬性真傻啊。」

就在運動鞋將要碰到泥土的前一瞬間,突然從上空卷起一道暴風。驅使喜歡惡作劇的風靈來搗亂的,是浮在空中的身穿黑色緊身短背心和綠色運動褲的男生。一臉冷笑地俯視著土屬性。

「可惡!」

意想不到的突然襲擊將踏地擾亂,不過好在沒有失去平衡,穩住了身形。

眼前的螢藏卻沒能支撐住,姿勢立刻就亂了。被風壓壓制著,猛烈地向著麒一郎撞了過去。

「嗚哇,別過來螢藏!」

「別說我,對那個飛在天上的混蛋說去!」

兩人撞到一起并摔倒,土黃色的運動服理科滿是泥濘。

教師發出了結束的信號,龍宮院清后退一步。

比起風屬性的襲擊或意外的摔倒,龍宮院清那絲毫不將一年級學生的失態看在眼里的態度,更讓麒一郎感到不甘心。

「所有人都失敗,這還真是丟人啊。」

從空中傳來的風屬性男生的笑聲,不過就是戲弄土屬性這種看上去好欺負的對象的淺薄嘲笑而已。上鉤的只有螢藏。

「不都是因為你丫的在搗亂!把你丫的塞到焚燒爐里!」

「土屬性的性格和想象力都太固執了。老師不是說過要隨機應變么?」

「你說什么神鳴!不就是學園最受歡迎男生十人眾而已么!」

雖然麒一郎不知道這和最受歡迎男生四天王有什么不同,但從外表上來看,這位名叫神鳴的男生的確是個會令螢藏討厭的英俊男子。

微微上揚的眉毛和微微下垂的眼角所形成的角度散發出傲慢與妖艷,尺寸很短的緊身背心露出肩膀和肚臍,很符合自戀的時尚。身高挺高,修長的四肢和緊繃的肌肉讓人想起狼或豹子之類的動物。

「別那么認真嘛,我都越來越來欺負你們了。」

應該說他是猛禽吧。這就是發現獵物之后將其慢慢殺死的捕食者的從容么?不管怎么說,很明顯他在以欺負土屬性為樂。

「螢藏,別理他。既然老師什么也沒說,就說明那家伙的行為沒有任何問題。多警惕吧,相同的招數別再中第二次了。」

麒一郎想要站起身來,發覺右手深深地陷入泥中,完全動彈不得。神鳴在放聲大笑,麒一郎卻完全不理會他,想要請求土靈解放自己的右手。

還沒開始集中意識準備使用靈術,完好的左手就從一旁被抓住了。在同一個白線框里的火屬性少女,身上的體操服絲毫沒有泥污,拉扯著自己。

「動作快點吧,下一個考官已經在做準備了。」

麒一郎對赤井雪乃道了聲謝謝,站起身來。

「不愧是北之神童!這份仁慈還真是了不起啊!」

上空傳來神鳴的聲音,以及風靈的歡鬧氣息。

麒一郎通過皮膚感覺到,神鳴釋放的空氣塊正在向著雪乃的后背逼近。雪乃的手猛地松開,面朝下向著泥沼倒去。

富有彈性的柔軟沖擊包裹住鼻尖。

「呀~」

雪乃發出宛如柔弱女子般的叫聲。

豐滿的胸部完全壓在麒一郎的臉上。而且還因為體操服質地柔軟,壓上去的部分剛好是乳溝。對于思春期的少年來說,豐滿的軟肉在自己臉上扭曲形狀的觸感,想必美妙至極。

感到占便宜了,只有屁股著地摔倒后的一瞬間。

因為赤井雪乃一旦爆發就氣勢洶洶。

「不……不要掀我的衣服啊!」

對了,原來是因為這個生氣么。

麒一郎倒下去的時候才發覺,右手正從泥里抽出來,然后認識到自己剛好把對方的上衣給掀起來,也切身體會到了赤井雪乃的全力一拳能輕松將人打飛到數米開外。

※※※※※

終于熬過了期中考試的最后一天,但直到第二天,臉上的痛楚都沒能消散。

日出前的空氣格外濃厚,結結實實地越過喉嚨壓到肺里。麒一郎讓氧氣遍布全身,呼喊著前方的自行車。

「喂~雪乃~!考試的時候真的很抱歉!」

雪乃的過膝長靴迅猛地踩著腳蹬子。利用火靈術使體內的氧氣強制消耗,還未熱身就一口氣加速。身穿素色白T恤衫和黑色超短褲的少女非常冷淡地奔馳在四方平的道路上。

不能放跑她,麒一郎也全心全力地推動著自行車。

「我為考試中發生的事情道歉!全都是我的錯!」

期中考試第一天的靈術實用技巧考試中產生的裂痕,至今仍是橫在兩人之間的壕溝。

「我沒打算脫你衣服!我也不可能想要在公眾面前亮出你的內衣!不對,說什么都是借口,總之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道歉了!」

「亂七八糟地吵死了!土屬性不都是沉默寡言的么!」

看準開口說話的雪乃速度減慢,麒一郎一口氣追了上去。超短褲在眼前左右搖擺,雖然從褲腳可以窺見大汗淋漓的大腿根部,不過看那里看得入迷的話,就會更加沒有解釋的余地,于是以低頭前傾的姿勢增大推動力。

好不容易與她并排了,可以放下心來看她的臉。

雪乃緊咬牙關,目不轉睛地只看著前方。在風中飄蕩的黑發與貼在雪白面容上的大顆汗珠,艷麗得讓麒一郎都忘了謝罪。

「時機正合適!就這樣在地獄坡道上競爭吧!」

那是突然襲擊般的怒吼聲。

「我們不是約定過么!要在考試結束后決出誰速度更快!」

「明白了!我贏了也不會說原諒我什么的!不過至少你要接受我的道歉!」

「都說了那種態度太卑躬屈膝了!」

兩人向著仿佛矗立的絕壁般的坡道突飛猛進。跨越這條將近四十五度的胡鬧坡道到達風標臺,兩人就會前往各自的送報區域。要比拼純粹速度,只要到坡頂就好。

風標臺是將山削平而造出的人造平臺地形。由于存在極度活躍的風靈,這個地方整天都大風小風地刮,而且外緣的坡道都是不合常理的陡坡。人們恐懼地將其稱為地獄坡道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兩輛自行車的前輪都逼近了坡道。

兩人心懷覺悟,同時開始吶喊道。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車座上站起身,腳尖直立,將全身體重壓到腳蹬子上。加速得更快一些、車輪也超前一分的是火力超群的雪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柔軟的肢體上發散出來的熱量形成了熱氣。完全無法想象,她的體內到底消耗了多少氧氣。

但麒一郎始終沒讓車輪拉開兩分距離,緊緊跟著她。

「沒、想到!土屬性、能在、這條、坡道上、跟得上我、呢!」

「的、確!土靈、與、火靈不同!幾乎、沒有、爆發力!」

與輕盈的風靈和產生動力的火靈相比,土靈確實與速度這個概念無緣。只有在支撐、推動重物,增強硬度等時候,才能施展出真本事。土屬性的人也類似,麒一郎所屬的一年級B班就沒有擅長短跑的學生。

不過事物都具有兩面性。根據使用方法,土靈也能產生不同效果。

「我可是、被拉動著、的哦!從稍前方的、地面上、拉動著、自行車!土靈們、在拉著!」

像粘土一樣有粘性也是土靈的性質。在輪胎的接地面微微往前的位置上粘上土靈,就能增大摩擦力。所幸送報用的山地自行車是精靈素材制品,通過腳蹬子和三角架來感應土靈也不算困難。

接下來就是靠毅力來踩腳蹬子。不斷地踩。

「多虧了!土靈!才能、輕松、爬上去!」

以與踏地相同的心境踏著腳蹬子,使用土靈術的同時也使勁踩著。腳力的劣勢就靠氣勢來彌補。

「你、怎么、了!呼吸、哈、哈、地凌亂!」

「你、才是、噗哈!」

干渴的喉嚨突然被嗆到。腳上一緩,又落后了半個車輪位左右。距離坡頂還有五分之一距離,這種差距很棘手。

「唔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不知是來自喉嚨還是肚子的咆哮,全副精力傾注到腳上。比起因為些許失誤放棄,還是無謂掙扎更符合自己的性子。

要競爭就使出全力。在真刀真槍的對決中獲勝,會格外的喜悅。土靈們似乎也贊同這個觀點,以更大的力量呼呼拉扯著自行車。

填上了半個車輪位左右的差距。

「真、有、你的……!」

「還不夠!」

騎車產生的身體熱量擠出了一身汗,T恤衫和斜紋粗棉布褲子也變得像被傾盆大雨淋過一樣。下巴上的汗珠一滴滴的下落,距離也在慢慢逼近。

當追上剩下的半個車輪位差距時,剩下的坡道已經不足十分之一。

「最后沖刺!」

已經不需要有所保留。決定使出最后的王牌。

在使勁踩下腳蹬子的瞬間,以土靈的引力拉緊自己的腳。緊急加重使腿肚子發出悲鳴,不過踩腳蹬子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數倍。

產生了身體向著斜上方飛起的加速感。

麒一郎與雪乃并駕齊驅。

「別小、看我!」

雪乃端莊的側臉因緊咬牙關而扭曲,又向前超出半個車輪位。

「算、什么!」

麒一郎將被土靈拉緊的腳從右腳切換到左腳。當腳蹬子運行到最上方時,用力一踩,再次與雪乃并駕齊驅,然后又將土靈的引力從左腳切換到右腳。

距離坡頂只剩不到兩米。一踩定勝負。

兩人同時發出吶喊,全身血管都要爆裂般的吶喊——

突然身體一輕。

感覺就像是在空中飛翔的翅膀,吶喊也自然停止了。

跨越坡道,抵達了平坦的平臺地形。

體會著身心愉悅的脫力感,看向對方。

雪乃一臉呆然,對方也是精神恍惚。

「剛才……誰領先來著?」

「對了,是……不好意思,我太投入了,沒注意。」

「我也沒注意……」

暫時停下自行車,頭靠在車把上,調理著凌亂的呼吸。

「累死我了……我好想在地上躺會兒……」

「沒錯,喘不過氣來,像要死了一樣……而且還沒分出勝負……」

從自行車上取下半升容積的塑料瓶,將自來水往喉嚨中灌去。四方平的凈水廠使用水靈來凈化,完全沒有異味。口渴的時候來一口,遠比果汁更美味。

雪乃也拿起塑料瓶,抿著嘴喝起自來水。兩人同時「噗哈」地吐氣,放松緊繃的肩膀。

最后,兩人同時笑出聲來。

「哈哈……明明工作現在才正式開始……我們居然就這么累了。」

「明明我平時經常鍛煉……啊哈哈哈,笨啊,真苯啊!」

就在兩人笑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撕裂黑夜的白茫茫的曙光,從山的另一頭照射到他們身上。因為疲勞而還未清醒的頭腦,一瞬間充滿了鮮艷的色彩。就在這一瞬間,疲憊感轉變成了充實感。

※※※※※

在地獄坡道的坡頂上,時間平靜地流動著。

「感覺真好啊……來這么一下。」

「沒錯呢……總感覺很多事情都變得無所謂了。」

兩人一起在沒有人跡的人行道上「大」字躺下。雖然沒能分出勝負,不過能與女孩子一起看日出,這樣的回憶也許會珍藏在心底。

似乎在回味這小小的幸福,一時間兩人無語。

「……考試的時候真的對不起。」

「已經夠了。你不也是吃足苦頭了么?你的考試結果很危險吧?」

「嗯,還好。實用技巧類的就有點……」

在與雪乃發生那場意外之后,靈術相關的實用技巧考試都非常凄慘。由于風屬性的惡作劇和微妙地拖著后腿的螢藏,其他屬性的嘲笑都集中到麒一郎的土屬性三人組上。果然土屬性很遜啊。

綜合考試結果也是慘不堪言,還有可能不及格。

「你是在入學后才申請的獎學金吧。不過評審標準是靈術科目的成績呢。」

「說實話有點不妙啊,就靠存款和打工的話無論如何都……」

「既然這么缺錢的話,為什么沒有事先申請其他獎學金呢?」

不愧是北之神童,正好戳到了痛處。

「在故鄉的精靈相撲中獲勝,本來應該能拿到獎學金的。」

「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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